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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苍江夜雨曲 苍江是夜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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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传来冰凉的触感,江凌渌低头看见江水正悄然漫过靴面,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苍江渡口的边缘。
夜深人静,苍江是夜黑色的影子,将天兆王朝东西割裂。
江凌渌立在渡口湿滑的青石阶上,抬头望去,一弯残月正渐渐被云层吞噬,一滴雨水,突然滴落在他的眉心。
起初,雨只是零星几滴,在江面上点出转瞬即逝的涟漪。
就在这时,几缕幽微的琴音,从江心深处飘摇而来,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
琴音一开始是低回婉转的,如这零星细雨一般呜咽断续,带着丝丝缕缕的悲切,直往人心底钻去,勾起人深藏的回忆。
那日的北风刺骨,卷走了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几只昏鸦盘旋在光秃秃的枝桠间。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江檐耳边回荡:“……其子江檐,年未及冠,没入太常寺为奴。钦此——”
他被两个差役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他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视线穿过纷乱的人腿,只来得及看见槛车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纵然身陷囹圄,被枷锁禁锢,父亲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如炬,穿过人群,深深地望了江檐最后一眼。那一眼,是江檐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铁链声远去,只有聒噪的昏鸦,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雨丝忽又细密,江水拍打着石岸,发出沉闷的呜咽。
琴音并未断绝,反而在渐密的雨声中愈发清晰起来,似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要,稳稳压住了江水和雨水交织的喧哗。
江凌渌目光空洞地看向对岸被雨幕模糊的轮廓,仿佛要透过浓稠的夜色将这江水看穿,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斗篷,湿意渗入肌肤,他却浑然未觉。
琴音流淌间,一张丰神俊朗的年轻脸庞蓦然浮现在他眼前。
也是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日子,那人在太常寺的文书院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满身污秽与伤痕的少年江檐,他温暖宽厚的手,轻柔地拂去江檐脸上的污迹:“江檐,你不该在这里……”
“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成为劈开这天地的利刃。”
骤然间,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云层,紧接着,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琴音如同也被这雷电击中,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激昂。
太常寺的文书房里,江檐感到王德全手中的皮鞭,呼啸着落在他身上,伤口原本已经结痂,如今骤然裂开,那一瞬间他是感觉不到疼的,直到热流顺着脊背漫延,他才感觉一阵一阵的钝痛袭来,他的眼前阵阵发黑,然后支撑不住地跌倒在地上,面颊贴上青砖地,他感到血液顺着额角淌下,漫过眼角,接着呛入口鼻,他的视线被一片血色模糊,周围是几张看不清模样的脸孔,在昏黄烛光里不断变换扭曲,却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惨状,发出阵阵哄笑。
雨势骤然转急。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也砸在岸边的青石阶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水汽弥漫。
随着雨越下越大,那琴声爆发出更惊人的力量,音调越来越高亢,节奏越来越急促,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日,江檐奉顾信臣之命外出办事,星夜兼程赶回,却看到冲天的烈焰。
火光将半边夜空映照得通红,顾信臣的书房已彻底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救火的下人乱成一团,手忙脚乱中泼出的水在熊熊大火前如同杯水车薪。
江檐僵立在院门前,而在书房门前的火光边缘,他看到了一个同样僵立的身影,正是顾信臣的父亲,当朝丞相顾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火光前,凝视着吞噬他儿子的火海。
无人知晓这位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顾信臣为何会突然在自己书房中引火自焚,那场诡异的大火,连同顾卓的背影,成了江檐心中难以释怀的又一幕。
那琴声此刻也在与这肆虐的风雨抗争,发出阵阵颤音,好像想要在这混沌的天地间,寻找到一丝清明。
丞相府里,顾卓的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身影。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个从太常寺泥泞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如今身姿挺拔高挑,一袭黑衣更衬得他气质冷冽,仿佛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
江檐微微垂首,过于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黑色的阴影,给他增添了几分阴翳之感。
“江檐。”顾卓饮了口茶,眼神幽深难测,“你入府已五年有余了,从最初磨墨打杂的奴仆,到如今执掌神枢令,代我行事,也算是我的义子了。”
他的目光落定在江檐腰间那块象征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玄铁令牌上:“渌水涤尽旧尘,利刃洗净,寒芒凛凛更盛从前。”
“今日起,我便为你取字凌渌。”
“江凌渌。”
整个世界都被越来越大的雨幕笼罩住,天地模糊,江岸模糊,连脚下的青石阶都仿佛即将在雨水中消融。
那琴音,就在无边的混沌和江凌渌翻腾的思绪中无孔不入,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渐渐地竟化作沙场之上的金戈铁马,喊杀震天。
江凌渌恍惚忆起无数个日夜,他或不分晨昏在暗室中凝神苦修,经年累月废寝忘食,或在试剑台上一次次挥剑,汗水和着血水淌下,又或将那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手中来回翻转,指尖反复磨破又结痂,他从未让自己停歇,他心中有怨恨吗,有不甘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不会辜负他。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弹指间入木穿石,数丈之内针落无虚,令百官畏惧、群雄色变。
琴音和着暴雨,狠狠撞入江凌渌的耳中,他的身体绷紧,双手握紧了拳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翻涌起一股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停歇,那纠缠不休的琴音,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江凌渌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跪倒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息,几口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旋即被残留的雨水冲淡。
他剧烈地喘息着,十指几乎要抠进石缝之中。
半晌,他眼底骇人的戾气,终于随着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一起如潮水般退去,又渐渐恢复成一片清明。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方才那琴音的可怖。
难道是妙理城的楼千妍?江凌渌脑中念头一闪,随即又立刻被自己否定。
传闻鬼医精于蛊毒医道,内力修为却普普通通,这琴音声声入耳,直击心魂,仿佛弹奏者就在身侧,对内力的掌控已臻化境,绝非那鬼医手段,必是隐世宗门的高手。
他迅速地想起了另一个隐于山中竹海的门派——风篁院。
风篁院门人皆习琴,以内力驾驭音律,琴声可惑人心智,也可助人顿悟,其掌门残灯师太,曾以一曲《风过篁林》,令闯入山门的数十名悍匪在竹海中迷失心智,自相残杀而死。
想不到连这等深居简出的门派也到了明州,此次苍陵论剑,果然牵动八方风云。
天光微亮,江面泛起鱼肚白,江凌渌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反复碾过,呼吸时还隐隐作痛。他踉跄走到水边,江面上映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眼窝深陷,鬓发散乱,唇边血迹未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鏖战。
就在这时,橹声轻响,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破开晨雾,靠在了渡口石阶旁。
船头的老船夫须发皆白,仍穿着斗笠蓑衣,遮得严严实实。
老船夫低咳了一声道:“客官,你的衣服湿透了,快上船来渡江吧。”
江凌渌扫过船夫身形及其搭在橹上的手,没有犹疑地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小船离岸,向江心驶去。他脱下湿重的斗篷,靠在船舷,任由江风拂过面颊。
沉默航行了一段,江凌渌微微侧过头,视线穿透那顶旧斗笠落下的阴影,落在船夫那双异常年轻眼眸的脸上:“林还,怎么来得这么早?”
那“老船夫”身形明显一僵。
随即,一只属于年轻人的手抬了起来,指甲利落地抠进鬓边,嗤啦一声,将整张脸上粘着的假须白发,一气呵成地撕扯了下来。伪装剥落,露出的是一张尚显青涩的少年面庞。
“凌渌哥,你又认出我了!”林还的声音也恢复了本来的清亮,“我分明是来晚了,早知道你要独自来明州,我说什么也该紧跟着你的。”
他丢掉假须假发,连船橹也扔在一旁,快步走到江凌渌身边。
“船舱里有备好的干净衣物和热汤药。凌渌哥,你快进去换下,歇息片刻。这里交给我。”
江凌渌的目光在林还写满关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移开视线。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不再多言,起身钻进了乌篷船舱,将少年灼热的目光隔绝在了船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