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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修) 顾桉笙和顾 ...
极北荒原,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间或有黑色山岩嶙峋。狂风卷着雪沫,尖声如厉鬼哭嚎,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风像无数把淬冰刮刀,寒彻骨髓,一遍遍削过裸露的岩石与冻土,也无情地扫过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活物。
顾怀一袭墨色长袍,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奇异地不沾半点雪尘。深雪没过脚踝,却未影响他步伐沉稳,仿佛足下并不是冻裂精铁的酷寒,而是与草甸无异的温和。那双深邃的绿眸,如同万年古潭深处沉淀的翡翠,此刻却微微凝滞,穿透呼啸的风雪,落在前方一处不起眼的雪窝凹陷里。
一抹极淡而几近被完全吞噬于风雪中的妖气,混合着微弱仙灵之气,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挣扎着。
他无声地靠近。积雪下,蜷缩着两团素色。它们的皮毛本该是纯净的银白,此刻却沾满了泥污和血污,些许血污依然结块,显得黯淡无光,就在这片干净得晃眼的雪地里,如同两团红梅,却较红梅更惊心,在白雪上洇开点点斑驳,像谁不小心泼翻了朱砂。
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濒死的虚弱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稀薄到几不可见的白雾,随即被狂风撕扯开,散入空中全然隐匿。
两只狐狸,大抵是一对姐弟。
大的那只,一条本应蓬松却脏污凌乱的尾巴,死死地圈着怀里那更小的,形成一道脆弱无用而几近绝望的屏障。即便在意识混沌之中,护住幼弟的本能依旧不容分辩地作用着。
顾怀俯下身子,袍袖拂开覆盖的积雪,墨色与素白相撞。指尖触及那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时,一丝极细微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悄然掠过心头。
他目光落在它们额间那点几乎黯淡到无法可见的微弱仙印上,又掠过它们身后那九根有着九尾妖狐血脉的尾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低沉的嗓音在风雪中几不可闻:“半妖半仙,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又拿血脉做这等阴毒勾当。”
顾怀的指尖悬停在大的那只狐狸的额前,一点纯粹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青色光晕自他指尖亮起,温润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龙的本源之力,丝丝缕缕,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具躯体,如同涓涓暖流注入冰封死寂的冻土,护住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搏动。光晕流转,同样轻柔地笼罩住小的那只。
顾怀为他们疗伤同时,两缕神力亦化作长命锁缀其颈项,以此压制妖力。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两只小狐狸的后颈皮,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它们从冰冷的雪窝里提溜起来。小家伙们毫无反应,软绵绵地悬在半空,几乎像是死物,只有紧贴的身体传递着微弱的暖意。
顾怀眉头依旧锁着,两眼紧盯这两团半死不活的物什,指尖的青色灵力却不曾断绝,维系着它们那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
“啧……”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消散在风中,“有点麻烦啊。”
他不再停留,墨青色身影一晃,便彻底隐入漫天风雪,仿佛未曾出现过。纯白间只留那个被拂开的雪窝,很快又被呼啸的狂风挟白雪重新填满、抹平。
两年后
苍山深处,云海之上。
隔绝了尘世喧嚣与寒风凛冽的结界内别有洞天。灵气氤氲,如薄雾缭绕苍翠山峦。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珍禽异兽的鸣叫悠远空灵。
一座古朴而宏大的殿宇依主峰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隐没于流动的云气之中,正是青龙神君顾怀的居所——苍云殿。
殿后有一方天雕地琢的温泉池,暖玉般的池水散发浓郁的灵气和淡淡的硫磺气息。终年不散的水汽弥漫,将四周怪石和几株虬劲古松都晕染得朦胧柔和。
此刻却并非欣赏的时机。顾怀正站在池边。他那件暗青龙纹的新袍子,前襟和袖口被溅上了大片大片的水渍,洇湿一片。他看着池子里那两只此刻精力旺盛得全然不似之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小东西,面无表情。
扑通!
哗啦——
水花再次毫无预兆地高高溅起,带着温泉特有的暖意和硫磺味,精准无比地泼了顾怀一脸。
温热的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进墨青色的衣领里。几缕被打湿的黑色长发贴在颊边,更衬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水珠,动作带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平静。
池水中央,两只洗去泥污、终于显露出原本银白毛色的小狐狸,正欢快地扑腾。姐姐四爪在水里奋力扑腾,激起更大的水花,喉咙里还发出威胁似的、模仿狼嚎般的低吼:“嗷呜……嗯呜……”弟弟则紧随其后,学得有模有样,小脑袋一探一探地在水里拱着,试图去咬那些被水波晃动的光影,笨拙又认真。
顾怀看着自己彻底遭殃、湿透紧贴在身上的新袍子,再看看那两只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崽子,额角那根平时素来不显的青筋,似乎隐隐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浓郁硫磺味的温热水汽也差点没能压下心头无名火。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压下化作一声认命般的低叹,消散在氤氲的水雾里:“……这澡,到底是给谁洗的?”
“哗啦!”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更大的水浪,热情洋溢地朝他拍了过来。这一次,连他束发的玉冠都没能幸免。
顾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放弃挣扎的无奈。他认命地掐了个诀,指尖青光一闪而过。
身上湿透的墨袍连同被打湿的头发瞬间蒸腾起细微的白气,眨眼间便恢复了干爽整洁,仿佛从未被水沾湿过。
他认清了现实。跟这两只精力过剩、且对洗澡水有着莫名狂热的小崽子讲道理,纯属浪费神力精力脑力。
目光扫过池边,落在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青石上。顾怀指尖微动,一点青光弹出,落在青石上。
青光没入,那石头竟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迅速变形、延展、着色……眨眼间,两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木黄色小鸭子便出现在池边。
他随手一拂,那两只鸭子便噗通噗通落进温暖的池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玩够了后,”顾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扫过水中那两团银白,“记得变回人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两只小狐狸的理解范围。它们只是被那两只空心漂浮的、会动的黄鸭子瞬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姐姐立刻放弃了嚎叫,一个猛子扎过去,好奇地用湿漉漉的鼻尖去顶其中一只。弟弟也兴奋地游过去,伸出小爪子去拍打另一只。
就在顾怀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争抢“玩具”,或许是纯粹玩闹,两只小狐狸在水中突然互相厮打起来,银白的毛发交错,水花再次四溅,伴随着呜呜嗷嗷的、意义不明却异常激烈的叫声。
顾怀:“……”
他看着自己刚刚用神力烘干的袍角,又被几滴飞溅过来的水珠晕染开深色。再看向池中那两只滚作一团、龇着刚长出不久的乳牙互相“搏斗”的小东西,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宣告耗尽。
“够了。”两个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定住了池中的混乱。
“扑通!”最后一捧水花,精准无误地泼了顾怀一脸。墨色袍子前襟湿了大片,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颊边。
他第无数次面无表情地抹去水珠,看着池子里两只刚刚还在互相啃咬扑腾、把洗澡水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已经暂且消停,二脸疑惑望向他的小白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啧。”一声无奈的轻叹刚出口,腰间忽然一紧。
一双修长的手臂自身后环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和微凉的体温,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司命的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湿的鬓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低语:“我们威风凛凛的青龙神君,也有被两只小崽子弄得束手无策的时候?”
顾怀身体瞬间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带着星辉气息的拥抱将自己圈住。他没回头,只是伸手精准地捞住差点被弟弟咬住耳朵的姐姐,语气带着点被戳破的恼意,却又被肩窝处蹭动的毛绒脑袋磨得没了脾气,无可奈何开口:“……你来添什么乱。”
“来心疼你啊。”司命蹭了蹭他的颈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瞧这袍子湿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越过顾怀的肩膀,接过了他手中那块滑溜溜的皂角。指尖顺带有意无意地擦过顾怀微凉的手背。
顾怀没说话,耳尖却悄然染上不易察觉的薄红。他顺势松了手,任由司命拿着皂角,自己则稳稳地扶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双子中的姐姐。
两人靠得极近,司命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着他操作,像是将他整个人拢在了怀里。
司命熟练地揉搓着小狐狸打结的银白毛发,动作较顾怀轻柔许多,惹得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蓝绿色的眼睛。
他一边手上动作不歇,一边侧头,嘴唇几乎贴在顾怀的耳廓,用气音低笑:“这小东西,倒是会享受。你说……当年我要是也被你这么捡回来,是不是也能享受神君亲手沐浴的待遇?”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顾怀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过脸,翡翠般的眸子斜睨了身后的人一眼,带着警告,却又被那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看得灭了几分气势。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闭嘴,干活。”
司命吻住他的唇,不知过了多久才松开。顾怀被他弄得满脸通红,都有些结巴了。
“你这……你!!你个不要脸的,快滚去给他们搓毛。”
“遵命,神君大人。”司命轻笑出声,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漾开,带着点得逞的愉悦。他手下动作不停,极其自然地用沾了泡沫的手肘轻轻撞了下顾怀的腰,“喏,抱稳点,冲水了。”
顾怀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湿漉漉的小狐狸抱得更稳当。温热的水流从司命手中倾泻而下,冲去银白毛发上雪白的泡沫。水流溅起,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袖。
水雾朦胧,两个高大的身影亲密地依偎着,中间夹着一只被洗得舒舒服服、眯着眼打呼噜的小白狐。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清香、水汽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缠绕在两人之间、无需言明的亲昵暖意。
“噗!”
就在这时,另一只不甘寂寞的小狐狸,猛地甩甩尾巴,一大蓬水花兜头盖脸,精准地泼在了正低头专注看着姐姐的司命脸上。
“……”司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司命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沾湿了纤长的睫毛,连那总是带着三分风流的桃花眼也瞬间蒙上了一层狼狈的水汽。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只是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噗嗤——”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被水汽浸润的鼻音,自身前传来。
司命猛地抬眼。只见顾怀侧着脸,墨色的湿发贴在颊边,几颗晶莹的水珠正从下颔滑落。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狼狈模样,而那紧抿的唇角,分明正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如同一阵轻风拂过沙砾的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司命捕捉到了。他心头那点被泼水的小小气恼,瞬间被这点难得的笑意冲得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了几分得意。
“好啊,小东西!”司命故意板起脸,抹去脸上的水,伸手就去捞那只罪魁祸首。这小家伙灵活得很,四爪并用,在水里扭着身子躲闪,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呜呜”声,溅起更多水花。
“别闹了。”顾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却依然是纵容。
他稳稳抱着怀里那只被冲洗干净、正舒服得眯眼甩水的较大的狐狸,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抬起,用自己宽大的、同样湿漉漉的墨色袖口,帮司命擦了擦额角和鬓边还在滴落的水珠。那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顾怀拎着两小只的后脖领提到暖玉地面上给他们擦毛。
“喏,小捣蛋鬼,擦干了才准乱跑。”司命蹲下身,动作麻利地用毛巾裹住弟弟,手法熟练地揉搓着那湿漉漉的银白毛发。他一边擦,一边抬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顾怀眨眨眼,“看,还是我手法好吧?这小家伙多老实。”
“少贫嘴。”顾怀边说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还抽空帮他们把长命锁又带回去。“养了一年多才养熟的崽子能不老实吗?”
苍云殿偏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几摆在中央,上面已摆开了几样精致的菜肴。灵米蒸腾着晶莹的热气,几碟灵蔬青翠欲滴,一盘片得薄如蝉翼、纹理间流淌着淡淡金光的灵兽肉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只白玉酒壶放在案几一角,旁边配着两只同材质的酒杯。
顾怀换了一身更家常些的墨青色长衫,坐在主位。
他执起茶壶,温热的茶水注入青瓷杯,目光落在那只啃着桌子的小狐崽身上。
“你这丫头倒是顽皮,突然想起好像没给你们取名字……”他声音温和,指尖轻点桌面,“桉木生风,笙音泠泠,以后你便叫顾桉笙吧,随我姓。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师父了。”
顾桉笙似懂非懂,小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继续啃桌子,另一只小狐胆子稍小,也小心的歪着头打量他腰间的玉佩。
顾怀失笑,看向它:“你倒是胆小,宸宇清朗,亦如笙歌,以后就叫顾宸笙。”
“这俩崽子我想给你偷了。”司命拿着酒杯把玩,如玩笑般甩出一句,脑中却真真想着如何实施。
“想都别想,有本事自己去捡。”
“你准备让他们修什么道。”
“逍遥道,我看了一下他们灵根和性子,都挺适合逍遥道的。”
顾宸笙凑到姐姐身边,用尾巴圈住她的后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顾怀将一碟温好的牛乳推过去,眸底泛起浅淡的暖意。
两只洗得毛发蓬松柔软、浑身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小狐狸,此刻终于显露出了人形,舔着牛乳。
只是化形显然还不熟练,顾桉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及腰的头发,发间突兀地支棱着两只同样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后的大尾巴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蓝绿色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边喝边打量着四周。
顾宸笙的情况也差不多,银白短发同样凌乱,耳朵和尾巴同样没收回去。身形看起来比姐姐更胖一些,紧紧挨着姐姐坐着,小手还下意识地抓着姐姐破烂的衣角。
顾怀的目光扫过他们头上那对随着情绪微微抖动的耳朵和身后不安分的尾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用玉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灵兽肉,动作优雅地放到顾桉笙面前的小碟子里,刚想开口教授如何使用这凡间与仙界皆通行的餐具。
嗖!!
一道小小的银白身影带着风扑到了案几对面。
顾桉笙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座位,小小的身体趴在案几边缘,踮着脚,手里紧攥着那根对她来说略显粗长的玉箸。她蓝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坐在顾怀对面、正笑嘻嘻伸手去够酒壶的司命星君。那根玉箸,被她当作标枪一般,用尽全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猛地朝司命的鼻子扔过去!
目标精准!动作迅捷!
“哎哟!”
司命星君正满心惦记着那壶好酒,猝不及防,只觉眼前银光一闪,鼻尖就传来一阵酸麻剧痛!他痛呼一声,捂着鼻子猛地向后仰去,差点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手里的酒壶也差点脱手。
“噗——”顾怀夹着肉片的动作停在半空,看着司命那瞬间扭曲、涕泪横流的脸,再看看自家小徒弟还紧紧握着另一根“凶器”、一脸严肃戒备的小模样,饶是神君定力,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牵动。他放下玉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罢了。”
他挥了挥手,那根惹祸的玉箸从顾桉笙手里消失。他对着两只眼巴巴看着食物、显然对筷子毫无概念的小家伙道:“用手抓吧。”语气里是彻底放弃挣扎的纵容。
美食当前,两只小狐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规矩。得到“特赦”,立刻欢呼一声,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兴奋的呜呜声,四只小手齐齐伸向案几。
顾桉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碟子里那片最大的、泛着诱人油光的灵兽肉片,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顾宸笙也不甘示弱,小手直接插进那碗晶莹剔透的灵米饭里,抓起一大把就往嘴里塞,米粒沾得嘴角、脸颊到处都是。
案几上顿时一片狼藉。咀嚼声、满足的哼哼声、还有小手拍打桌面催促添菜的声音此起彼伏。油渍和饭粒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案几表面。
司命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看着这惨烈的吃相,再看看顾怀那张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比平时柔和许多的脸,啧啧摇头,小声嘀咕:“老青龙,你这哪里是收徒弟,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小祖宗……”
顾怀笑着看着他说:“随便捡的。”
顾怀转头,目光落在弟弟顾宸笙那张沾满了饭粒的小脸上。他拿起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动作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擦掉他嘴角和脸颊的饭粒,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这孩子嘴巴是漏的吗?又没人跟你抢。”
就在这时,司命趁着顾怀分神照顾小狐狸的瞬间,贼兮兮地再次伸手,目标明确地抓向那只白玉酒壶。这一次,他成功得手!
“嘿嘿,神君,别那么小气嘛……”司命笑嘻嘻地拔开壶塞,一股异常醇厚馥郁、勾魂摄魄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饭菜的香气。他飞快地摸出自己带来的另一只小玉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里面晶莹剔透的液体倒入了白玉酒壶中,还用力晃了晃。
顾怀擦饭粒的手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司命,瞬间捕捉到他手上那个刚刚收起来的、眼熟的小玉瓶!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司命!”顾怀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神君的威压,“你往酒里掺了什么?!”
他身形一闪,已到了司命面前,劈手夺过那只白玉酒壶。壶口凑近鼻端,只微微一嗅,那股熟悉又霸道的、如同烈火般直冲神魂的浓烈酒香,混合着原本仙酿的清冽,让他脸色骤变!
“醉仙酿?!”顾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翡翠般的眸子里燃起怒火,“你竟敢把这东西带进苍云殿?!”
醉仙酿,仙界闻名、以烈性和后劲恐怖著称的奇酒!别说刚化形的小妖狐,就是寻常仙官喝上一杯,也得人事不省三天!
司命被顾怀骤然爆发的威压震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依旧挂着欠揍的笑容,辩解道:“哎哟,神君息怒!就……就一点点嘛!提提味儿!给孩子们尝尝鲜嘛……”
“尝鲜?!”顾怀气得差点把酒壶捏碎。他猛地转头看向案几——
为时已晚!
两只不知何时变回原形的小狐狸显然也被那异常诱人的酒香吸引了。就在顾怀和司命对峙的这短短几息,好奇心旺盛的顾桉笙,已经伸出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司命刚刚倒出来放在案几上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加料酒!
而顾宸笙,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伸出小爪子沾了点洒落在案几上的酒液,好奇地放进了嘴里吮吸!
“唔?”顾桉笙舔完,砸吧砸吧小嘴,蓝绿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焰被点燃,亮得惊人。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
“嗝……”她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顾怀忍了忍。他看着两只小狐狸脸上迅速蔓延开的红晕,以及那两双开始变得迷蒙、水光潋滟却明显失焦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司、命!”顾怀的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连捏着酒壶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命看着那两张迅速烧成红霞的小脸,再看看顾怀晦暗不定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像、大概……闯了大祸。他干笑两声,试图后退:“那个……神君……我忽然想起我宫里还有份要紧的星图没……”
话没说完,就被顾怀蕴含着雷霆之怒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那家伙扔出结界的冲动说:“帮忙。”
他目光沉重地转向案几边那两只已经开始东倒西歪、傻笑着互相推搡的小醉狐——饮酒似乎令他们无法控制狐形和人形,此刻又变成两个带着狐耳的孩子。
只见顾桉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努力睁大迷蒙的眼睛,伸出小手指着顾怀,口齿不清地嘟囔:“师……师父……好多……好多师父……在转……”
弟弟顾宸笙则趴在案几上,小手胡乱地拍打着桌面,咯咯傻笑:“亮……星星……飞……”
顾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抬手,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预见未来的沉重:
“……司命,今晚本君这苍云殿,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嗝——”
顾桉笙——这时是狐狸——又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气体。
“呼——!”
一小簇明亮跳跃、带着灼热温度的橙红色火焰,伴随着那声酒嗝,毫无预兆地从她微张的小嘴里喷了出来!目标,正是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案几!火焰虽小,却蕴含着精纯的、属于九尾妖狐血脉本源的火气,带着一股蛮横的妖力!
“嗤啦——!”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起。那簇小小的狐火,不偏不倚,正落在紫檀木案几光滑如镜、纹理优美的桌面上。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顾怀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唰!!!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光幕瞬间在他掌心张开,向紫檀案几去,如同最迅疾的水流,精准无比地笼罩住那簇跳跃的火焰。青光流转,带着强大的压制与湮灭之力,瞬间将那缕蕴含着妖狐火气的火焰扑灭,只留下案几表面一个清晰的、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的灼痕,袅袅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顾怀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案几旁。
他死死盯着那个崭新的、刺眼的焦黑小坑,就在他平日里批阅文书、放置心爱茶盏的位置。紫檀木特有的深沉色泽与温润光泽,被那个突兀的焦痕彻底破坏。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顾桉笙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小姑娘小脸红得像火烧云,眼神迷蒙,身体摇摇晃晃,对着那个被顾怀青光湮灭的地方,又疑惑地打了个嗝:“……没、没了?”
顾怀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低吼:“本、君、的、紫、檀、木、案、几!!!”
那可是他用了上万年的心爱之物!采自混沌初开的神树木枝,经由他亲手雕琢温养,早已通灵!
怒火攻心之下,顾怀也顾不上什么神君仪态了。他长臂一伸,一手一个,精准无比地拎住了两只小醉狐的后颈皮——就像当初在雪地里捡到它们时一样。
小家伙们骤然悬空,四只小爪子本能地在空气中胡乱扑腾,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顾怀拎着这两个字面意义上的烫手山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怒视着手中两只还兀自傻笑、试图去抓对方尾巴的小东西,胸腔剧烈起伏,简直要被这混合着酒气、奶味和闯祸气息的小东西气炸了肺。
“你们……”他咬牙切齿,正要发作——
变故再生!
被拎着后颈、悬在半空的顾桉笙,迷蒙的蓝绿色眼睛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怒意的俊脸。
酒精彻底烧毁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和敬畏,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她似乎觉得顾怀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草木与霜雪气息的味道很好闻,让她想起了雪山里最干净的风,又像是苍山深处最宁静的月光。
“师父……”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小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两只指甲锐利的前爪,竟不管不顾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顾怀垂在身侧、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显现出半透明的龙尾!那尾带着淡淡的龙威。此刻却被一只醉醺醺的小狐狸崽子死死抱住,触感冰凉而坚韧,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辨。
顾怀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过电般的麻痒感,顺着被抱住的龙尾虚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这感觉太过陌生、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他数十万年生命的认知范畴。
“放、手!”顾怀几乎是失声低喝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调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抽回龙尾虚影,但那小东西抱得死紧,像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意,竟“腾”地一下,直冲耳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尖在发烫,那热度迅速蔓延,几乎要烧透皮肤。这前所未有的窘迫感,比方才案几被烧个坑还要让他措手不及!
“成何体统!”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俊美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冰霜,罕见地掠过一丝狼狈的红晕。他试图用神力震开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又怕伤了她,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而另一边,同样被拎着的弟弟顾宸笙,醉眼朦胧地晃着小脑袋。他似乎对姐姐抱住师父尾巴的行为不感兴趣,蓝绿色的眼睛努力聚焦,最终落在了旁边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捂着鼻子、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笑容的司命星君身上。
小家伙的目光,在司命那张俊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对方那线条优美的脖颈处——靠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在灯火的映照下,赫然印着一点新鲜的、暧昧的、如同初绽红梅般的……吻痕!
顾宸笙歪着小脑袋,似乎觉得那点红色很新奇,很刺眼。他伸出爪子,指着司命的脖子,用他那被酒精麻痹得含混不清、却又异常响亮的稚嫩声音,石破天惊地喊了出来:
“红……红红的!”他打了个酒嗝,小脸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叔你……脖子有红痕!被……被大虫子咬啦!”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偏殿里回荡,清晰得如同珠玉落盘。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顾怀试图挣脱小狐狸魔爪的动作瞬间停止。
司命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变成了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混合着羞窘和心虚的尴尬红晕,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而被顾怀拎在手里、抱着龙尾的顾桉笙,似乎也被弟弟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松开了些力道,迷迷糊糊地转头去看司命的脖子。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尴尬弥漫开来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之音,毫无预兆地在殿内响起!声音的源头,赫然来自顾怀的腕间!
只见顾怀那被墨青色袖口覆盖的左腕处,一道极其古朴、缠绕着丝丝缕缕青色神光的符文虚影骤然浮现!那符文通体呈暗金色,而且非常细密与玄奥,原本流转不息、散发着强大压制之力的神光,此刻竟剧烈地波动起来!
就在符文虚影浮现的刹那,一道细如发丝、却异常刺眼的裂痕,如同活物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横亘在符文中央!
偏殿内,只剩下两只小醉狐含混的嘟囔、司命尴尬的咳嗽,以及顾怀那双凝视着自己手腕、沉静得如同暴风雪前最后寂静的翡翠眼眸。
那裂痕无声,却比惊雷更响地炸开在他心头。顾怀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冰凉。那腕间符文虚影的震颤与裂痕带来的冰冷悸动,如同毒蛇噬心,瞬间冻结了方才所有的窘迫与恼怒。
殿内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剩下两只小醉狐含混的嘟囔和司命尴尬的咳嗽。
他目光沉冷如万载玄冰,扫过自己完好无损、被墨青色袖口严实覆盖的手腕。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异象,那丝暴戾妖气的逸散……是错觉?不,神君的感知绝不会出错。那感觉……冰冷、嗜血、带着洪荒的蛮荒气息,绝非他清正的龙神本源。
可那裂痕,又分明出现在他腕间镇压妖力的符文虚影之上!
他念头急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毫无预兆地从他怀中传来!不是错觉!那灼热感带着一种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危险的波动,正透过衣料,烫着他的心口!
顾怀猛地低头。
只见被他一手拎着后颈、醉得晕晕乎乎的顾桉笙,她胸前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由顾怀亲手以神力化形打造、用以压制她体内九尾妖狐血脉的银白长命锁,此刻正微微发烫!
锁身之上,那些原本流转不息、散发着温润守护神光的玄奥符文,此刻光芒竟变得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更骇人的是,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刺眼的赤红色裂痕,如同活物般,正无声无息地在锁链的纹路上蔓延!
“嗡——!”
又是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震颤!这一次,声音的源头无比明确——正是顾桉笙胸前他给的那枚长命锁!
伴随着这声震颤,那赤红色的裂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向两端延伸了一小截!一股精纯、暴戾、带着焚尽万物气息的赤红妖气,如同挣脱牢笼的毒蛇,骤然从裂痕中逸散出来!
虽然极其微弱,瞬间就被长命锁上残存的神光压制回去,但那气息——冰冷嗜血,洪荒蛮横,正是方才顾怀腕间感应到的源头!
顾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那锁链虚影,那裂痕,那逸散的妖气……是他施加在这狐狸崽子身上、用以压制她体内九尾妖狐血脉的神力封印,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极可能是方才那口蕴含本源火气的狐火喷发,加上醉仙酿彻底搅乱了她的气血——出现了松动!那封印与他神力同源,方才腕间的异象,分明是封印受损对他产生的反噬感应!
长命锁在发烫!裂痕在蔓延!妖气在冲击封印!
顾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旁边同样被拎着、还兀自指着司命傻笑的弟弟顾宸笙。
果然!
顾宸笙胸前那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长命锁,此刻也在微微发烫!锁身上流转的神光同样明灭不定,虽然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痕,但那股被压抑在深处的、与姐姐同源却更显阴冷的妖力波动,如同被惊醒的毒蟒,正在锁链之下不安地躁动、翻涌!
“糟了!” 顾怀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烧灼着他。这两枚长命锁,是他以自身本源神力所化,是压制这对半仙半妖小崽子体内随时可能反噬的九尾妖狐血脉的最后枷锁!
一旦枷锁彻底崩碎,妖力失控反噬……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神智迷失,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重则血脉冲突爆体而亡!而他们身处苍云殿,殿内禁制无数,更有司命在此……
就在顾怀心神剧震、瞬间理清这恐怖关窍的刹那——
“唔……热……”被拎着的顾桉笙似乎被胸前长命锁的灼热和体内妖力的躁动弄得极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顾怀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那长命锁上的裂痕,那逸散的赤红妖气,绝非小事!他用以压制桉笙体内九尾妖狐血脉的本源神力封印,此刻竟因醉仙酿搅乱气血,加上她无意识喷出的本源狐火冲击,出现了松动!
“司命!”顾怀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刀,瞬间刺破殿内凝滞的空气,“拦住宸笙!护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已将手中还指着司命傻笑的弟弟顾宸笙,用一股柔劲猛地推向一旁。同时,他抱着怀中因封印松动、妖力躁动而痛苦扭动、小脸皱成一团的顾桉笙,身形化作一道墨青色的残影,直扑后殿!
“哎?神君!”司命被顾怀骤然爆发的肃杀之气惊得一凛,反应却极快。他顾不上自己脖子上那点尴尬的红痕,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住被推过来的、摇摇晃晃的顾宸笙。小家伙还沉浸在酒精和发现“红痕”的兴奋里,被司命抱住,不满地挣扎起来:“红……红的!虫子!”
“小祖宗,现在不是看虫子的时候!”司命哭笑不得,却也立刻察觉到顾宸笙胸前那枚长命锁同样在发烫,其内阴冷的妖力波动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不安地躁动。
他脸色也凝重起来,立刻运转神力,一层温和却坚韧的星光屏障瞬间笼罩住自己和怀中的小醉狐,将他与外界隔开,也试图隔绝他体内妖力与外界的感应。
后殿,温泉池畔。
水汽依旧氤氲,空气中还残留着皂角的草木清香。顾怀将滚烫挣扎的顾桉笙放在池边光滑的暖玉地面上。小家伙似乎痛苦极了,喉咙里发出幼兽的呜咽,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前灼热的长命锁。
“桉笙,看着我!”顾怀半跪在她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唤醒她被酒精和妖力双重冲击的神智。
然而,回应他的是顾桉笙猛地抬起的脸。
那双原本清澈的蓝绿色眼睛,此刻左眼竟已完全变成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一道细小的、妖异诡谲的赤红色妖纹,如同活物般,正从她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处向四周蜿蜒爬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妖纹!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那汹涌而出的赤红妖气彻底吞噬!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后那条原本蓬松柔软的银白大尾巴,此刻竟如同幻影般开始分裂、增殖!一条、两条……虚影晃动,竟隐隐要化出九尾之相!
呜——!!!
一声不再是幼狐、而是带着洪荒凶戾气息的尖啸从顾桉笙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猛地张开嘴,一团比之前灼热十倍、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赤红狐火在她口中凝聚成形,目标直指近在咫尺的顾怀!
封印在崩溃!妖力在失控反噬!
顾怀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宛如实质的青色神光,带着镇压万邪的威严,精准无比地点在顾桉笙眉心的仙印之上!
“定!!!”
清冷的叱喝如同惊雷炸响。
嗡——!
那点青光瞬间没入顾桉笙眉心。她口中凝聚的恐怖狐火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消散。眼中翻腾的赤红凶戾之气猛地一滞,那蔓延的妖纹也停止了爬升,身后的九尾虚影剧烈晃动了几下,暂时凝住。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长命锁上的裂痕依旧在,那赤红的妖力如同被激怒的岩浆,在封印之下疯狂冲撞!顾桉笙的身体在青光压制下剧烈地颤抖,小脸因痛苦和本能的抗拒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顾怀眼神沉静得可怕。他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划!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
没有殷红流出。伤口处,流淌而出的,是如同熔化的翡翠般、蕴含着浩瀚生命本源与无上神性力量的——青龙神血。
那血液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和生机,一滴落下,池畔一株因妖气冲击而瞬间枯萎的灵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芽泛绿!
顾怀指尖蘸满自己珍贵无比的神血,无视腕间伤口,神情专注而凝重。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动,每一笔落下,都牵引着磅礴的神力,在虚空中留下一个又一个复杂玄奥、散发着璀璨青金色光芒的古神符文!
这些符文带着他的意志,他的本源,如同活物般飞舞着,精准无比地烙印向顾桉笙胸前那枚长命锁上那道刺眼的赤红裂痕!
嗤——!
神血符文与封印裂痕接触的刹那,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寒冰之上!刺耳的灼烧声响起!浓郁的青金色神光与狂暴的赤红妖气猛烈对冲、纠缠、湮灭!
“呃啊——!”顾桉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挣扎!那烙印的过程,对她而言如同剔骨剜心!
顾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本源神血的流失而微微发白,但他眼神坚定,指尖稳如磐石,神血符文没有丝毫停顿,一个接一个地烙印下去!他在以自身本源神血为引,强行修补、加固那濒临崩溃的封印!
每一笔落下,长命锁上的赤红裂痕就被强行弥合一分,其上流转的神光也重新变得稳定一分。那狂暴外溢的妖气被一寸寸强行压回锁链深处!
前殿。
被司命牢牢护在星光屏障里的顾宸笙,似乎感应到了姐姐的痛苦。他迷蒙的蓝绿色眼睛骤然瞪大,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惊惶和暴怒。
“姐……姐!”他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小小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股阴冷刺骨的妖力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狠狠撞上司命布下的星光屏障!
嗡!
星光屏障剧烈震荡,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顾宸笙胸前那枚长命锁光芒狂闪,锁链虚影骤然浮现,其上虽然未有裂痕,但无数细密的符文剧烈明灭,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的天!”司命脸色一变,双手急速掐诀,更多的星光神力注入屏障,才堪堪稳住。“小祖宗,别添乱了!你姐姐没事!你师父在救她!”他急声安抚,心中也是骇然。
这对姐弟血脉相连,妖力竟也能如此共鸣!若非顾怀及时压制住姐姐,弟弟这边怕也要瞬间失控!
后殿的对抗已至白热化。
最后一个神血符文落下,烙印在长命锁裂痕的最末端。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仿佛自九天传来!顾桉笙胸前那枚长命锁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金色神光!那狰狞的赤红裂痕,终于在神血的浇灌和符文的镇压下,被强行弥合,消失无踪!锁身上流转的符文神光重新变得温润而稳固,散发出强大的守护之力。
“呃……”顾桉笙紧绷如弓的身体骤然一软,眼中骇人的红如同潮水般褪去,迷茫的蓝绿色重新占据上风,右眼角的妖纹也迅速淡化隐没。身后晃动的九尾虚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条疲惫耷拉着的银白尾巴。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小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
顾怀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他左手腕的伤口在神血止流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失血的虚弱感和神力的巨大消耗,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顾怀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睡过去的顾桉笙抱入怀中,那小小的身体依旧带着滚烫的余温。
他抱着她走出后殿,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前殿,司命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着星光屏障。屏障内,顾宸笙感应到姐姐的气息平稳下来,体内狂暴的妖力也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他小脸上的暴怒散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担忧,眼皮也开始打架,最终也抵不过醉意和方才妖力爆发的消耗,在司命怀里沉沉睡去,小嘴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姐姐”。
司命撤去屏障,看着顾怀怀中昏睡的顾桉笙和怀里同样睡过去的顾宸笙,又看看顾怀苍白却依旧冷峻的脸,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神君,这……”
顾怀的目光扫过两个昏睡的孩子胸前那重新稳固的长命锁,最终落在自己已经愈合、却仿佛还残留着灼痛的手腕上。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沉沉的疲惫之下,是更深沉的忧虑。
“封印松动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醉仙酿只是引子。他们体内的妖力……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难压制了。”
司命看着那两枚看似平静的长命锁,再想想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妖力,神色也凝重起来:“你的神血……”
“无妨。”顾怀打断他,抱着顾桉笙走向偏殿的卧榻,“不多时日便能恢复。”
他将桉笙轻轻放在柔软的云锦被褥上,又接过司命怀中的宸笙,放在姐姐身边。两个小家伙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向对方靠拢。
顾怀站在榻边,垂眸凝视着两张沉睡中犹带稚气的小脸。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那平日里如高山霜雪般凛然不可侵犯的上古神祇,此刻身影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青色神光,轻柔地拂过两个孩子的额头,拂去他们眉间的痛楚。那神光带着安抚的力量,让睡梦中的小狐狸们眉头稍稍舒展。
“司命,”顾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去查。查清楚白狐仙族和九尾狐族,到底在极北荒原做了什么好事。这两股水火不容的血脉强行糅合……此等事绝非偶然。”
他目光沉沉,落在孩子们胸前那两枚重新变得温润的长命锁上。
“这枷锁,困不住他们一辈子。”
“明白。”
夜色如墨,将苍云殿主殿浸没在深沉的寂静里。白日里神力巨耗带来的虚弱感,此刻如同冰冷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顾怀的神魂。他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墨青色的长衫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左手腕上素白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那下面,是神血流失后难以弥合的隐痛。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挟夜风微凉闪入。司命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他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径直走向书案后那个沉浸在痛楚中的身影。
没有言语。司命绕到顾怀身后,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双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落在了顾怀紧绷的太阳穴上。
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带着星辉神力特有的柔和与抚慰,精准地按压揉捻着那处跳动的穴位。
顾怀的身体在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查得这么快?” 顾怀说着,紧绷的肩线松懈,头微微后仰,将自己沉重的头颅全然交付于那双熟悉的手。
“看一眼命谱就知道的事,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司命说完垂眸,视线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紧蹙的眉峰,还有那缠着绷带、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他的桃花眼里惯有的戏谑风流尽数敛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两孩子的父母分别为白南安与眸霖,白南安在有妻儿的情况下,禁不住眸霖的诱惑犯下此等浑事,眸霖则是想用混血种打造兵器为自己所用,好让自己在族中地位站稳。那两孩子体内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雷击、解剖和外力再生技术。”
司命说完便俯下身,温热的唇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印在顾怀微凉的鬓角,鼻尖蹭过他散落的几缕黑发,贪婪地汲取着那清冽如霜雪的、独属于顾怀的气息。
“疼得厉害?”司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温热的呼吸拂过顾怀的耳廓,带来细微的痒意。
顾怀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额角的抽痛在司命温柔的按压下,如同被暖流冲刷的坚冰,正一点点消融。
“孩子是无辜的,我把他们重新再养一遍,想带他们去游历各界,看遍苍生疾苦。”
“好,你放心去,苍山的事交给我。”
司命不再多说。他的吻沿着鬓角缓缓移动,如同虔诚的信徒亲吻圣物,带着无尽的怜惜,落在顾怀紧蹙的眉心。
唇瓣温热,似是要试图熨平那深刻的褶皱。随后,那细密的吻又轻柔地落在顾怀微凉的眼睑上,仿佛要吻去所有沉重的负担。
顾怀依旧闭着眼,只是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却微微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依赖,摸索着,轻轻覆在了司命按在他额角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固执地覆盖着司命温热的皮肤,无声地传递着一种更深沉的依恋和慰藉。
司命心尖一颤。他停下亲吻的动作,反手将顾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绷带缠绕的地方,在那冰凉的手背上轻柔地摩挲着,仿佛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
“睡会儿?”司命的声音更柔了,带着哄劝的意味,唇瓣再次贴上顾怀的额角,轻轻蹭着,“我守着你。”
顾怀终于缓缓睁开眼。烛火在他翡翠般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也映出眼前人清晰而专注的倒影。
他没有回答睡或不睡,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司命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双盛满了心疼的桃花眼里。
两人目光相接,在寂静的殿宇中无声地胶着。空气里弥漫着烛泪的微焦气息、司命身上淡淡的星辉清气,以及一种无需言明、却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名为心疼与守护的暖意。
顾怀看着司命,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卸下所有盔甲的疲惫,再次闭上了眼睛。身体彻底放松,将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身后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紧绷的眉心,在司命持续的、温柔的按压下,终于一点一点,彻底舒展开来。
晨风带着陌生的尘世气息,卷着细小的沙砾,吹过顾桉笙额前的碎发。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低矮斑驳的土墙围成的逼仄小院,墙角堆着蒙尘的柴禾,院中唯一一株半枯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不是仙气缥缈、开满山茶花的苍山,不是她熟悉的、被师父神力守护的家。
“师父……”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同样惶惑不安的弟弟顾宸笙的手,蓝绿色的眼睛望向那个站在破旧院门边的身影。
顾怀背对着他们,墨青色的长衫在简陋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正抬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那里只有几只聒噪的麻雀飞过,再无他物。缠着素白绷带的左手手腕,被他拢在宽大的袖中。听到呼唤,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如高山霜雪般清冷俊美,只是眉宇间沉淀的疲惫和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仿佛更深地刻入了骨子里。他看着两个惶惶如惊弓之鸟的孩子,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跋涉了太久,
“可还有何处不适?”目光扫过他们胸前那两枚安静悬挂的长命锁,确认其神光依旧稳固。
顾桉笙的视线却死死黏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昨夜那些混乱、灼痛、带着毁灭气息的碎片记忆猛地冲击着她,让她小脸煞白:“师父!您的手……是不是……是不是我……” 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慌。
顾怀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走到他们面前,半蹲下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桉笙惊惶自责的蓝绿色眼眸。
他伸出手,没有受伤的右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头顶,又落在顾宸笙同样不安的银白发顶。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驱散了些许彻骨的寒意。
“旧居已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嘈杂,“前路未卜。”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破败的院落,穿透了凡尘俗世的喧嚣,看到了某种遥远而既定的轨迹。
“劫难将至……”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凿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宿命般的冰冷和沉重。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两张写满迷茫与惊惧的小脸上。那眼神,悠远而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桉笙,宸笙,”顾怀唤着他们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两个孩子的心尖上,“随为师……去云游吧。”
这一走,便是沧海桑田,人间数千年。
千年光阴,于上古神祇顾怀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于在凡尘中跌跌撞撞、努力掩藏身份、挣扎着适应人间烟火气的顾桉笙和顾宸笙来说,却是无比漫长的磨砺。
他们随着顾怀的足迹,踏遍九州的角落。司命忙于公务无法前来,却会趁着休闲时间来看望。
师徒三人曾在江南烟雨的小巷里,学着凡人稚童的模样,用铜板换糖人,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冲不散眼底的疏离;也曾在北地凛冽的风雪中,裹着厚厚的棉衣,看师父的朋友木知念用凡人的医术,为冻伤的猎户接骨疗伤,那专注的侧影在跳动的炉火旁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无比遥远。
顾怀依旧是严厉的师父。清晨的吐纳,引月华淬体,运转仙灵之气梳理经脉……功课一日不辍。他教顾桉笙符箓之道,以指尖灵力勾画天地玄机,符纸在她手中燃烧时炸开的火光,映亮她蓝绿色眼眸里的专注与倔强;
他让木知念教顾宸笙辨识百草,凝练丹火,小小的丹炉里腾起的青烟,混杂着苦涩的药香,少年紧抿的唇线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偶尔教他们剑法与枪法。
只是,那严厉之下,是更深沉、更小心翼翼的守护。他不再允许他们沾染任何酒气,哪怕是最淡的米酒。每一次课业,每一次施法,他的目光都如同最精准的尺,时刻关注着他们胸前长命锁的微光,感应着他们体内那两股被强行压制、却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力量。
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千年未曾解开,那下面,是神血耗损后难以彻底复原的虚弱,是时刻提醒他封印脆弱的隐痛。
他们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元宵灯会,万千灯火如星河坠落凡间,顾桉笙仰着头,银白的束发在光影中跳跃,眼里是纯粹的惊叹;也见过最惨烈的饥荒瘟疫,饿殍遍野,哭声震天,顾宸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蓝绿色的眸子里压抑着悲悯与无力。
顾怀总是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个最坚实的影子,隔绝着凡尘的污浊与窥探,也隔绝着他们体内妖力与外界戾气的共鸣。
四千多年里,顾桉笙学会了用符纸幻化出人与动植物的虚影,她的花在租住的小院角落悄悄盛开,聊慰对故园的思念;顾宸笙则用凡间的草药,熬制出带着清冽花香的药汤,小心翼翼地捧给师父,希望能驱散他眉宇间那千年不化的霜寒。顾怀会接过,饮下,道一声“尚可”,那平淡的语气下,是无人能见的暖意。
岁月在人间流淌,洗去了他们初临尘世的惶恐不安,沉淀下坚韧与默契。
顾桉笙出落得亭亭玉立,银白束发利落张扬,蓝绿色眼眸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顾宸笙身形挺拔,与姐姐一样的发式,却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冷峻,唯有在看向姐姐和师父时,眼底才会流露出柔软。
他们像两株在凡尘石缝中顽强生长的灵草,努力收敛着自身的光华,却也在这千年磨砺中,悄然积蓄着力量。
然而,那被顾怀时刻感应、被长命锁死死压制的妖力,也在这千年岁月里,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越来越不安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运转,都仿佛在试探着那神铸枷锁的极限。顾怀眉间的凝重,也随着年岁增长,一日深过一日。
直到那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顾怀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闭目调息。腕间的绷带下,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同时扎刺。他猛地睁开眼,翡翠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手腕的旧伤在痛!
是那两枚被他神力日夜温养、感应着两个孩子血脉的长命锁!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冷凶戾的气息,如同最污秽的毒虫,正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地、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气息……冰冷、混乱、充满了毁灭与吞噬的欲望!
魔气!而且是……魔尊即将苏醒的气息!那股曾祸乱天地、最终被他亲手镇压在无尽深渊之下的恐怖存在!
顾怀豁然起身!宽大的墨青色衣袖无风自动,一股凛冽如万载寒冰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破败的小院,将夕阳的余温彻底驱散!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仿佛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威压,枝叶簌簌发抖。
他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刺破血色的苍穹,死死钉向那气息传来的方向——极西之地,传说中魔渊的入口!
劫难……终于来了!
几乎在他气息爆发的同一时刻,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师父!”
“师父!”
顾桉笙和顾宸笙同时冲了出来。姐弟俩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静或张扬,只剩下惊骇与恐慌!就在刚才,他们胸前那枚几乎与血肉相连的长命锁,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锁链虚影瞬间浮现,其上流转的青色神光如同沸腾般明灭不定!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们,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睁开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他们体内的血脉!那感觉,比千年前醉仙酿引发的失控更加可怕!
他们冲到顾怀身边,如同幼时寻求庇护般,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顾怀没有看他们。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极东之地那汹涌而起的魔潮之上。他的侧脸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冷硬得如同刀削斧凿,眉宇间是千年未见的、足以冻结天地的肃杀!
“待在这!”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姐弟俩耳边,带着不容抗拒的神君威严,也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绊的决绝!
话音未落,顾怀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墨青色流光,带着令天地都为之颤栗的恐怖龙威,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东方那片如血的残阳之中!
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师父——!!!”顾桉笙的尖叫撕心裂肺,她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原地!那是顾怀离去前瞬间布下的禁制!
顾宸笙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依旧在疯狂震颤、神光剧烈明灭的长命锁。
那锁链上,一道极其细微、却如同活物般狰狞扭曲的赤红色裂痕,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地蔓延开来!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妖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冲击那濒临破碎的枷锁!
极西,魔渊。
天穹不再是如血的残阳,而是被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魔云彻底吞噬。云层翻滚,如同亿万只扭曲的魔物在蠕动嘶吼。
大地在崩裂,赤红滚烫的岩浆如同大地的伤口,喷涌而出,将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和灵魂腐烂的恶臭。
比山岳更庞大的魔物骸骨堆积成山,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邪恶气息的低等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深渊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互相撕咬、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疯狂的嘶嚎,汇成一片毁灭的洪流,朝着摇摇欲坠的人间屏障冲去!
在这片炼狱的中心,一道巨大的、贯穿天地的空间裂痕正在缓缓张开!裂痕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风暴,一股足以让真仙都神魂冻结的恐怖意志正从中苏醒!
那是魔尊!
它尚未完全降临,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便让整个魔渊的空间法则都在哀鸣、扭曲!
就在这毁灭的洪流即将冲破最后屏障的刹那——
“昂——!!!”
一声震动九天十地、威严浩荡的龙吟,如同开天辟地的神雷,悍然炸响!
一道墨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撕裂乾坤的磅礴神威,悍然降临在魔潮之前!
顾怀!
他孤身悬立于魔潮之上,渺小的身影在那铺天盖地的毁灭洪流面前,却如同定海的神针!
墨青色的长衫在狂暴的魔气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绽放出无穷无尽的璀璨青金色神光!那光芒纯粹、神圣、带着镇压万邪的无上威严,瞬间将周围翻滚的粘稠魔云都逼退开去,形成一个巨大的、青金色的领域!
他手中,无妄剑已然出鞘!古朴的剑身没有华丽的光泽,却散发着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凛冽剑意!剑尖直指那道正在扩张的魔渊裂痕!
“孽障!”顾怀的声音如同九天寒冰,穿透震天的魔吼,清晰地响彻整个战场,“安敢再乱苍生!”
回应他的,是裂痕深处魔尊狂暴、充满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嘶吼!“顾怀!!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受死吧!”
他的声音聆整个魔渊为之剧震!无数魔物得到了最终指令,发出更加疯狂的咆哮,裹挟着毁灭一切的黑潮,悍不畏死地朝着那青金色神光领域发起了冲锋!
顾怀眼神冰冷,无妄剑随意挥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名称,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力量!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横贯天地的青色剑罡骤然斩出!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层层碎裂!冲在最前方的魔潮洪流,如同被投入烈阳的薄冰,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数以万计的魔物,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化为虚无!大地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剑痕!
一剑之威,天地噤声!
然而,魔物无穷无尽,前仆后继。那裂痕深处的意志更是疯狂地催动着魔气,裂痕扩张的速度陡然加快!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缠绕着毁灭魔焰的巨大魔爪,猛地从裂痕中探出!仅仅是爪尖的威压,就让顾怀布下的青金色领域剧烈震荡!
顾怀眼中厉芒暴涨!他知道,魔尊本体即将跨界!
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猛地抬起,两指并起,对着自己缠着素白绷带的手腕狠狠一划!
“嗤——!”
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出现!这一次,流出的不是神血。
流淌而出的,是比星辰更璀璨、比熔岩更灼热、蕴含着青龙最纯粹生命本源与创世神性的——精血!
一滴,两滴……如同熔化的翡翠星辰,悬浮在顾怀身前,散发出浩瀚无垠的神威!仅仅是气息,便让周围汹涌的魔气发出“滋滋”的湮灭声!
魔尊刚突破一点封印探出头,就看到这一幕,立马震惊的吼着“顾怀!!你这个疯子!!”
“没有你疯!你为祸苍生!罪不可恶!”顾怀说完脸色瞬间煞白,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以他此刻的状态,再逼出本源精血,无异于剜心剔骨!但他眼神中的决绝,却比万载玄冰更坚不可摧!
他蘸着自己燃烧般的本源精血,以指为笔,以天地虚空为符纸,急速刻画!
每一笔落下,都引动天地法则共鸣!无数玄奥复杂、散发着镇压万古气息的古神禁制符文在空中凝结!
这些符文带着顾怀最后的意志,他的生命,他的本源,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青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咆哮着冲向那道魔渊裂痕,缠绕向那只探出的巨大魔爪!
“吼——!!!”
魔尊惊怒交加的咆哮!魔爪疯狂挣扎,毁灭性的魔焰焚烧虚空,试图挣脱那神血符文的束缚!
青金神光与漆黑魔焰猛烈对撞、湮灭!整个魔渊的空间都在这种恐怖的对冲下寸寸碎裂!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一切!
顾怀的身影在风暴中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他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神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跌落。但他刻画符文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更多的本源精血被逼出,化作镇压的符链!
他知道,仅凭封印,已不足以彻底镇压这复苏的魔尊!千年前他能将其重创封印,是趁其不备,更是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魔尊卷土重来,凶威更甚!唯有……永绝后患!
一个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猛地低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向东方,落向那破败小院中被他禁锢的两个孩子身上。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千年的守护,沉重的责任,以及……诀别。
“以吾青龙之躯!”
“燃吾不朽神源!”
“引九天十地法则!”
“封!”
顾怀的声音响彻寰宇,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悲壮与决绝!他手中的无妄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身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最终的意志!
“镇!”
最后一声叱喝,如同开天辟地的道音!
顾怀的身影,连同那柄无妄剑,化作一道燃烧着青金色神焰的永恒之光,悍然撞向那道被神血符文死死缠绕的魔渊裂痕!撞向那只疯狂挣扎的魔爪!
“不——!!!”裂痕深处,魔尊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发生了!
青金色的神焰与漆黑的魔气如同两颗毁灭的星辰对撞!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魔渊的一切!空间彻底破碎,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一个巨大无比、由纯粹神魔之力交织成的混沌漩涡在爆炸中心形成,疯狂旋转、坍缩!
无与伦比的毁灭冲击波,如同灭世的潮汐,横扫而出!所过之处,无论是狰狞的魔物,还是嶙峋的骸骨山峦,尽数化为齑粉!整个魔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平!
那毁天灭地的光芒,甚至穿透了重重空间阻隔,照亮了九州的天际!
东方,破败的小院。
顾桉笙和顾宸笙正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顾怀留下的禁制,试图追去。就在那毁灭光芒照亮天穹的瞬间——
“嗡——!”
他们胸前,那两枚长命锁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金色光芒!锁链虚影疯狂震颤!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冰冷悸动,如同亿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神魂!
“啊——!”两人同时惨叫出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跪倒在地!顾桉笙右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一道赤红妖纹不受控制地从泪痣处蔓延!
顾宸笙体内阴冷的妖力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长命锁的封印,锁身上那细微的裂痕,在青金神光的剧烈明灭中,竟被硬生生撑开了一丝!
而就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带着师父最后的气息,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入他们几乎被妖力冲垮的神魂深处——
“保护好自己……”
“千年后,妖族可能会祸害人间……”
“保护好自己……有解决不了的事……找司命……我的枕头底下有一封给……司命的信……记得给他。"
“乖一点……”
是师父的声音!
是那柄破碎的无妄剑中,封存的最后遗嘱!
“师父——!!!”
顾桉笙和顾宸笙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合着妖力失控的尖啸,在破败的小院中回荡。
东方天际,那照亮寰宇的毁灭光芒,在达到最炽烈的顶点后,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天空,如同被泼洒了无尽的鲜血,染成一片触目惊心、久久不散的……妖异红芒。
那染血的天光,如同凝固的烙印,深深灼在顾桉笙和顾宸笙的眼底。西方天际,那片久久不散的妖异红芒,是天地因神君陨落而披上的血色丧幡。
破败小院中,禁锢他们的力量早已消散。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胸前那枚滚烫的长命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睛的赤红如同凝固的血,赤红纹路在眼角泪痣处蜿蜒,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们像是感觉不到,脑海中只剩下那柄古朴的剑,和师父化作永恒的光芒撞向深渊的决绝背影,一遍遍撕裂着她的神魂。
“姐……”顾宸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跪爬过来,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姐姐的手臂。他胸前的长命锁同样滚烫,锁链虚影剧烈闪烁,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裂痕清晰可见。
体内那股阴冷的妖力如同挣脱囚笼的毒蛇,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封印,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冰寒与剧痛。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长发被冷汗浸透,蓝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恐慌,以及对那血色天空的无尽恨意。
师父最后的嘱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可他们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魔族永世镇压那日……
青龙陨,魔族永封。
双狐泣血,天地同悲。
就在这时,一道偏清冷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悲痛:
“桉笙,宸笙!!!”
星光如瀑,瞬间撕开凡尘的夜幕。司命的身影踉跄着从星光中跌出,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悲痛。他显然也看到了东方那毁天灭地的红芒,感应到了那属于顾怀的最后神威的彻底消散。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妖力失控边缘的两个孩子,看到了顾桉笙左眼的赤红与妖纹,看到了顾宸笙胸前长命锁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司命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别怕!别怕!司命叔叔来了!”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双手急速掐诀,纯净柔和的星辉神力如同温暖的月光,瞬间笼罩住顾桉笙和顾宸笙。
“凝神!压制妖力!想想你们师父的话!”司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试图唤醒他们被悲痛和妖力冲击得近乎崩溃的神智。
星光如同最温柔的锁链,缠绕上他们周身,暂时隔绝了外界戾气对他们体内妖力的牵引,也提供着微弱的安抚力量。
顾桉笙浑身一震,右眼的赤红在星辉的笼罩下,如同被浇上冷水的炭火,不甘地挣扎、闪烁,最终缓缓褪去,变回迷茫痛苦的蓝绿色,眼角的妖纹也暂时隐没。
顾宸笙闷哼一声,体内疯狂冲撞的阴冷妖力在星辉的压制下,如同被按回囚笼的猛兽,暂时蛰伏,但那长命锁上的裂痕,却依旧存在。
司命看着两个孩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再看看西方那片刺目的红天,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猛地站起身,素来带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钝痛:“走!我们回家!回苍山!”
他不再多言,强大的神力瞬间包裹住桉笙宸笙,以及那柄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的无妄剑——此刻,它只是一截黯淡无光、遍布裂痕、甚至剑尖都崩碎的残骸。星光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悲怆,撕裂空间,朝着那被神力隐藏了千年的故园方向疾驰而去。 苍山依旧。
云雾缭绕,灵气氤氲。殿宇楼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沉默地指向苍穹。满院的山茶花,千年未变,在神力的滋养下,依旧开得轰轰烈烈,纯白如雪,粉红似霞,馥郁的芬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然而,当司命带着顾桉笙和顾宸笙,抱着那柄冰冷的无妄剑残骸,踏破空间,重新落在那熟悉的青玉露台上时,这座沉寂了千年的仙山,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机。
风停了。云海也凝固了。连那满树的山茶花,都停止了摇曳。死寂,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座苍山。
顾桉笙抱着那柄冰冷的无妄剑残骸,如同是抱着顾怀最后的遗骨。指尖拂过剑身上那些狰狞的裂痕,每一次触摸都像是在触摸那道贯穿天地的毁灭之光。
剑柄上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息,是师父最后的神念。她走到那片开得最盛的山茶花圃旁,这里曾是他们幼时嬉闹、师父为他们束发的地方。她缓缓跪下,用双手,在散发着清冽花香的泥土中,一下、一下,挖出一个深坑。
泥土染脏了她的指尖,染上了她的裙裾。她将那柄承载着师父最后意志与生命的残剑,如同安放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冰冷的剑身接触到温热的泥土,发出无声的悲鸣。
然后,她捧起泥土,覆盖上去。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魂。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顾宸笙站在姐姐身后,蓝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渐渐被泥土掩埋的剑柄。他胸前的长命锁依旧在隐隐发烫,锁链上那道裂痕如同毒蛇的印记。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无边悲痛和毁灭冲动的妖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嘶吼。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腥味,强行将那股戾气压回,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
司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满园依旧盛开、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的山茶花,看着那两个在巨大悲痛中无声挣扎的孩子,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苍山……”司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盾,也是你们的牢。”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浩瀚的星辉神力自九天垂落,与他自身的神力融合,化作无数闪烁着神秘光点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呼啸着飞向苍山的四面八方,融入山体、融入殿宇、融入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山石!
嗡——!
整个苍山微微一震!一层肉眼看不见、却厚如同太古星辰壁垒的无形结界,瞬间升起,将整座仙山彻底笼罩、隔绝!这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隔绝了内部可能逸散的、不稳定的妖力波动。它既是守护,亦是囚笼。
“守孝三年。”司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扫过跪在花圃边的顾桉笙和站在她身后如同受伤孤狼般的顾宸笙,“这三年,你们哪里也不许去。静心,凝神,压制妖力。这是你们师父……最后的期望。”
“至于外界,”司命望向结界之外翻腾的云海,目光穿透空间,落向那依旧残留着不祥红芒的天际,也落向九州大地,声音冰冷,“六界动向,我会替你们看着。”
他转身,走向主殿。背影不再有往日的潇洒不羁,而是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如同山岳般的责任。
苍山彻底隐没了。
在司命布下的星辰结界下,这座曾经的上古神君洞府,如同投入水中的一滴墨,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再无痕迹可寻。唯有那满院的山茶花,在结界笼罩下,依旧年复一年,无声地盛放,凋零,再盛放。
露台上,花圃旁。
顾桉笙终于填平了最后一捧土。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隆起在洁白的山茶花下。她沾满泥土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冷。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带着花香的泥土上。蓝绿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包,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那柄冰冷的残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山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如同低回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天。
顾桉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浅的痕迹。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缓慢地重新凝聚。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沉淀下了一种冰冷刺骨的……死寂。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僵硬,身形微微摇晃。她没有看身后的弟弟,也没有看隐没在云雾中的殿宇,目光只是死死地、如同钉子般,钉在那片埋葬了无妄剑的山茶花圃上。
然后,她抬起手。
指尖,一点微弱的灵力艰难地凝聚。不再是千年前在顾怀教导下练习符箓时的生涩,而是带着一种被巨大悲痛反复淬炼后的冰冷与凝练。
她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符纸。
一道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弱守护与隔绝气息的符箓,在她指尖下缓缓成型。符光黯淡,却稳稳地烙印在了那片埋葬着无妄剑的花圃土壤之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墓人。
封印符成。
顾桉笙收回手,指尖的微光熄灭。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绝壁上的标枪。银发在静止的风中纹丝不动。她没有再看那花圃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所有的情绪都已冰封。
唯有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深处,那沉淀的死寂之下,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在跳动——那是恨,是不甘,是刻入骨髓的誓言。
守护苍山。守护师父最后留下的这片净土。以及……等待。
顾宸笙看着姐姐挺直的、仿佛承载了万钧重担的背影,看着她指尖熄灭的微光。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胸前的长命锁依旧发烫,锁链上的裂痕如同嘲弄。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腾的冰冷妖力,也压下了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咆哮。
他向前一步,沉默地站到了姐姐身边。同样挺直了脊背,同样望向结界外那翻涌的、隔绝了世界的云雾。
守护,等待。
无声的誓言,在姐弟之间,在这座彻底隐没的苍山之上,悄然立下。
苍山风雪落了几千年,无妄剑鞘里还睡着不肯醒的山茶花——他教他们各种知识,却唯独没教过他们,没有他的天下该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1.大家可以私下磕CP,但顾家两崽子是有对象的哦。顾桉笙的对象在正文里写出来会让一部分尊重中国神话体系的各位不适,所以我准备在后面写番外时给桉笙的对象换个不一样的身份写出来。请尽请期待。
2.不要对作者笔下的角色进行辱骂之类的,禁止在评论区说带颜色的。
3.不要开主包,主包只是个学生
4.主角团都是坐着和作者朋友的OC
我会在后续慢慢填坑的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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