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夏》凌甜橙

64、夏日 六月的最后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热得有些过分。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窗台上的花倒是开得热闹，长寿花谢了，换了几盆太阳花，红红黄黄的一大片，在烈日下反而更加鲜艳。

　　沈茗礼站在窗边，拿着喷壶给花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喷上水，每一朵花都要看一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慢慢滑下来。

　　秦洛曦从厨房里端出两杯冰镇的绿豆汤，放在茶几上。

　　“歇会儿吧，”她说，“太热了。”

　　他放下喷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递给他一杯绿豆汤，他接过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蝉鸣很吵，屋里却很安静。

　　只有他们喝汤的声音，和空调低微的嗡鸣。

　　喝完汤，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开口了。

　　“洛曦。”

　　“嗯？”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明天，”他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秦洛曦转头看着他。

　　“哪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海边。”

　　秦洛曦愣了一下。

　　海边？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说过要一起去海边。那时候他们都忙，总是说等下次，等有空，等不那么忙了。结果等着等着，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后来发生的事，让这个“以后”变成了永远。

　　她以为那个约定，早就随着那些破碎的往事，一起被埋进了记忆的废墟里。

　　没想到，他还记得。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薄锦珩借给他们一辆车，傅洛初准备了一大袋零食和水果，塞在后座上。沈茗礼开车，秦洛曦坐在副驾驶。

　　他开得很慢，比限速还要慢一些。遇到大货车就主动让道，遇到弯道就减速。秦洛曦看着他那认真驾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起。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了。

　　他在开车。

　　载着她，去海边。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

　　那是一片不大的海滩，游客不多，很安静。海水是浅浅的蓝绿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沙滩很干净，细软的白沙，踩上去软软的。

　　沈茗礼停好车，和秦洛曦一起走向海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秦洛曦走在他旁边，偶尔扶他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并肩走着。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沈茗礼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海。

　　他看了很久。

　　秦洛曦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洛曦。”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他说，“陪我来看海。”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

　　“以后，”她说，“我们每年都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踩水，捡贝壳，在沙滩上写字。沈茗礼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在沙滩上写下“洛曦”两个字。海浪涌上来，把字冲掉，他又重新写。

　　秦洛曦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写了也会被冲掉的，”她说。

　　他看着她，说：“冲掉了……再写。”

　　夕阳西斜时，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沉进海里。

　　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海水也变成了金色。海鸥在远处飞翔，发出悠长的鸣叫。

　　沈茗礼靠在秦洛曦肩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洛曦。”他轻声说。

　　“嗯？”

　　“今天，”他说，“很开心。”

　　秦洛曦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我也是。”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然后，他慢慢靠近。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秦洛曦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但她的心，很暖。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城。

　　薄锦珩帮忙订了一家海边的小民宿，就在沙滩边上。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海。

　　夜里，他们坐在阳台上，听海浪的声音。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沈茗礼忽然开口。

　　“洛曦。”

　　“嗯？”

　　他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秦洛曦转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以前，”他说，“做错过很多事。”

　　秦洛曦没有说话。

　　“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他顿了顿，“但不管记不记得……那些事，都伤害了你。”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发热。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

　　很轻。

　　却很重。

　　秦洛曦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想起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哭到天亮，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原谅他。

　　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

　　说着对不起。

　　用他那双曾经空茫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都过去了。”她说。

　　他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真的？”

　　她点了点头。

　　“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海浪的声音很远。

　　月光很好。

　　而这个夜晚，他们终于，等到了。

　　第二天，他们开车回去。

　　路上，沈茗礼开得更稳了。秦洛曦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路过一片向日葵田时，他忽然停下车。

　　“等一下。”他说。

　　他下车，走向那片向日葵田。

　　秦洛曦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在田边停下，摘了一朵向日葵。

　　然后，他走回来，把那朵花递给她。

　　阳光下，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给你。”他说。

　　秦洛曦接过那朵花，看着他的眼睛。

　　向日葵的金黄色，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暖意。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回到驾驶座，继续开车。

　　秦洛曦捧着那朵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心里很满。

　　很暖。

　　那朵向日葵，后来被她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挨着那三盆绿萝。

　　每次看到它，她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那片向日葵田，和他递给她花时，眼底的那片暖意。

　　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