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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乔迁   任齐礼 ...

  •   任齐礼叫周苗呼了一巴掌,收了嬉皮笑脸,却还是将周苗的手拉来,把剩下的五块薄荷糖放在了周苗的手心才起身出了车厢。

      周苗嘴里那块薄荷糖方才刚入口时方方正正,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与牙齿不停碰撞间变得圆润。周苗用舌头卷着那块糖,思绪却怎么也拉不回方才想的问题。

      方才想到哪里了?

      任齐礼一打岔,周苗真的想不起来了。

      周苗平日子时息卯时起,每日睡觉就指着中午午休的时间,现下又兼着部分中书侍郎的活计,除了平日在舍人院做文章、每日需要抽出时间同另一个中书侍郎或中书令审议诏敕,二月的俸禄不见涨,倒是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减去了。人睡不够,记忆力也跟着一起下去。

      周苗依旧靠在车厢上,抬眼看着车厢的顶部叹了口气,若是说补觉现在这点时间应该也是来不及的。

      马车平缓了许多,马蹄在路上跑的哒哒声甚至有些清脆,不由让人怀疑这个“司机”刚刚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但是任齐礼为什么要劫车?总不能真的只是来跟他说一句“我当真了”这么一句有些像会在话本子里出现的的情话。

      那就是托任齐礼办的事真的查出了问题。

      是谁呢?

      周苗又陷入了这个问题。

      武至倒了,中书侍郎落在周苗身上,武越定然不想让周苗好过。舍人院除去武越和他自己,有四个人。

      陈吴青是个老臣,二十五年科考后便入了舍人院,兢兢业业在舍人院工作九年有余,论资历却是最老的。叶诸今年二十有七,他爹是上一任中书令,给刚满十七的叶诸放在中书省后没两年便离开了官场,说是回月廊老家去了,叶诸在中书省做了十年官,现在已然被磨灭了上进心。

      其余二人,一人叫韦越,另一人叫陈宥,皆出身名门。韦越,月廊韦氏新一辈的翘楚,与叶诸是总角之交,和周苗同进中书省,若是中书侍郎落在他头上定能大有所为;陈宥与周苗同岁,来的稍晚些,出身雏河陈氏,父亲是另一位中书侍郎,近五年内再升的可能性很小。

      来来回回,便是陈吴青与韦越二人,但韦越为人清白磊落,若是不满应是会直接说出来的性子,最终所有的线只会落在陈吴青手中。

      落在一个他早便怀疑的人手中。

      那枚薄荷糖只剩一小片在舌头上到处滑动,周苗将舌头往上颚上一顶,薄荷糖碎在口中,一股清凉直上脑门。马车停了,任齐礼掀开车帘,外面的光投进马车,将车中的阴影全部赶到周苗的身前。

      任齐礼伸出手,周苗目光凛凛,似是要从这个他早已熟知的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但是任齐礼的表情没有任何的不同,甚至连伸出的手上的茧子都与那日覆在周苗手上时的茧子别无二致。

      “护军在京中怎还日日练弓?”周苗走进光亮,手指搭在了那人伸出的手上,一顿,又向上抓住那人的手腕,“阿礼今日特意前来,是有事跟我交代?”

      周苗抓上手腕时身体也以一个极大的角度向前倾,从外面来看就像被杂物绊倒扑入了扶他的人怀中,任齐礼将人扶住时又问到了丁香的香气,比往常更加浓郁,似是有一树丁香就在眼前一般,于是也紧紧地攥住周苗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人的背上。

      “周大人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

      任齐礼问着,却并未将手松开,仍囚着周苗,便见周苗抬头看着他道:“都到家门口了,再怕这怕那的,那便显得太扭捏了吧?”

      “我看周大人这是用得上我了。”任齐礼说完,将摁着人背的那只手松开,周苗得以站立,盯着仍被任齐礼握着的手腕道:“‘用得上’这三个字也太难听了些,护军不也占到下官的便宜了?”

      “占便宜难道就好听了?”任齐礼说着话,引着周苗下了车才松开拉着的手腕,将手伸进腰带上系的挎包中又掏出一板糖,“再说,我没有枕香楼那些常客的癖好,得了一巴掌,我横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周苗垂眼看着那包糖,轻轻拿过,不急着拆,将小方块放在了袖袋里,又抬眼向任齐礼:“那赏护军个活计,帮下官将东西往下搬搬吧,要不下官这一介书生怕是腕子搬断了都搬不完这一车东西。”

      任齐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周大人这差事派得倒是顺手,行,今日本护军便当一回苦力。”说罢,他挽起袖子,大步走向马车后部,开始一件件地搬起周苗从原来的小院中带来的书籍和文卷。

      周苗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任齐礼忙碌的身影,心中那份因连日劳累而生的烦闷竟也消散了几分。他伸手从袖袋中摸出那块已拆封的薄荷糖,掐出一块放入口中,清凉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

      …
      任齐礼将东西搬到府中,并未放下,周苗勾唇笑道:“护军这是要帮下官将东西全都搬到院子中?”

      任齐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挑眉看向周苗,眼中满是调侃:“周大人倒是会使唤人。”

      说罢,任齐礼又继续抱着东西往院子中走去。周苗跟在任齐礼身后,到了院子中,坐在外廊上,任齐礼将东西放下,拍了拍手,走向周苗道:“周大人,东西可都搬完了,我这苦力当得可还合格?”

      周苗见任齐礼蹲下,弯着眼睛拍了拍任齐礼的肩膀:“合格,自然是合格的,护军今日辛苦,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任齐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起身也坐在周苗身侧:“周大人相邀,那本护军便却之不恭了。”

      周苗还是笑着,连带着嘴角的痣也被带起,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护军方才说枕香楼?”

      枕香楼是康都最繁华的娱乐场所,建在主路西侧。这个名字一般极少出现在京中各官员口中,一般官员也不会前往,倒是京城的纨绔们常去之地。

      “怎么来康都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将京城纨绔那套学了个十成十?”这句话没有称呼,带着些懊恼的情绪,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周苗又十分认真的盯着任齐礼,像是要将这句话印在面对的人的脑中。

      “周大人不想让我去那种地方?”任齐礼也十分认真的看着周苗,将这句话问出口时又扬手去掐那枚悬在耳下的珍珠,周苗坐在靠廊柱侧,任齐礼这样的动作似是将人囚在了怀中,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

      周苗垂下眼帘,缓缓往廊柱上靠,那珍珠便从任齐礼手中滑落,周苗抬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人:“你就是去也是跟着陈吴青去,横竖是替我办事,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你怎知是陈吴青?”任齐礼将手收回,抱在胸前仍然看着周苗,便见周苗将手放进宽大的袖口,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薄荷糖,轻轻撕开,从薄荷糖的底部抽出一张不足手掌大小的纸。

      那纸上只有一个“青”字。

      “中书省六人除我五人,只有他一人名中带青。”周苗说罢,将掐在指尖的纸片随手扔在路过的侍女所捧的香炉中,并不解释为何方才的纸包并非展开的。

      “你早便怀疑陈吴青了?”

      “富多炎凉,亲多妒忌[1] 。我与舍人院中其余人并无除同僚外的太多关系,独独和陈吴青多层‘师徒’的面子,他本就比别人危险的多。”周苗顿了下,忽的感觉身侧似是多了双眼睛,朝那方向看去,却只看见方才端着香炉的侍女,轻轻捏了下指腹接着道,“再说,他在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上坐了许多年,说好听是官路稳健,说难听便是升迁无望。看着自己带熟的小官员要升迁,若是我,我未必不会妒忌。”

      任齐礼没有说话,他坐在屋檐下,光却打在衣服上。任齐礼还是看着周苗,周苗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将话听进脑子,又抱起手,整个人靠在廊柱上:“要是你,你未必不会妒忌我。”

      这句话将人的思绪整个拽回,任齐礼看着眼前的人,唇瓣微张,院里有鸟叫声,他将那些声音从脑中赶走才道:“我不会妒忌你。你现在得到的便是你应该得到的。”

      鸟鸣声乍起,在周苗的耳中大声地、不停地响着,他猛地直起身子,还是看着任齐礼,却觉得眼前的人与正月初一时见到的人有许多区别。

      “你说什么?”

      任齐礼没有回答周苗的问题,只是又将手伸到那人耳畔,却不是去够那枚滚圆的珍珠,而是将周苗未束起的碎发别向耳后,用眼睛描摹眼前的人。

      与中原京畿的大部分士族公子不同,周苗眼睛的线条很锋利,将一点深色困在眼眶中,会让人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心思深沉、或是心性单纯的人,配上总是通过抿起掩饰情绪的薄唇与唇下的小痣,使人参不透这张皮囊下藏得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

      任齐礼的拇指覆上周苗嘴角的那颗痣,周苗声音发冷、又添了几分僵硬:“你方才说什么?”

      周苗问完,又轻轻抿起嘴。

      耳边的鸟鸣依旧叽叽喳喳,那双深色的眸子里带了几分探究。若是说周府家宴那晚是在等着任齐礼咬钩,那现下被困在网中的鱼便是变成了他自己!

      任齐礼,好似是真的喜欢他。

      周苗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想起了在屋檐上的那个吻,想起了任齐礼攥着他手腕时的磨着他手腕的茧,也想起了任齐礼揽着他时有些许汹涌的、不分你我的心跳。他无暇去估计如何同任佐卿解释,只能徒劳的通过调节不听话的呼吸来平复心情。

      他又想起了那晚荒唐的想法——他应该找一个可以与他携手共进的人。

      周苗的手搭在任齐礼的手腕上,轻轻将任齐礼的手拉开,眉头轻蹙,几次张口都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深重重地叹气,再一次十分认真的看向任齐礼,问到:“阿礼,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院内的声音忽的一瞬寂灭,任齐礼因为想要触碰周苗而伸直的手又蜷缩了,眼中剩余的仅剩那双令人看不懂的双眸,那眸子现下又翻涌出些许灰色,随着院内树枝的光影一颤一颤。

      任齐礼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扯了下那只被周苗攥住的手腕,将手搭回腿上。院子里的鸟不是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整个院子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刮过的声音,带来一阵丁香的香气。

      周苗被盯得不自然,靠回廊柱,看向围墙——墙角那处有两株丁香,正是开的时候。

      周苗,你这个问题太冒昧了。

      周苗想着,又恢复了那个抱臂的姿势,回头看着垂着眼的任齐礼,松动深色,轻轻笑着道:“下官在同护军开玩笑呢。”

      周苗说完便起身要走,任齐礼缓缓抬起头,也起身,仍旧目光定定。过了好一会,任齐礼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周大人这玩笑可开得有些大了。”

      周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笑意未到达眼底:“护军莫要放在心上,不过是见今日气氛尚可,随意一说罢了。”

      任齐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周苗身上,认真道:“周大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任齐礼不肯就此罢休,他向前一步,将周苗逼的贴在廊柱上又去抓周苗的手腕,一字一顿道:“方才在车上我便同周大人说了,那晚的事情,我当真了。”

      周苗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没想到任齐礼会如此直接地表明心意。他转过头,直视着任齐礼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护军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苗不知自己方才的想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现在显然也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说完话的嘴还没有闭紧,下一句难听的话便脱口而出:“任齐礼,你疯了吗?”

      “我没疯。渺哥,我说我当真了,我喜欢你。”任齐礼的声音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叽叽喳喳的麻雀又落在了树枝上,周苗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听到这样直白的告白。

      他张了张嘴,猛地惊觉自己竟说不出话来。周苗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理清,他想过任齐礼可能对他有别样的情感,但当这份情感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却感到手足无措。

      “你……”周苗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看向任齐礼,只见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周苗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需要给出一个回应,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不能让任齐礼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阿礼,”周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感觉你现在有些冲动。”

      周苗,你这样说话太残忍了。

      周苗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院子里安静的有些诡异,任齐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并没有留下吃饭,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周苗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些许紧张气息。周苗只觉得心中堵塞非常,使劲咳了几下,靠在廊柱上向下滑,跌在了地上。

      ——真是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乔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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