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遐想》李馥礼

18、018 Float

　　他露出难得一见的可怜兮兮的表情，这大概是林西泠第一次见到男人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似乎被打得很疼，有些龇牙咧嘴。

　　以至于林西泠都有点后悔甩开他的手里。

　　“别去，西西。”他又重复了一次。

　　而他的手，下一秒从手腕转移，覆盖上她紧攥着的拳头。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灭了她内心的火。

　　林西泠谈了一口气，松了拳头，温声道：“你的车在哪里？我先开车送你去医院。”

　　梁时也小声说道：“我没事，不疼，不去医院也可以。”

　　林西泠拧眉看着他，语气不置可否，“不行，现在去。”

　　全程林西泠的眉毛都没有捋直过，到了医院拍完CT，发现梁时也的左手手臂的骨头出现了错位。

　　好在来得及时，局部麻醉之后，医生手法娴熟，及时归位。

　　病房里，护士用棉签蘸取碘伏轻轻抹他的唇角，梁时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慢点哈。”

　　林西泠突然道：“我来吧。”

　　护士把面前递给她，林西泠弯下腰，和坐着的梁时也平视，将棉签头上的药水一点一点涂抹均匀。

　　两人离得很近，梁时也甚至可以看见林西泠皮肤上细密的绒毛，吃完饭之后补过口红的嘴唇泛着柔光，怕弄疼他，双目十分专注，两小排细密的睫毛因头顶的灯光在她的眼下留下一片阴影。

　　凑近之后，林西泠身上浅淡的香水味突然变得十分勾人，勾起了他眼中不知名的情绪。

　　在她转身之际，梁时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拿了跌打损伤的药，两人一同走出医院。

　　梁时也看着双眉紧蹙的林西泠，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这表情不会是想要替我报仇吧。”

　　林西泠看向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

　　迎面出来的风拍打着光秃的树枝，将为数不多的落叶席卷而出。

　　梁时也目光盯着一片朝着他们飘落在的落叶，顷刻之间，落在林西泠的肩膀上。

　　“又不是你打的我，道什么歉？”

　　林西泠哪能不知道他被打的原因，“是因为我。”

　　“错，”梁时也道：“你一没动手二没动脚，还带我来医院，因为你什么了？”

　　“再说，难道你觉得我会打输？”

　　“那你打赢没有？”

　　语气像极了当年她和白人同学打架的后，他冷脸训斥她的样子。

　　梁时也笑：“赢了。”

　　幼稚得和十八岁的她一模一样。

　　梁时也头一次坐自己车的副驾驶。

　　尤其开车的人是林西泠，这感觉莫名新奇。

　　“能点首歌吗？”他问。

　　这话搞得像是她的车一样。

　　林西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音乐播放器。

　　“听哪一首？”

　　梁时也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眸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随便。”

　　林西泠随手点击了一首英文歌。

　　开头的鼓点像是人的心跳，女声缓缓，空灵悠扬。

　　狭窄的车厢内，歌声在十八秒之后，像落在耳边的呢喃。

　　缱绻、缠绵、暧昧。

　　梁时也看清楚了那首歌，《Float》。

　　他轻笑一声，半眯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首歌曲。

　　听懂英文歌对林西泠来说不算事难事。

　　而听到了某个词之后，她脸色微变。

　　余光下意识看向梁时也。

　　他正在闭目养神。

　　鬼使神差一般，林西泠单指点击屏幕，切换了歌曲。

　　音乐戛然而止又换成了别的歌曲，梁时也这时候才睁开眼睛。

　　“怎么换了？”

　　“不好听。”

　　……

　　林西泠按着导航把梁时也送回了家，但这车是他的，下了车，她就只能打车回去了。

　　没想到梁时也说道：“你把车开走吧。”

　　林西泠：“你明天不上班吗？”

　　梁时也：“我需要养伤。”

　　一路开着梁时也的车，林西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刘蓓一个小时之前给她发了两条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

　　林西泠简单回复之后退出来，看见还没回复的虞烨的消息栏。

　　【明天有事。】

　　林西泠坐在沙发上，看着虞烨发来的【OK。】，陷入沉思。

　　关于回家，林西泠内心还是十分矛盾。

　　她早就在自己和林舟华之间垒砌了一堵厚厚的高墙，她不断和自己较真，这堵墙就会因为她的这份较真越来越厚，越来越高。

　　虞烨十二点的时候给梁时也打了一个视频通话，一接通就看到他那张“战损”的脸。

　　“我猜猜，你为什么动手，又是和谁动的手？”

　　“猜到了，是和你的情敌吧，真是没想到，有一条也能看到你这幅损样。”

　　梁时也似笑非笑，看都不看屏幕一眼，“什么事？”

　　“叔叔想让西西回家吃顿饭，我问她了，她说明天有事。”

　　“所以？”

　　“所以我就想你能不能把人带回来吃饭。”

　　梁时也笑意晦涩，“我凭什么？”

　　“凭她对你比我这个有法律关系的哥哥还要亲。”

　　这话似乎把他说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又道：“但两人见面就像吃弹药一样。”

　　“我就是因为才找你帮忙的，”虞烨又想了想，“哎，算了，还是看她愿不愿意吧。”

　　电话未挂，虞烨又说道：“不过我好奇你为什么和周顾阳打起来？你不会是想当小三被人发现了吧。”

　　梁时也睨了他一眼，“嘴巴不会说话就捐了。”

　　“不过我支持你又争又抢哈，我可看不上这个妹夫。”

　　“哎，说起来，你要是……，你不就得喊我哥？”

　　梁时也笑得薄凉，“晚上了还想做白日梦呢？”

　　林西泠隔日就把车给梁时也送了过去。

　　刚到梁时也的小区，下车的时候撞上了来给梁时也送文件的虞烨。

　　“西西，”虞烨眼中闪过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昨晚借了时也哥的车，现在来还。”

　　虞烨点头，“上去坐坐？”

　　林西泠本来想上去还钥匙的，但是在这里碰到了虞烨，就不打算上去了。

　　“不了，等会还有事，”林西泠将车钥匙递给他，“虞烨哥，你能帮我把这个拿上去吗？”

　　虞烨当然不会拒绝。

　　说罢人就离开了，虞烨下意识抬头，看见了三楼站在阳台外往下的男人。

　　上了楼，熟练输了密码，虞烨将手中的文件往沙发上一摔，像个大爷一样坐了下来。

　　在办公桌前的梁时也却不想分任何一个眼神给他。

　　“这花茶是给我准备的，”虞烨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太客气了吧，我这大老爷们没那么娇贵，喝点普洱啊什么就行。”

　　“哟，这杯子还有印花呢，啧啧啧。”

　　“花茶不错，给个链接呗，时也哥。”

　　梁时也头也不抬地说道：“喝完赶紧滚，别在这里恶心人。”

　　十分钟之后，虞烨人久久没有出声，梁时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沙发上没人。

　　“什么，这不是西西的毕业照吗？你怎么得到的？”

　　虞烨手速极快，从他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未好好端详，就被人抢走了。

　　虞烨站在梁时也身后，端着一杯花茶，嗅了一口，道：“能言善辩的梁总，有一天也会把话咽进肚子里吗？”

　　“怎么，你自卑啊？害怕你比人家大？”

　　自卑，喜欢一个人最直接的反应。

　　飞蛾趋光是本能，人走向钟情的人也是本能。

　　但人在走的过程中，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审视自己。

　　审视自己的外表、年龄、性格、能力。

　　梁时也得知林西泠谈恋爱的那个晚上，睁眼到天亮。

　　次日是圣诞节，林西泠学校附近有个时代广场，会举办很多活动，学生们都喜欢去那里玩。

　　哪晚他也去了，兜兜转转好几圈，还是没有偶遇到想偶遇的人。

　　直到听见架子鼓震耳欲聋的声音，人群顺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陷入人流里，被推搡着走。

　　人流在一个微型舞台前停了下来。

　　台上的贝斯手自信又自如地打着响指，音乐从他指尖流出，响彻云霄。

　　梁时也当时听出来这是一首情歌。

　　台上的贝斯手只和台下的一位观众互动。

　　梁时也看着贝斯手弯腰，牵住了一位女孩的手，又半跪着吻上她的手背。

　　梁时也早就看清了女孩的脸，他此生都不会认错的侧脸。

　　周围的人都在为贝斯手欢呼，为他们的爱情欢呼。

　　他站在人流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是为他们欢呼的一个。

　　照在贝斯手身上的光太过耀眼，耀眼到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们似天生一对，从头到脚都无比匹配。

　　十九岁的林西泠乖张又美丽，站在她旁边的人同样恣意昂扬。

　　而他早就不是青春的宠儿。

　　遇见了一朵过于特别的花，再见到其他花的时候都会觉得差点意思。

　　就算时隔多年，梁时也依旧觉得如此。

　　林西泠在弦乐大赛上拔得头筹的那一晚，梁时也落座于后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为她鼓掌，看着她握着奖杯游刃有余地和评委一个个握手。

　　结束之后，她却被人簇拥着往一个露天阳台上走。

　　梁时也从三楼往下看，随即点了一根烟，当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的时候，下面突然传来尖叫声。

　　刚入冬，露台风大，她穿着单薄的演出礼裙，在众人欢呼中任凭当年的贝斯手为她戴上戒指。

　　一枚昂贵的粉钻，周围满目所致至都是象征爱情的玫瑰花。

　　她不负众望地手下了那枚戒指

　　如此甜蜜时刻，梁时也却看出她毫无开心神色。

　　就是在刹那间，梁时也心中的某种心思蠢蠢欲动。

　　林西泠没着急回家，而是在宠物店和颜姿碰头。

　　颜姿带来恐龙来洗澡，小家伙很不情愿别人碰它，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两人来到货物区，一边挑着猫条一边说道：“你是说周顾阳打了梁时也？”

　　“大概是这样。”

　　恐龙的小围兜有十几个，但是颜姿还是想买。

　　两人转到另一个货架，颜姿拿起一个印着小黄人图案的小围兜，满意地放进购物栏里。

　　“周顾阳也太没品了吧，真动手打人了？”

　　林西泠道：“我好像有点难以面对他。”

　　颜姿：“谁，梁时也？”

　　“又不是你打的他，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
　　两人一同从宠物店里出来，吃了午饭后，又一起来到了医院。

　　颜姿参加冯家的家宴，又是被七大姑八大姨一片问候，最终的话题回归到催生。

　　颜姿和冯远征已经结婚五年，搬离大家族，过得自在，难不少落人口舌。

　　连冯远征的妈妈都觉得这大好年纪就是应该要一个孩子。

　　多种声音齐发，催生催得烦了，颜姿只好说明年才会有打算，来堵住这些人的嘴巴。

　　没想到冯母直接在医院给他们订了一个月的补药，说是有利于备孕。

　　颜姿取了中药，欲哭无泪地说道：“这药再苦也不及我的命苦。”

　　“冯远征好像也听了他妈的话，连续两天晚上给我洗脑了。”

　　林西泠问颜姿，“那你呢？”

　　颜姿顿了一下，道：“我以前是不太愿意的，但经过他们这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是冯远征结婚之前就和她说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准，此刻却变了卦，让她十分不爽。

　　林西泠道：“所以你就不会亲自来取这中药了。”

　　颜姿冷哼一声，“我俩身体都没有毛病，吃什么药，吃得话也是冯远征吃。”

　　“顺其自然吧。”

　　颜姿把人送到家门口之后，又问她元旦的安排。

　　林西泠说起团里的团建。

　　“泡温泉？免费？吃好喝好？我能进去打杂吗？”

　　林西泠笑着说道：“欢迎啊，天天来给我们擦琴。”

　　“你舍得吗？”

　　颜姿朝着她挥挥手，启动引擎，“走了。”

　　林西泠走到楼梯拐角，却看在自己家门口旁坐着一个人。

　　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她脚步一滞，随即想要转身。

　　只是那人似乎更快地看见了她，声音沙哑，喊了一声，“西西。”

　　周顾阳脸上还挂着昨天和梁时也打架后留下的伤，右手手臂打了石膏，被掉了起来，双目通红，头发凌乱，很是颓废。

　　林西泠的脚步未停止，可周顾阳却追了上来，拉住她的手腕。

　　她转身，对上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西西，我好想你。”

　　换做以前，他一句想她，林西泠可能就会心软。

　　但此刻的她脑子清醒得很，分得清曾经与当下。

　　周顾阳退了一百步，林西泠就会退至十万百千里之外，甚至更远。

　　分手这两个实在太重，落到她们这个年纪，极少会有似十八九岁藕断丝连般的纠缠，只会跟案板上的黄瓜一样，一拍两断。

　　有廊又冷又长，尽头不时有风灌进来，抽打着林西泠的后背。

　　她态度又冷又硬，“放手。”

　　冷风为她的话加码，传进周顾阳的耳朵变得更加刺耳。

　　周顾阳声音沙哑，“我不放，西西，放手了你就走了。”

　　没有钥匙，他进不去，已经在这里等了林西泠一天了。

　　林西泠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又重复了一次，“放手。”

　　身体突然往后甩的一瞬间，周顾阳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林西泠甚至连一句“回去吧”的话都懒得说，朝着楼梯间走去。

　　而周顾阳突然冲上来抱住她，这一次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林西泠挣脱不了。

　　她突然就不挣扎了，双手垂下，纹丝不动，像是一具枯木。

　　然后，她用一种极致平静的话说道：“我不走了，然后呢？”

　　不吵不闹，不夺不抢，这是极为可怕的。

　　吵闹抢夺会流露出怪罪、不甘、悲痛的情绪，但是林西泠平静了，像一滩死水。

　　如果能找出一丝怨恨，那证明林西泠还是在乎他的。

　　周顾阳单手将她的身子掰正，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儿残存的爱意。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林西泠怎么会突然不爱了。

　　她的眼睛清澈坦然，以至于周顾阳没有从中看到任何杂质。

　　周顾阳慌了。

　　想眼睁睁地看着经过他手中的细沙被风吹跑。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西西，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真的错了。”

　　一切道歉的话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可信度，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失去某些东西了。

　　沉默像是一桶冷水，泼在周顾阳身上一次又一次。

　　他眼中闪过无措、害怕，抱着林西泠的手都在颤抖。

　　“说完了吗？”

　　如同高高在上倾听着他感情错误的神，但最后却没有给予任何施舍。

　　林西在情绪爆发的某个临界点用力挣脱周顾阳的手，直接越过他，来到自己的门口，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就好比把一切事情都隔绝在外面。

　　林西泠松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卑劣的人，惯会用沉默泯灭别人的热情。

　　周顾阳说得对，她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但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会突然骤痛。

　　十九岁的林西泠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清此刻的林西泠要把周顾阳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