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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偷听(二) 那是顾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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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鸣钟听他言语轻佻露骨,皱眉阻止他:“江指挥使特立独行,行事作风自然非老夫所能领会。”
容忘秋嘴角歪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任狂一声断喝。
“等等!”
“什么指挥使?你说跟在千机缥缈宗那小子身后的那个,是那奸相顾卓手底下神枢府的指挥使江沉渌?好哇玉鸣钟,你什么时候又和朝廷扯上关系了!你这老混蛋还有多少事瞒情着我!?”任狂大怒。
什么、江指挥使?薛书肃一愣。
神枢府指挥使,江沉渌?
薛书肃呆立在外,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好像远隔万里什么也听不清,他只觉脚下发凉,已无心再思考,一时之间,怅然错愕再又涌上心头,他刚才还想着一定偷偷找柳师姐问个明白,此刻却只想要立马回去,把江檐从床上拉起来问清楚。
铜门之中争执不休,任狂声如洪钟,玉鸣钟也只得提高声音应对,两人的声音在铜壁之中撞来撞去,全部撞进薛书肃的耳朵里,他只觉耳朵一阵阵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神枢府是干什么的,那是顾相的狗!什么时候开始你不想做你的庄主,不想做你的武林世家之首,想做狗了?”任狂痛骂。
“还有你!”任狂的怒火蔓延到容忘秋身上,“不人不鬼的,我说你怎么在江湖上消失这么久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原来是这样!你师傅春樵子是武林败类,你师姐是魔教妙理城妖女,你是朝廷神枢府的走狗,真是一脉相承。”
容忘秋冷哼一声,又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玉鸣钟生怕他们起冲突又再节外生枝,便低声道:“任兄,这事日后再向你解释。当下最重要的大事摆在眼前,关乎武林存亡,不可因小失大。”
薛书肃已经不想再听了,他扶着冰凉的铜壁,迈开沉重的步子想要立刻离开此地,却被任狂下一句话点住穴道似的钉在了原地,更大的秘密就要在他眼前揭开。
只听任狂厉声道:“说什么图谋大事?我知道你撺掇大伙儿灭妙理城是为了什么!你骗得了那些没脑子的掌门也骗不了我,说什么武林存亡?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
“你怕了!”任狂的声音越说越响,“那妙理城城主是逍遥山庄的旧友,他灭了万剑山庄,下一步就是找你报仇!”
铜壁之中陡然一静。
“任兄!”玉鸣钟终于撕碎了伪装,声音不再温和,“当年血洗逍遥山庄,是我们三家共同做的决定,你也在其中,如今却反过来——”
“别。”任狂打断他,“那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都是你花言巧语,骗得我上了你的贼船!晏庄主怎么说也是我们结义的……”
逍遥山庄。
晏家。
薛书肃浑身血气上涌,脑中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部撞在了一起,震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靠着铜壁,手掌紧贴,才勉强支住身子。
十七年前的逍遥山庄灭门案就这么揭开了,真相劈头盖脸地冲到他面前。
他与江檐当作风流轶事随口谈论的晏家,竟然并非如江湖传闻毁于叛军,却是毁于此刻坐在这间密室里在江湖中声望极高的人之手。他想起同善堂里那几块晏家的牌位——晏旻、秦文音、晏同璋、晏同琬,那些名字背后,原来都深藏血仇。
而玉鸣钟将这些牌位供奉在同善堂里,每日虚伪地焚香祭拜,让他们的亡灵日日看着自己如何取代他们,成为新的武林之首。
薛书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胸腔里也是剧烈震荡,他用力咬紧后槽牙,还没能把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念头都压下去,就听见任狂又道:“还有,那次之后,你拿了六合璧,这么多年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玄机,你觉得妙理城城主与晏家相识,就想趁机从他们那边找答案,是也不是?”
——六合璧。
薛书肃眼前又是一黑。他自然听过这件天下至宝的名头,江湖中传言已久,只道是早已遗失,原来竟一直被收藏在玉家。
“住口!”玉鸣钟大怒,那声音里有了杀意。
薛书肃缓缓直起腰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泡在一片深水里,就快要不能呼吸。
他将足跟无声地向后挪了半寸,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步子不稳节节后退,直到听见咚的一声,他的足跟与铜墙撞出一声响。
密室里,说话声突然停了。
薛书肃心中一沉,几乎是在那一刹那屏住了呼吸,然后立刻转身,拔腿就走。
这一晚他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东西,在甬道里疾奔起来,离开了灯盏,他在黑暗中只凭记忆辨认方向,转过一道又一道弯……
不知到了哪里,前方好像快要没路了,他想伸手去摸铜墙那道暗门,还没来得及碰到便感到颈后有几处忽然一凉,有什么极细小的东西刺进皮肉,随即一股酸麻从颈侧蔓延出去,以极快的速度顺着筋骨向下走,他的腿脚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
薛书肃想回头去看,头却一点也抬不起来了。
他的视线慢慢模糊,只来得及看见有人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了火折子,打了开来,照亮了黑暗。
玉鸣钟等四人持着火折子追到时,所看见的便是薛书肃软软伏倒在地,气息微弱。
而江檐持着火折子立在一旁,火光自下而上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半边面颊映得苍白阴恻。
“玉庄主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又让薛少宗主发现了破绽。”
玉鸣钟见是他,面色微变,却到底没有过于慌乱。
他敛了神色,拱手一礼:"事已至此。江指挥使,薛书肃是你的人,该如何处置,还请指挥使示下。"
"还示下什么?!"任狂粗声打断,已经大步上前,"还不杀了他!留着是个祸患!"
那一掌已经递出。
任狂的碎星掌乃归元山庄绝学,掌法迅猛刚烈,势若雷霆。掌风未至,衣袍先动,整条甬道里的火光都被这一掌震得猛烈摇曳。
只是这一掌没能碰到薛书肃分毫,任狂才刚刚俯下身去,便被一股极强的气劲推开,他感受到那内劲强硬无比,浑厚得近乎可怖,若强行对掌必然爆出巨响,且掌风四下狂飙,整条密道只怕会受损。任狂岂能不识利害,慌忙撤了掌力,连退十数步才勉强站定。
他喘着粗气,盯着江檐,眼中又惊又怒。
江檐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任庄主的碎星掌,我早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教出任阿瑶这样的好女儿,任庄主这般人才,不如归我神枢府。”
任狂道:“你们神枢府行事诡秘,仗着官威不讲道义,胡乱插手江湖中事,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我归元山庄世代清白,不屑与你们这些朝廷鹰犬为伍!”
“良禽择木而栖,大家都是自愿办事,何来什么强迫。”江檐看了玉鸣钟一眼,又转向任狂,“任庄主方才还在这密室里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伙同玉庄主害死自己结义的逍遥山庄,如今杀起一个无辜的千机缥缈宗少主,倒又毫不手软,这难道是什么讲道义之举吗?”
任狂哑口无言,玉鸣钟心头也是一震:他,全都听到了?
任狂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方才出掌的那只手,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才又开口:“我早听说当今天子春秋迟暮,已不再临朝,你们顾相独揽朝纲还嫌不够,如今又要费心思管起我们江湖中人来了?”
“任庄主又说错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难道不在这天下之内么?”
“够了。”任狂断喝,“不管你们要做什么,老夫不想再听了。从今往后,我归元山庄,也不会再与你们玉家为伍,更不会与你们顾相为伍,至于这薛书肃,你们自己处置吧,老夫也不过问了。”
说罢,他袖子一甩直接往出口处走了,留下玉鸣钟父子与江檐容忘秋四人在昏暗的火光下沉默对峙。
最后是容忘秋先开口的,他视线飘忽,慢悠悠道:“我这儿倒是有一种药,服下之后,这半日的记忆会变得模糊,说不清也道不明,旁人来问,只当是受了惊,脑子忽然不大好使了。只是这药不宜多用,用多了,就真的不好使了。”
玉鸣钟依旧没开口,等着江檐决定。
江檐低头俯视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人,双眼紧闭,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完全见不到前几日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拿出来吧。”江檐道。
容忘秋从善如流,斜眼看着他笑得十分殷勤:“江指挥使请。”
——
薛书肃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他发现自己躺在江檐西厢的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只是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样疼。
他费力地偏过头,看见江檐坐在床沿,正低头看着他,见他睁开眼,轻轻笑了一声。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