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夏》凌甜橙

88、冬藏 十二月的最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大雪纷飞。

　　秦洛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银白的世界。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密密麻麻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梧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色的花。

　　窗台上的花已经换成了几盆水仙，翠绿的叶片间藏着一个个嫩黄的花苞，等着在春节前后开放。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前几天刚擦过，现在又有了。

　　沈茗礼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别站太久，”他说，“冷。”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嗯。”她说。

　　他伸出手，帮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

　　然后他问：“今天，去看看？”

　　秦洛曦知道他说的“看”是指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一起去墓园，看看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母亲，程婉秋，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沈茗礼的亲生父亲。

　　“好。”她说。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他们开车去墓园，一路上，沈茗礼开得很慢，很稳。秦洛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很平静。

　　墓园很安静。雪落在那些沉默的墓碑上，把一切都覆盖成一片纯白。松柏上落满了雪，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先去看母亲。

　　秦洛曦站在母亲的墓前，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下。

　　“妈，”她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了。”

　　沈茗礼站在她身边，也鞠了一躬。

　　“妈，”他说，“新年快到了。”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但她没有动。

　　“我们都很好，”她说，“洛初很好，锦珩也很好。您放心。”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们去看程婉秋。

　　沈茗礼站在母亲的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眼神依旧很冷，但他已经不再害怕那种冷了。

　　“妈，”他说，“今年，我很好。”

　　他顿了顿。

　　“洛曦也很好。”

　　“明年，再来看你。”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们去看那个从未谋面的、沈茗礼的亲生父亲。

　　那座墓很偏僻，很安静，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周远山之墓。立碑人处，是“妻”。

　　沈茗礼站在墓前，看着那块被雪覆盖的墓碑。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雪。

　　“爸，”他说，“我来看你了。”

　　秦洛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今年，我学会了更多东西。”他说，“学会了怎么教孩子，学会了怎么跟人相处，学会了……怎么幸福。”

　　他顿了顿。

　　“妈很辛苦。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现在，应该跟你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座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秦洛曦。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慢慢走下山。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璀璨的光海。

　　沈茗礼忽然停下脚步。

　　“洛曦。”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银色的指环，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戒指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洛曦，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茗礼”

　　秦洛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她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拿起那枚戒指，慢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

　　“结婚的时候，”他说，“没来得及准备。”

　　他顿了顿。

　　“现在，补上。”

　　秦洛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他轻轻回抱住她。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

　　但谁也没有动。

　　就那样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飘落。

　　窗台上的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嫩黄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沈茗礼坐在窗边，看着那朵花。

　　秦洛曦站在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开了。”他说。

　　“嗯，开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

　　“好看。”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洛曦。”

　　“嗯？”

　　“今天，”他说，“很开心。”

　　她笑了。

　　“我也是。”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

　　而他们，就这样，在这个冬天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