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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穗拂尘 “你就当我 ...

  •   青石板路被夜雨浸得发亮,谢无咎踏上第三十七级石阶时,玄霜绛雪的剑穗扫过石缝里的青苔,溅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底。

      “师兄!我刚试了一下,苏景行的包袱比山都沉,他不会把我们屋拆了搬过来吧?!”

      楚砚折扇敲着苏景行的行囊,“我说苏道友,你这包里若藏着什么宝贝?江湖规矩,见者有份啊。”

      白衣少年正弯腰捡符纸,腰带垂在地上沾了点泥痕,“是师傅塞的驱寒符,说学院的夜露比栖梧观的冰泉还凉,怕我受不住。”

      谢无咎回头时,正撞见苏景行抬手拂去他肩头的槐树叶,指尖擦过墨色缂丝衣时顿了顿,像怕惊扰了衣料上金线绣就的阵法。

      “入院要整肃仪容。”

      他板着脸转回去,耳尖却比石阶上的晨露还凉。

      宿管嬷嬷早已候在月洞门,见到谢无咎便眯眼笑,“长老都交代过了,清晖院的西厢房翻修好了,窗纸都是新换的,透光得很。”她目光落在苏景行身上,“这位小友便住北厢房吧,挨着厨房,热饭方便。”

      陆鑫箬一听就乐了,“那我往后偷溜去厨房,就说找苏景行讨热水!”

      楚砚用折扇敲她脑袋,“去年偷喝厨房的桂花酿,被罚抄《戒律篇》三百遍的是谁?”

      苏景行的北厢房果然挨着厨房,窗台上摆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陶盆,里面种着株半死不活的兰草。

      他刚把行囊放下,就听见东厢房传来翻书声——谢无咎竟已在批注《阵法精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谢首席倒是勤快。”苏景行倚着门框,双手环胸低低地笑,仿佛忘记了飞舟上的不愉快。

      “明日夫子要讲这课。你要是想罚站,可以不写。”

      苏景行一噎,倒也不恼,反而凑到谢无咎桌边,探头去看那本《阵法精要》。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蝇头小楷力透纸背,连最细微的符文变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首席果然厉害。”他由衷赞叹,指尖差点碰到书页,被谢无咎一记眼刀扫回来,“我就不行了,一看这些弯弯绕绕就头疼。”

      谢无咎合上书,“那你早点去休息,免得打瞌睡。”

      “知道了~谢夫子。”苏景行笑着应道,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渐深,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谢无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苏景行在摆弄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他心里有些闷闷的,自己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苏景行,明明自己这般讨厌他。想了一晚也没想明白,最终归结为:苏景行太像弟弟了,他狠不下心。

      第二日天未亮,晨练的钟声就撞碎了清晖院的寂静。谢无咎佩剑出门时,正撞见苏景行蹲在厨房后墙根,手里捏着块刚烤好的米糕,分给几只瘸腿的流浪猫。

      “谢首席,早啊。”苏景行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厨房张妈的米糕,加了桂花糖,要尝尝?”

      谢无咎的佩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晨练迟到,要罚绕演武场跑五十圈。"

      苏景行啧了声,把最后半块米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上,“首席真是铁面无私呐。”他故意落后半步,看着谢无咎墨色衣摆扫过青石板,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细碎的响,“不过你走路的姿势,倒比演武场的石狮子还端正哦。”

      演武场上已有不少弟子,见到谢无咎纷纷避让,目光却在苏景行身上打转。昨日入学时这白衣新生与首席同行的事,早被好事者传遍了学院。

      “那不是栖梧观来的转学生吗?听说跟谢无咎住一个院。
      “看他细皮嫩肉的,能扛住晨练的强度?”
      “依我看,都是花架子。”
      ……

      讥笑声里,苏景行忽然加速,掠过谢无咎身侧时带起一阵风,“比一比么?”

      谢无咎眉峰微蹙,却没接话。他的伤还没好透,不宜剧烈动武,就算没伤,宗门弟子也会被特批不用参与练习。可苏景行的身影已如白鸟掠向演武场中央,正与几个挑衅的老生过招。

      青衫师兄的长刀带着破空声劈来,苏景行竟不躲,只侧身时手腕翻转,不知何时出鞘的短剑已抵住对方咽喉。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那老生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道友,承让了。”苏景行收剑入鞘,红丝带在腕间转了个圈,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

      谢无咎站在台阶上,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人,是在课堂大骂他是花瓶的同窗。那几个人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苏景行,显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果然,下一轮练习时,一个高个老生趁苏景行转身,暗中甩出淬了麻筋散的飞镖。谢无咎眼神一凛,玄霜绛雪陡然出鞘,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撞飞了那枚飞镖。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

      “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演武场静了下来。

      苏景行挑了挑眉,朝谢无咎的方向瞥了眼,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忽然旋身,短剑挽出朵剑花,逼得那高个老生连连后退,后腰撞在演武场的石柱上,疼得龇牙咧嘴。

      晨练结束时,苏景行的白衣沾了些尘土,却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坐,扯了扯领口透气。

      谢无咎走过去,将一块干净的帕子丢给他。 “擦汗。”

      苏景行接住,见帕子边角绣着云纹,显然是谢无咎自己用的。他故意在帕子上蹭了蹭脸上的灰,才慢悠悠地说:“首席这是关心我?”

      “脏死了。”谢无咎别过脸,耳根却出卖了他。

      谢无咎转身要走,却被苏景行拽住了衣袖。

      “谢了。”苏景行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往日的戏谑,“刚才那飞镖,若不是你......”

      “我只是看不惯投机取巧之辈。”谢无咎猛地抽回衣袖,快步离开,玄霜绛雪的剑穗在身后晃出凌乱的弧度。

      陆鑫箬提着食盒来找他们时,正撞见苏景行对着谢无咎的背影笑。“你们俩又怎么了?”她把一碟芙蓉糕往石桌上一放,“刚从膳堂抢来的,热乎着呢。”

      楚砚摇着折扇跟在后头,“我赌两块铜板,苏景行惹谢无咎生气了。”

      苏景行拿起块芙蓉糕,咬了口,“楚兄可别冤枉人,我正夸首席剑法好呢。”

      “他那脾气呀是有点怪怪的,”陆鑫箬撇撇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夸他新得的剑穗好看,师兄他竟然瞪了我一眼,说我不务正业。生气。但是熟悉了之后师兄就是很好的人呀!”

      谢无咎回到厢房,案头的《阵法精要》还摊着。他坐下翻了两页,却总想起苏景行拽他衣袖时的力度,不重,却像烙铁似的烫。

      屋外是陆鑫箬和苏景行的说笑声,夹杂着楚砚的折扇轻敲石桌的响,他破天荒地没觉得烦。

      午时的阳光透过云母笺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谢无咎正准备小憩片刻,就听见苏景行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推开窗问。

      苏景行蹲在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草前,手里捏着小铲子,“这草快枯了,张妈说前几届的学生都养不活它。”

      “你试试多浇点水。”谢无咎随口道。

      苏景行却摇摇头,“普通的泉水没什么用。”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小玉瓶,往花盆里滴了几滴清水,“这是栖梧观的灵泉露,或许能救活。拜托拜托一定要活下来。”

      谢无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

      “发什么呆呢?”苏景行忽然抬头,撞进谢无咎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谢无咎猛地关上窗,心跳得像擂鼓,他内心觉得肯定是自己太尴尬了,觉得心虚才会这样。谢无咎听见苏景行又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带着点栖梧观特有的山水气。

      傍晚去上剑术课,夫子让两人对练。谢无咎握着玄霜绛雪,剑尖却总在离苏景行咽喉寸许处停下。苏景行的短剑好几次能刺中他的破绽,却也轻飘飘地避开了。

      “你们俩过家家呢?”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苏景行!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苏景行耸耸肩,忽然加快攻势。短剑如白蛇出洞,直逼谢无咎左肩的旧伤。谢无咎本能地侧身避开,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师兄!”陆鑫箬在一旁惊呼。

      苏景行的剑骤然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伤还没好?那你......" 他想说为什么今日晨练的时候要出手帮我,可被谢无咎出声打断。

      谢无咎捂着肩膀,脸色苍白,“与你无关。”

      夫子见状,摆摆手让他们下去,“谢无咎去丹药房看看,苏景行,你也去。”苏景行没说话,默默地跟着谢无咎走出学堂。

      “你的伤......”

      “不用你管。”谢无咎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景行却几步追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瓷瓶,“这是我师傅给的,比学院的金疮药管用。”

      谢无咎挥手想打掉,却被苏景行死死按住手腕。“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伤在身上,疼的是你自己。”苏景行的眼神难得正经,“那日在密林......,还有今天的晨练,你就当我还个人情!”

      谢无咎没回话,挣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前走。

      苏景行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瓷瓶,那个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晚风吹起他的白衣,红丝带在暮色里飘荡,格外显眼。

      谢无咎在丹药房处理完伤口,天已经擦黑了,回去时见苏景行蹲在清晖院的石阶上,手里还捏着那瓶子。

      “给。”他把瓷瓶往谢无咎面前一递,“不用白不用。毕竟我们是......”苏景行猛的意识到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被楚砚陆鑫箬二人绑在一起。“反正你拿着。”

      谢无咎没接,径直走进西厢房。

      苏景行也不恼,把瓷瓶放在他窗台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人静时,谢无咎坐在案前,看着窗台上的瓷瓶。月光透过云母笺照进来,在瓶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拿起瓷瓶,倒出一点膏体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疼痛,果然比学院的药管用。

      谢无咎又睡不着了,为什么苏景行一出现,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控制。他一闭眼就能看见苏景行吊儿郎当的脸冲他笑,阳光镀在身上,发丝都发着光。

      如果弟弟长大了,应该也是他这般模样吧。不对,弟弟那么乖,怎么会像这人一样,惹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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