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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冷酷无情 早已没了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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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见薛书肃虽已被打得吐血倒地,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可想起江檐方才所说他武功奇高又诡计多端,善于藏拙伪装,于是不敢有半分松懈,拿了铁链来将他手足全部锁住,他们几个用力一扯,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些个千机缥缈宗的护卫,也早被其他门派弟子与山庄众人控制住了,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被人如此对待,却没有任何办法。
薛书肃被半架半拖地朝擂台上带去。
这般情况下的他,早已没了先前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衣衫上染了数片醒目的血迹,一头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他脸色惨白,唇色更白,没有半点血色。
自被制住,薛书肃的眼睛便一直盯着江檐。
只见他正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玉琰之见他蹒跚得几乎站立不稳,也不由得伸手去扶了一把,刚揽住他的腰肢,薛书肃便见江檐侧头眼神向玉琰之一瞥,他虽看不甚清,但也猜得出那必然是一记冷冷的眼刀,刀得玉琰之这才瞬间想起了眼前的江檐是何等样人,他吓得脸色一变,赶紧松开了手讪讪地退开半步,又差了山庄的侍从上来将江檐扶着。
薛书肃见得此状,只觉荒诞又滑稽,竟不由得嗤笑起来,他口中还不能正常发声,这一声嗤笑落在旁人耳中便格外扭曲古怪,更显得讽刺意味十足。
“你们看,他还在笑!”
“真是,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有心思笑?”
众人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好啊,这是在笑我们中原武林差点都入了他的圈套!”
“好猖狂,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群情激愤的呼喝声渐次响起,薛书肃有些吃力地转头看着台下的人,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自从来到芙林山庄以后,他似乎已经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了,对着妙理城,对着柳月白,如今,终于轮到了他自己。
路过台下烈火堂弟子时,忽有一人冲了出来。
“我看你怎么做那风流倜傥的薛少宗主!”
那人是烈火堂弟子崔守拙,他身材壮硕无比,正是前些日子苍陵论剑擂台上被薛书肃用拿剑柄敲晕的那个。他脸色亢奋涨红,细小的眼睛里迸出凶光,他几步跨到薛书肃面前,然后将一口唾沫狠狠朝他吐过去,正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见那些牵制着薛书肃的护卫没有阻拦反而躲开了,那弟子更得寸进尺。
“我呸!”他唾沫星子横飞,扯着嗓子道,“怎么,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我看你还能从袖子里掏出什么金锞子银锞子来!此前擂台上比试,大家可还记得?这薛书肃使了些阴谋诡计,让我输了,我当时竟就这么认了,如今想来,简直是恶心至极!他那分明是把我当成猴儿戏耍!”
说罢,他抬起一脚就把薛书肃再次踢倒在地,踩在他已经受伤的肋骨伤,继续踩踏碾压。
剧痛让薛书肃出了一身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响,可那人却踩得更加起劲:“你这装模作样的畜生!我偏要踩你,替吕掌门,还有残灯师太出口恶气!”
有此一出,金城派十几个弟子也都涌了上来,在一旁踢打咒骂,倒是风篁院的尼姑们低头念咒不发一声,静恒早吓呆了,痴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几名其貌不扬的年轻弟子也聚在一边,想着找机会上去掺一脚,他们指着薛书肃散乱的头发破口大骂:“平日里摆出一副风流少爷的死样子,勾引这个勾引那个,指不定暗地里祸害了多少清白女子!”
有一名弟子站在人群外围,拉着同伴的衣袖嘀咕了一句:“薛少宗主已经受伤了,他们这样乱打,会不会出人命啊……万一他是冤枉的……”
站在最外围的金城派弟子猛地转过头来喝道:“江公子出来说了实情,他自己也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冤枉?难道你觉得江公子骗我们,看他们俩这模样就知道,江公子干净羸弱,而薛书肃轻佻下流,他的命是命,那吕掌门和残灯师太呢的命呢?你怎么反倒视而不见还替这凶手说话?还想劝旁人不打,难不成你是他的同党!”
那人被他连环问得面如土色,赶忙说着:“不不不,我不是,我也打,我也打……”说罢便也冲进人群里,胡乱地踩上了几脚。
薛书肃倒在血泊与唾沫之中,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那些拳脚与唾骂落下,久而久之,连痛觉都快要变得模糊了。
“这种阴险毒辣的伪君子,留他作甚!”崔守拙继续拱火道:“那日遗音轩事情后,我们陆堂主还夸你心思缜密,是武林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现在想想,真是错付了!”
其他弟子也跟着起哄:“岂止呢,我们堂主还专程备了厚礼相赠,谢他明察秋毫!而今才知道,那日他破解吕掌门先被勒死后吊起的谜团,指认柳月白时头头是道,分明是自己就精通此道,才能说得这般详尽。”
他说得阴阳怪气,果然为众人添了不少火。
“我看他这些日子,处处装得古道热肠又大方,原来全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可不是,我瞧他与风篁院往来还不少,说不定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说不定他和那妙理城柳月白是有所勾结的,两人是有了矛盾才会……”
越说越离谱了,却没人敢阻止。
崔守拙见状,更愈发来了精神:“此等奸人,斩草不除根,来日必成大患,我等既是武林正道,行侠仗义铲除奸邪,何必对他手下留情?依我看,不如就在此处,将他杀了。”
这话一出,竟真有几个门派弟子高声附和,纷纷叫嚷着要动私刑,场面一时失控。
其他门派多有些唏嘘,无尘师太闭上双眼,摇着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过了头去。
芙林山庄的护卫收到玉鸣钟眼神示意,才赶忙去把那些人拦开,继续拖着薛书肃往擂台上去。
薛书肃看着面上悲痛,眼神却毫无波澜的江檐,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心道:只是不知,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这样的怒火与唾骂全部转向江檐的时候,他又会如何呢?他表面温润谦和,却心有极深城府,实是个刚烈决绝之人,到那时候,他是会继续演这眉眼含愁,一派凄楚无助的模样,还是撕开所有伪装,露出他最锐利明艳的情态,为万夫所指却丝毫不折傲骨呢?
算了。薛书肃摇摇头,在心底自嘲地想,以自己如今这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呢。
那些护卫拖着薛书肃回到了擂台上,再发力一甩,如丢垃圾一般将他往前一扔,只听“砰”地一声他正巧跌落在江檐脚下不远处,这动静吓得江檐又后退了几步。薛书肃吃痛张口,却呼不出声,只觉满嘴血腥味,他反倒是有些庆幸此刻还发不出声。
虽全身剧痛,他仍咬牙不动声色地默默挪动着身体,努力撑起一个尚算体面的坐姿,让自己尽量显得不那么狼狈。
“玉庄主,切不可再与这等狂徒废话!”
“玉庄主,请把他关进死牢,择日当众斩首,祭我苍陵论剑之旗,以慰诸位前辈在天之灵!”
“对,祭旗!”
“斩了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芙林山庄!”
玉鸣钟正欲开口应下,江檐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他们父子俩都惊了一跳。
“请玉庄主开恩。”
玉鸣钟赶忙上前伸手去扶:“江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不,我不能起。”江檐跪伏于地。
“诸位前辈,诸位豪杰,薛书肃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我也是无意之中才察觉了他的狼子野心,实不忍见他计谋得逞,贻害中原武林,才不得不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只是如此恩将仇报,倒显得我是个不义之人,我又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还请玉庄主留他一命,若是玉庄主一定要处死他,我便与他一同赴死,也算全了这一段恩义,还请诸位豪杰为我见证。”
他表演起情真意切真是手到擒来,惹得台下一阵骚动。
“这……江公子实乃高风亮节之义士,分明是薛书肃包藏祸心,江公子这么做已是千难万难,若是再逼死了江公子,我等岂不真成了无情无义之辈?”
几位掌门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江公子说得有理,薛书肃虽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千机缥缈宗的少宗主,薛老宗主至今尚在溟沙岛,若是我们贸然杀了薛书肃,反倒坏了溟沙岛与中原的交情。若他能改邪归正,或是日后对中原武林能有所助益,也不必急着取他性命。”
“没错,若能劝薛书肃把聪明用在正道上,协助我们同灭妙理城也是好的。”
“谁知道薛老宗主是什么心思,会不会是父子一条心,有逐鹿中原之意。”
有人出言反驳,也有人出言附和。
见场中众说纷纭,诸人又开始吵吵嚷嚷,玉鸣钟赶忙高声威严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先将薛书肃收入地牢中,再做定夺。”
说罢,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并不能完全了解江檐非要留下薛书肃性命的用意,毕竟薛书肃只要活着一天,他玉家的把柄就多了一个人知道,总不会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感情吧?那么就是,他并非与自己一心,非要牵制着自己。
但玉鸣钟此刻也只得顺水推舟,亲自将江檐从地上扶了起来。
薛书肃自始至终低着头,此时更是闭上了双眼不欲再理会,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耳朵里。
突然他下巴一凉,睁眼一看却是江檐,不知何时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先是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又抬起了他的下巴。
“为……什么?”薛书肃本不想在他面前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可看到他的脸,便不自觉地脱口想要问出来,他仍几乎发不出声,但江檐从他的口型辨出了他的意思。
江檐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会是个变数,你不要害怕,我说了不让你死。”
他声音温柔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江檐说得没错,他确实不会亲手杀了自己,却会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手撕碎他所有的尊严。
江檐说完,便又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去下了擂台,走进纷乱的人群之中,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弱蹒跚,那笔直单薄的脊背在嘈杂之中又显得那般孤独。
薛书肃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呢喃了一句,真是冷酷无情。
很快,护卫又上前来,粗暴地拖着他双臂上的铁要往地牢方向而去。
薛书肃咬紧了牙关,若非此刻浑身几乎不能动弹,他断然不会任由自己几次三番这般被人拖拽而行,这样狼狈的模样,落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是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