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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案中之案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市第一看守所。

      这里的空气,比法院的更加冰冷、稀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阳光被高墙和铁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走廊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每一次铁门的开启与关闭,都伴随着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自由的边界在何处。

      林清禾在一间独立的会见室里坐下。厚重的防弹玻璃将空间一分为二,隔开了两个世界。她面前是一部黑色的内部电话,听筒上还残留着上一位探视者留下的、焦虑的指纹。

      她挺直了背脊,神情平静。昨日那场几乎将她碾碎的风暴,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青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玻璃的另一端,门被打开,顾秉文教授在一名狱警的带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灰色囚服,那身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清瘦的骨架上,显得格外不合身。不过一夜之间,他的头发似乎更显花白,步履也有些蹒跚。但他看向林清禾的眼神,依然清正,只是那份清正之中,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心。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部同样黑色的电话听筒。

      林清禾也拿起了听筒,两人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玻璃,无声地对视了数秒。

      最终,还是顾教授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关心的却不是自己的处境:“清禾,这个案子……太难了。你不该来的。”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中充满了愧疚:“是我连累了你。陈泽司他……我听说过他,市检的一把刀,从不失手。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为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毁了自己的前程。”

      林清禾静静地听着,直到老师说完。她没有去反驳那些关于“前程”的担忧,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借口。老师和她一样,都清楚地听见了那段录音。老师此刻的劝退,是因为他自己,也快要失去信心了。

      她将听筒握得更紧了些,目光无比坚定地迎着恩师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师,是您教我的。”

      “是您在法学院的第一堂课上就告诉我们,法律,就是要在最黑暗、最艰难、最不被人理解的时候,去坚守那最后一道程序正义的底线。”

      “我信您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我也信您。”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束光,瞬间穿透了这间会见室里所有的阴霾与凝重。这句“我信您”,不再是昨天那个因为个人情感而盲目坚持的学生,而是一位辩护律师,在向她的当事人,陈述自己将要为之战斗的、最根本的立场。这个立场,是为了恩师,也是为了赢过对面那个人。

      顾秉文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

      看到老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林清禾不再耽搁,立刻切入正题。她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紧紧贴在玻璃上,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字。

      “老师,我们时间不多。这是公诉方昨天在庭上作为‘突袭证据’提交的通话录音的文字稿。我想和您,逐字逐句地,再回忆一遍。”

      顾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玻璃,浑浊的目光,开始在那张写满了他自己话语的纸上,艰难地移动。

      会见室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林清禾开始像一名最严谨的外科医生一样,对那段录音进行最精细的“解剖”。

      “老师,我们先看第一句,赵庆安说的‘那笔感谢费’,这个‘感谢费’,您当时听到的时候,您的理解是什么?”

      顾教授皱着眉,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声音有些迟疑:“我……我记不清了。赵庆安这个人,油嘴滑舌,他这些年……确实以各种名义,给法学院的几个研究基金捐过几次款。他说‘感谢费’,我当时可能就以为……他说的是那些捐款。”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毫无用处。在法庭上,检察官只需要一句“你以为?”,就能将其驳得体无完肤。

      林清禾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她继续冷静地问:“好,那下一句,您回答‘还是走那条渠道吧,用现金,分批走,不要一次性,做得干净点’。老师,您说的‘那条渠道’,具体是指什么?”

      顾教授的脸色,变得更加痛苦。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清禾……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原话……真的是这样吗?”

      看着恩师脸上那份真实的茫然和痛苦,林清禾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她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在巨大精神压力下的记忆错乱。当一个人被反复灌输“你说了这句话”之后,他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更何况,陈泽司选择的时机,太刁钻了。他是在她刚刚完成了一轮精彩的、几乎要逆转局势的质证之后,用这份录音,发动了致命一击。不仅摧毁了她的节奏,也彻底击溃了顾教授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林清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沿着录音的内容去盘问,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换了一个方向。

      “老师,我们不纠结内容。我们来看时间。”她指着文件最上方一行小字,“检方声称,这段录音的通话时间,是三个月前的,五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您仔细想一想,那天,五月二十日,您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顾教授茫然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三个月前的一天,对于一个退休老人而言,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哪里还能找到踪迹。

      “我不记得了……”

      “您再仔细想想,老师。”林清禾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或者,您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

      顾教授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会见室里,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石英钟“滴答、滴答”的、令人心烦的走动声。

      林清禾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根救命的稻草,从记忆的深海里浮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林清禾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顾教授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擦去了尘埃的古籍,骤然间显露出了清晰的字迹。

      “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不少,“不对,清禾,时间不对!”

      林清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后又猛地松开,让她在一瞬间的窒息后,迎来了剧烈的心跳和一阵控制不住的眩晕。一股滚烫的、名为希望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立刻追问:“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五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我根本不在本市!”顾教授的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我去参加了一个很小众的古代法典研讨会,在邻市的江州大学里!我当晚才坐高铁回来的!”

      林清禾的瞳孔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有五个字在她脑中疯狂地回响、放大——

      不在场证明!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支笔捏碎。

      “老师,您确定吗?可您的日程表上,没有任何记录!”

      “那是个临时邀请!”顾教授急切地解释道,“是江州大学法学院的钱院长,我的老友,临时打给我的。他说他们刚收到一本宋代的《刑统》孤本,内部做个小范围的鉴赏研讨,问我有没有兴趣。你知道的,清禾,我对这些东西……我等了那本法典的孤本,等了很多年了!”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清禾脑中那间被绝望和迷雾封锁的房间,让一束久违的光,猛地照了进来。

      一个德高望重的法学泰斗,可以记不清一笔他不在意的钱,但他绝不会记错一本他等了半辈子的法典孤本!

      “时间到!”

      会见室的门被打开,法警的声音冷硬地响起。

      两名法警走进来,准备带离顾教授。

      “清禾……”顾教授站起身,依然担忧地看着她,似乎想再叮嘱些什么。

      而此刻的林清禾,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需要被安慰的、脆弱的学生了。

      她抬起头,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对着她的恩师,露出了一个坚定的、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微笑。

      那不仅是安抚,更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对手,一次无声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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