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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阮声 “周大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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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听说,孤那妹妹近来在拉拢周卿?”混着焦急的阮声,周苗脑子里剩下的仅余晌午时与太子的交谈,其中却丢了自己的声音。
阮声愈发急促了,周苗闭着眼将头低下,手上又快了几分,耳边徘徊的是那句:“没答应就对了,知韵就是个疯子。”
疯子吗?
周苗的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曹怵和陈三明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吧?”
这是林添卜所说的第二句让周苗记住的话。
他以为他做的天衣无缝。
“你的脑子,我看上你的脑子了。”
这是第三句。
周苗在林添卜眼里看见的是野心。
不得不承认,林添卜说的是对的,她比林添彧强,比他未来要辅佐的任何人都强,无论烨帝还是太子,都只是让这一切轮复下去,如同曹怵死后还有郑全,一个刚愎的帝王怎么可能培养出知晓民心的太子?
而一个疑心功高盖主的能臣的皇帝如何会让自己的继承人善待能臣?若是如此,任齐礼如何能在康都久久的活下来。
他不能让任齐礼自断羽翼,这是他答应任佐卿的事情。
曹怵的死是为了让任齐礼信任他,也是为了让任齐礼明白帝王反复,但只是知道了这些任齐礼便能活下来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周苗睁开眼看着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动作慢了下来,音乐渐缓,如同累到极致的人总算将思绪平复,逐渐安睡。
一曲终了,周苗将身子蜷起,坐在凳子上,抱着阮,低垂着眼,什么也想不到了。
“周大人在奴家这里学了三年的阮,真是愈发精进了。”盈乐说着,将怀中的琵琶放到桌上,看着周苗的动作又问:“周大人很冷?我去给你取条毯子来。”
盈乐说着出了房间,没有关门,房外的嬉笑声、交谈声声声入耳,周苗却感觉不到热闹。
“母后原先想将周实晞许配给孤的,但是她现下是知宁的伴读,倒是省了这步。”周苗又想起中午太子说的那番话,“周卿知道是何人为她求得情吗?是知韵为她求得情。孤不知道你们私下做了什么交易,但是若真的是你们二人间的事,那最好不要让孤知道,孤会将所知之事悉数告知陛下的。”
周苗攥着琴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忽的听见嘈杂的人声中一道沉缓的阮声飘入房间,将阮放在桌上,立身找去,敲开门竟瞧见两个熟悉非常的人。
陈吴青坐在包厢中的主位,搂着一个体态纤瘦的小倌,旁边坐的是武越,身侧坐的是一个窈窕的女子。包厢正在中间的青年抱着一把阮,正徐徐的弹着。
周苗缓缓走进包厢,绕过开门的小婢,站在那抱阮男子身后,心中泛起一阵恶心——若是非得为来此地找个借口,武越可以说是少年气盛,但陈吴青早已有了妻室,来此烟花柳巷就是等着被御史台参。
更何况陈吴青现下还在与他“交往”。
周苗静默的看着陈吴青,没开口,只触了下耳上陈吴青赠的那枚珥珰,倒是陈吴青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周侍郎前来此处,不怕名声有污?”
授职文书还没有批下来,陈吴青这样叫的酸味溢于言表,周苗将手撤下,抱着臂轻咬下舌尖:“学生没什么怕的,只是偶闻此间艺人之阮弹得十分好,便寻来一看。”
“幼枝在学阮?”陈吴青问完,又故作爽朗的大笑出声,端着酒壶起身走到周苗身侧,倒了杯酒递给周苗,又问,“以周大人现下的工作,怎么有时间来学阮?”
周苗没有接过那杯酒,而是双手交叠——那是一个行礼的姿势:“回陈大人的话,下官进来面临阶升,听闻容大人喜阮,特来此地,不想竟遇见了陈大人。”
周苗话是这么说,但这话到了知晓周苗过往的人耳中便都带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只听陈吴青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顺着阮声被叹了出来:“幼枝啊,你这是想故伎重施?”
周苗听了,缓缓站直身子,又抬起眼,一双眼睛清明,不似带了杀机。
阮声还没有停,身后传来开门声,站在中堂的人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桃柳的女子站在门口,那开门的小婢似乎很怕那女子,坐在椅上的青年也不知何时停止了拨弦,坐在原处,回身看着那女子。
盈乐站在门口,抱着臂,对着陈吴青上下扫了急眼,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奴家见过陈大人,恕奴家叨扰二位大人谈论公务。”
“既知是我与幼枝,又何必来呢?”陈吴青将没递出的酒一饮而尽,似是不悦,盈乐忙道:“是奴家的错,不如便让奴家为大人弹奏一曲,以做赔罪?”
盈乐是枕香楼技术最高超的乐妓,一首曲子不算便宜,如今既是赔罪,那便没有不收的道理陈吴青摆了摆手,径直坐回主位,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既然是盈乐姑娘开口,那便来一曲吧。”
盈乐应声进门,目光扫过那青年抱着的阮,随手接过,走到包厢中央站定,屈膝坐下。她指尖轻轻搭上弦,试了两个音,抬眼扫过周苗,指尖骤然发力,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劲的阮声从指尖翻涌出来。
《邾山行词》。
周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只听那阮声越弹越急,弦音如被风卷来的江水,撞入人的耳朵,又如纷纷落叶被林中狂风卷的时刻无法落地。
陈吴青眯着眼端着酒杯,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武越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僵着,连身边的女子靠过来都没反应。一曲未尽,陈吴青忽然“啪”地放下酒杯,同一时间,“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房中,阮声跟着戛然而止。
弦断了。
盈乐虚虚的揽着断了根弦的阮,抬眼静静看着陈吴青。
“盈乐姑娘这曲子,弹得不对。”陈吴青端着帕子擦了擦指尖,“《邾山行词》哪有这么多火气?”
盈乐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拨了一下最下方的低音弦,沉缓的嗡鸣漫开:“大人错了,弹曲子的人心头有火,曲子自然就带了火——总不能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揣着刀,偏要装作一副温厚君子的模样,连阮声都弹得假惺惺的。”
话落她抬眼看向周苗,抱着阮起身递了过去:“周大人,您说奴家说的对不对?不如您来弹给陈大人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邾山行词》?”
周苗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琴,木纹上还留着盈乐指尖的温度,他没有伸手接过,只抬眼看向陈吴青:“双青兄,这琴弦断了。”
陈吴青又将酒杯端起,看着周苗,周苗的眼中仍然没有什么情绪——他只是在阐述事实。
“断了便不弹了。”
陈吴青没有开口,那话是武越说的,他讪讪笑着打圆场,指尖在桌沿蹭了蹭:“不过是出来吃酒解闷,哪儿用得着这么较真,弦断了正好,咱们换个曲子唱,叫楼里再添几壶好酒来,大家图个乐子罢了。”
说罢他就要挥手叫小婢进来换琴,周苗却抬手按住了桌沿,抬眼看向陈吴青:“陈大人嫌方才的火气不对,那我便弹半阙,便能为陈大人降了火气?”
周苗说着,没听陈吴青说话,直接接过新琴,指尖搭在弦上,低沉舒缓的阮声慢慢飘了出来,正是《邾山行词》的下半阙,没有翻涌的急劲,只有山风掠过长林的沉郁,像藏着刀的软锦,每一个音都落在人心尖上,陈吴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周大人这曲中藏了刀啊。”
陈吴青说话时脸上已经全然没了笑意,周苗坐在陈吴青对面,淡淡开口:“我若是带了刀,方才就该将你与你身边的那孩子杀了。”
武越闻言手上一滑,酒杯掉到了地上,被掩在地上的绒毯中没了声息。
陈吴青的呼吸又重几分,身后的门又开了,有人站在门口,不知将方才的内容听了多少去。
“周苗,谨言慎行。”
那人开口说着,走入房间,似是张望了一下,又道:“武大人也在?刚刚恢复官职,被贬了也不影响来逛楼?”
“小任大人不如问问周大人为何来此。”陈吴青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毕竟我听家婢说,前日晚上你俩还私会了,怕是关系不一般啊。”
周苗看见任齐礼走到自己前面,挡在自己与陈吴青中间,将臂抱起,“啊”了一声似是在沉思,又缓缓开口:“陈大人今日请我来,就为了此事?哈,您与周大人很熟络?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你——”任齐礼没听陈吴青说话,直接打断道:“还有,在我面前,您应该自称下官吧?”
“你如此,不怕我去与先生说?周苗不也是任佐卿的学生?一个学生搞了自己的儿子,你猜他会不会恶心!”陈吴青的话语中带了愠怒,任齐礼挑了挑眉,没接话,只侧身让开半个身子,露出来身后抱着阮垂着眼静坐的周苗。
包厢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众人只将目光都投到周苗身上,周苗没有说话,叹了口气,又拨了两下琴弦。琴声闷沉,如同被浸在水中,没带气,也没有情绪,似是总算解开了什么心事。
“下官不过一介寒门,几位大人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将我当玩意了?”周苗听着琴音,竟浅笑出声,“你们都知道前日承天门那一箭是谁的手笔,那便该知道,我不怕别人如何说我,因为我周苗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周苗说着,弦音又急促几分:“至于陈大人说要去与先生说,那便说就是了,我的秘密不少,先生知道我与璞貌是那样的心思,大约还会放心些,不若我如今也二十有二,陈大人同我一般大时,夫人都娶了几年了吧。”
琴声忽的停了,周苗按住琴弦,徐徐站起,将琴递与任齐礼,走到陈吴青面前,将那两枚珥珰摘下扔在了绒毯上:“你既知晓我对璞貌的心思,那以后便不要为了找些参我的借口再做些让众人都误会的事情。”周苗停顿了刹那,“你该对得起你的夫人。”
又有热流从鼻下涌出,周苗身形晃了晃,伸手去捂,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扶住了他,是任齐礼环住了他。
周苗泄了几分力,靠在任齐礼怀中,想了许久也再无一句话,便听见任齐礼道:“陈大人,我适才来时同你夫人说了,她让我转告您,早回家,别在枕香楼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