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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东大的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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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的单人教师宿舍在两栋并立的独栋楼里。
饭点刚过,许多人来来回回地经过楼梯,一时有些嘈杂。
在三楼楼梯口的正对面有间宿舍,罗筱晨背门而坐,手里抱着一袋粗糙的甜糕。
甜腻的砂糖混合面包碎屑,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腿上,指尖上因为硬塞而不断脱离的糖霜还在飘飘然下坠。
罗筱晨漠然地凝着窗外的枝丫,落败的老旧树木恍然间在她凝固的脑子里勾起一段回忆。
烈日炎炎的正午,她和李慈坐在田埂边的大树下分食红糖饼,红糖是李慈妈妈寄回村里的。
李慈的外婆给李慈三块,李慈先吃一块,剩下的又拿出来和她一人一块。
化开的红糖黏在手上,她总舍不得浪费,于是细细地舔,待李慈吃完后她还在舔手指。
“哎呀~你先吃完再舔嘛。”,八岁的李慈着急催促,恨不得是自己代她吃。
她缓缓抬头,看见李慈红润的嘴唇上覆着一层红糖碎屑,于是她伸手往上抹了一把,又递出手里还剩下大半的红糖饼。
“李慈,你吃吧。”,她说:“这是你妈妈给你的。”
外婆把饼都留给李慈,是因为心疼李慈。
她忍不住贪吃了些,只留下一半的饼给李慈,是想让李慈继续对她好。
这不一样。
她尽量客观地把罗小草和罗筱晨拉出来对比,毫不意外地得出一个结论:罗小草和罗筱晨本质相同,都是个自私的恶民。
那李慈凭什么说她变得不一样了?
呵!
不过是李慈把罗小草想得太好了,好到让罗筱晨嫉妒。
她气急败坏地想要发笑,却发现嘴角被满嘴的甜腻塞得发疼,似要裂出一道贪婪的口子。
贪甜的欲望太满,阻碍了她发泄情绪的需要。
罗筱晨只能带着一肚子的嫉妒无望,枯枝烂叶般坐在原地,满嘴甜腻地感受心里的苦。
在罗筱晨头脑最疲惫的时候,繁重的工作落到她头上了。
陈教授的精品经管课程项目申报成功,目前在和市教委调整课题选题和材料申报。
江院长已经提前通知过罗筱晨,算是把她的劳务转让出去了,现在就等选题敲定。
路上偶遇刘宁宁,她乐天地笑着祝贺:“恭喜筱晨姐啊,等这次课题项目做完,以后申报评级就容易多了。”
罗筱晨疲于应付:“也许吧。”
“看来筱晨姐还不知道,陈教授的项目不仅是和地方企业联动,后面也会进案例库,作为本土教学材料呢。江院长对筱晨姐还是挺重视的,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着陈教授沾光。”
罗筱晨敏感地皱眉,语气不快地反问道:“不如我向江院长说说情,把你也弄进去沾光?”
“啊?”
刘宁宁确实是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想到罗筱晨的火气居然还没烧完,只稍微怔了片刻,立马以“玩笑”掩盖过去。
“嗯,玩笑罢了,我不在意。”
罗筱晨清冷地敛下眉眼,平和地把这事翻了篇。
越靠近办公室,罗筱晨的心情就越烦躁,刘宁宁也确实是逮着枪口往上撞了。
项目组和当地企业联动,就意味着罗筱晨要去实地走访调查,人员名单已经由陈教授发过去了,她想不去都不行。
这一趟没两三个月是回不来的,罗筱晨还没和李慈把问题说明白。
况且她轻易不敢开口,实在是被李慈那天上午的说法整怕了。
“小罗,这个课题的方向是市场经济下本土经济管理改革,我们和市委教决定把重点放在本市,你有什么想法?”
基本框架已经敲定,陈教授也只是客气地问两句,以此为初次合作的开头。
往常情况下,罗筱晨几乎不会多说,但刚刚她听到“本市”两个字。
“我想把商场个体户经营作为案例补充,毕竟现在小个体经济的发展势头也起来了。”,罗筱晨不动声色地说:“陈教授觉得可行吗?”
陈教授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夸了几句。
罗筱晨难免走神,客套间想到李慈果决的话语,越发难受了。
三天后,罗筱晨跟着陈教授的项目团队一起去到了上海静安区灯具厂。
前期调研阶段,项目组主要分为两队,一队深入了解研究当前国企改制工厂的落地情况,一队前往浦东开发试点调研外贸、保税及跨区域投资等改革情况。
作为江院长发卖出去的得力助手,罗筱晨得打包行李与项目组同吃同睡,期间几乎没有往返回东大校园的可能性了。
灯具厂是今年3月完成股份改制的,运营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
罗筱晨根据白天实地走访学习得到的资料,晚上回到酒店便开始挑灯写案例,案例分析写得很细致,主要集中在陈教授最感兴趣的国企脱困部分——他打算靠这个拿奖。
来到项目组后,罗筱晨就脱下了江院长给的大衣,每每走进灯具厂时只在外面套上一件普通毛衣,衣着比生产线上的女工还要简朴。
有一回进办公区取材料时,罗筱晨忘了把工作牌从毛衣里扯出来。
交接文员起初甚至不敢把材料送出去,那件老旧的毛衣实在是与高校教授的身份相去甚远,幸而罗筱晨温雅的面容和眉宇间显露的谦和从容没被毛衣一同遮掩。
相处近一周后,陈教授对罗筱晨的态度热切了许多,也不免好奇发问,怎么不花钱买点好看的衣服?
罗筱晨只言简意赅地表述:“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现在穿衣只求舒服简单即可,没有为了好看再多花钱的偏好。”
结合罗筱晨成人教育出身的了解,陈教授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偶尔看多了,陈教授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看的。
罗筱晨身材纤细修长,完全能撑得起这些臃肿的毛衣,加之神态五官都偏向于疏离雅致的风格,整日忙碌于工作时倒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地气。
晚间,罗筱晨和陈教授打过招呼后,就乘坐灯具厂外出采购的便车离开了。
时隔一个多月,罗筱晨再次站在老商场二楼的服装档口前,穿着一套破旧松垮的毛衣。
李慈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两倍不止,罗筱晨看见档口里还多了一个帮工,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
罗筱晨隔着两队人头朝李慈看过去,看见她和那女孩凑在一块不知道说些什么,脸都要笑歪了。
里面客人这么多,她们居然还能聊得下去?
之前档口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怎么不见李慈和她聊?
罗筱晨在时,李慈忙得要死,不是忙着整理衣服就是去搞档口卫生。
罗筱晨看出来了,她在李慈眼里就是纯工友。
前路满怀的雀跃期待逐渐淡去,在不断靠近李慈的路上,罗筱晨也在学着抵抗那根牵制两人距离的绳子。
不论再如何愤懑不平,罗筱晨还是穿着旧毛衣走进去了。
“李慈。”,罗筱晨轻道。
“你来了!”,李慈下意识惊呼,眼神来回打量罗筱晨身上的衣服。
罗筱晨一步步走近。
“你这衣服穿很久了吧?”,李慈嘴角下垂,脸上有罗筱晨熟稔的怜惜出现。
“嗯,最近工作了一段时间,来不及找衣服换洗,干脆就把以前的衣服拿出来凑合了。”,罗筱晨仔细解释。
不等其他的客人接近,她又靠近了一步。
“这件衣服很难看吗?”,罗筱晨问。
李慈马上摇头,先让年轻女孩去招呼了客人,才转身回答罗筱晨的问题。
“哪个说你难看噻?这衣服挺好看的嘛!”,李慈情绪高涨。
注意到李慈混乱的口音,罗筱晨忍不住向外环视了一周,再回头。
“最近客人很多?”,罗筱晨问。
“多呀,我这衣服好,大家都爱来。”,李慈仰头骄傲着。
罗筱晨听到档口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一下就想通了李慈口音杂糅的原因。
想到李慈容易被环境影响的性子,她有种被偷了钱的错觉。
“咋了嘛?”,李慈皱眉问。
“李慈,帮我挑两件衣服吧。”,罗筱晨请求道。
李慈“哦”了一声,便招手挥来了档口里的另一个人,说:“曼曼眼光好,我让她好好给你挑。”
罗筱晨没动,身后的长发高高束起,眼神毫无遮掩地直锁向李慈。
她依然弯唇笑着,但眼里几乎看不出喜悦和笑意,就像挂着一张了无生气的面具。
“李慈,我想你帮我挑。”,罗筱晨僵硬地开口,心里已经很难受了。
李慈又要推开她。
幸好,在她将要被绳索扯弯了脊梁的时候,李慈又一次走向她。
“这件可以吗?”,李慈举着白色的棉衣问。
“可以。”
“这件很衬你。”,李慈举着大衣比划了一下。
“就要这件。”
“这个料子好,又软又保暖。”,李慈说。
“嗯,要这个。”
李慈咬牙忍着,闷头领罗筱晨去拿前台袋子。
动作利落的把衣服往袋子里卷,接着李慈就把它递出去了。
罗筱晨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给李慈。
“啧”,李慈窝囊地收下,“以后真的别来找我了嘛,我老是控制不住……”
“控制什么?”,罗筱晨盯着李慈的下巴问。
李慈看起来很苦恼,她脸上藏不住事情,喜怒哀乐都一览无余。
罗筱晨感受到的不适,在李慈身上也有作用,时间的流逝在一段感情里改变的不仅是其中一方。
她和李慈乱麻似的交缠在一起近十年,又被一下被生硬地抻直晾晒十年,如今要重新揉搓成一团,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