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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诡异的平静 落得个不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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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芙林山庄揽星堂里,庆功宴上觥筹交错。
苍陵论剑首日的喧嚣已然落定,满堂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上的玉鸣钟端着酒杯,面上虽堆满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芙林山庄出钱出地,甚至不惜赔上苦心经营的名声张罗这苍陵论剑,本是为儿子玉琰之铺就一条青云路,谁承想白日里先是千机缥缈宗那小子靠着旁门左道连赢数场,后又有归元山庄任阿瑶横空出世,一剑挑落薛书肃夺了魁首,彻底打乱了他扶子上位的全盘计划。此刻看着堂下各怀心思的各派掌门,他只觉这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喉间堵着什么,连酒都咽不下去。周遭人笑着饮着,时不时举杯朝他示意,可他只觉得那些人杯里装着酒,心里却藏着刀,那些目光里,充满的也全是戏谑与嘲弄。
薛书肃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盘中几乎快要冷掉的菜,俊俏的脸皱皱巴巴的满是倦怠。
“真没意思。”他用只有身侧人能听见的音量咕哝了一句。
他身侧的江檐依旧安静得很,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衣袍,在满堂锦绣里遗世独立。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察觉到薛书肃的无聊和躁动,他将身子微微倚过去,肩头轻轻抵住了对方的臂膀。
这无声的动作让薛书肃登时眼睛一亮,他马上停止了手中的不雅行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笑着与江檐面前的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却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了席间的平静。
“妙理城近年愈发猖獗,我风雷剑派数十名弟子皆惨死于魔教妖人之手,此仇不报,我风逐岳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风逐岳霍然起身,只见他目如铜铃,话音落处,手中酒杯便被内力震得碎成数片,瓷片混着酒水溅了一地。
“我提议,就由本次论剑的东道主芙林山庄牵头,尽起各派高手精英,三月之内,踏平绝云山,火烧妙理城总坛!”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揽星堂逐渐安静,无数道目光在玉鸣钟与风逐岳之间来回打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酒杯被震碎的刹那,江檐的身体抖了一下,薛书肃瞬间察觉,便立刻安抚性地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风掌门稍安勿躁。”飞鹤斋的无尘师太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慈眉善目,说话不疾不徐,叫人看不出真实年岁:“剿灭魔教,自然是我辈分内之事,但妙理城盘踞西北边陲绝云山百载,地势奇诡天险密布,教众行事更是诡秘莫测,从不是一朝一夕可竟全功的,贸然出手,只怕会重蹈万剑山庄的覆辙。”
“无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风逐岳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如今我等兵强马壮,更有任女侠这等天赐的少年英才涌现,正是一鼓作气之时!难道要等妙理城杀到家门口,我们才后知后觉地反抗?”
风逐岳此人,向来瞧不上玉家。只因玉家本是商贾出身,既无什么门派底蕴,也无传承几代的绝学,不过是凭着金山银海迅速结交各路豪杰,才硬生生堆出了如今的声名。玉鸣钟也不知在背后如何斡旋,四处搜罗高手秘籍,竟也七拼八凑硬生生造出了一套上乘的剑法,其子玉琰之,更是个耽于风月、名不副实的多情种。
相比之下,连千机缥缈宗那个少主薛书肃,在风逐岳眼里都顺眼了几分,至少人家虽算不上克己持重,却潇洒豁达,没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扭捏作态。今日又见了归元山庄任家的女儿,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犹胜那红绡百倍,更让他看玉琰之父子越发不顺眼了。
而此时,被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任阿瑶,正孤零零地坐在席间靠后的偏僻位置。
作为今日论剑的魁首,她本该是全场最夺目的存在,可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闻言只冷淡地抬了抬眼,扫过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她太熟悉这些眼神了。
从七岁第一次握起重剑,那些称赞、不屑、愤怒、畏惧与厌恶的目光,就如影随形。他们称赞她的容貌,不屑她一个女子舞刀弄剑,愤怒她挑翻了他们的子侄弟子,最后又畏惧她,畏惧她手里这柄朴素却能破尽万般花巧的重剑。她当然知道风逐岳并非真心拥戴自己,不过是想拿她当枪使,可她不在乎,也不需要。
半年前,玉家一纸退婚书寄到归元山庄,父亲任狂当即怒发冲冠,要提剑上芙林山庄与玉家拼个你死我活,她却答应得干脆利落。那以后,江湖上流言四起,有人说她被玉家抛弃颜面尽失,有人说她性格乖戾注定嫁不出去孤老一生,还有人说她练武练得失了女儿心性。
在收到苍陵论剑请帖时,任狂当场就要撕毁,还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归元山庄的队伍才得以出发。
想到这里,任阿瑶的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世人,乃至她最亲近的爹爹,大概都以为她今日拼尽全力赶来,在擂台上大杀四方,是为了向玉琰之证明自己配得上他,是为了争一口被退婚的恶气。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一生活在旁人的评价里,无论是昨日的贬低还是今日的捧杀。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矛盾,她渴望赢,赢了之后却又不屑,思虑不通她便索性抛在脑后,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她只是在做任阿瑶,高傲的是她,好胜的是她,清心寡欲的是她,纯粹专注的也是她。
任阿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胸口发热。
她没有回应,众人的目光也没有停留太久,只因此时风逐岳已和无尘师太已然吵得不可开交。
无尘师太压着火气沉声道:“风掌门,兵者诡道,岂是凭一腔热血便可成事的?粮草路线、内应天时,哪一样不要精细筹谋?贫尼以为,此事仍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要图到何年何月?等你送的内应在魔教扎根三五十年,还是等天降惊雷劈了绝云山?”风逐岳口不择言,“你飞鹤斋如此推三阻四,若非贪生怕死,莫不就是私底下收了魔教的好处?”
他一边骂,目光又扫向主位上的玉鸣钟,话里带刺,“玉庄主,你芙林山庄本是以商贾起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这围剿魔教的一应随行供给,想必以庄主的大气,是断断是不会吝啬的吧?”
玉鸣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但还未发作,无尘师太已先面色铁青地拍案而起。
“够了。”一直沉默的风篁院残灯师太终于开口打圆场,“风掌门,你今日喝得太多了。”
她虽年迈,声音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一开口满堂瞬间安静下来:“两位掌门都是为了武林安危,殊途同归,何必恶言相向,伤了正道和气。兹事体大,此刻大家饮酒正酣,难免情绪激动、言语失当,依贫尼之见,不如先行散席,明日白日里再于正堂细议,届时各位尽可各抒己见,咱们集思广益,再做定夺。各位以为如何?”
残灯师太在江湖辈分极高,她这一开口,众人自然顺着台阶往下爬,纷纷点头附和。
风逐岳冷哼一声,抓起桌上整壶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无尘师太也沉着脸,带着弟子一言不发地离了席。
只有薛书肃,把这场闹剧看得津津有味,他嘴角一咧,刚准备凑过去跟江檐说两句风凉话,转头却看见江檐面色冰冷如霜,不知是不是勾起了有关妙理城的伤心事,他赶忙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起来,一只手却又不安分地从桌底悄悄摸了过去,握住了江檐有些颤抖的手。
江檐没有甩开,指尖轻轻动了动,又任由他握着。
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的下场。
已是三更天,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半个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薛书肃半扶半搂着不胜酒力的江檐,慢悠悠地走出听竹苑,在山庄庭院里散步醒酒,山风偶尔吹过成片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交谈,风过之后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幽微的月光透过竹影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薛书肃见江檐此刻神情还算温和,全无席间的冷态,揽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那风掌门,火气可真够大的,也算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了。”
江檐倚在他怀里,气息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祸从口出……他今日,得罪的人可不少。”
薛书肃道:“无尘师太那边不好说,可玉家父子俩,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不过稍微得罪了玉琰之一下,你看他怎么对我,风掌门这么当众不给人留脸面……”
江檐倒是颇有心情地接话道:“可玉琰之今日也是得不偿失了,要不是任姑娘出现,你也算大出风头了。”
薛书肃想想也是,便会心一笑隐隐自得了一番,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依你看,风掌门和无尘师太,谁说的更有道理?”
“有道理又如何呢?这江湖从来无分对错,只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所谓道理,从来都是胜者拿来粉饰太平的东西罢了。”
薛书肃脚步一顿,刚要开口接话。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了沉沉夜空,像一把利刃,劈开了芙林山庄这诡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