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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声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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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康复中心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每天清晨,护工都要花很长时间清扫那条碎石小径,将金黄的叶片归拢到树根下,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秦洛曦依旧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带一罐自己熬的汤,有时只是空手来,坐在他床边,看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
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藤蔓从窗台垂落到地面,在地板上蜿蜒出一片翠绿的河。林治疗师说,这盆花是去年冬天一个不知名的护工放在这里的,本来只是随手一插,没想到它这么能活。
沈茗礼的身体状况没有太大变化。肢体功能依然迟缓,认知能力依旧停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茫里。但林治疗师说,他的情绪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如果“情绪”这个词可以用在他身上的话。
“他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比以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林治疗师谨慎地措辞,“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他会在某些时候,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这在过去是很难观察到的。”
秦洛曦听着,没有问是哪些时候,也没有追问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每天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变黄、飘落。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给他喂粥。一勺一勺,他缓慢地吞咽,眼神落在她手中的勺子上,空茫却专注。
粥快见底时,他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秦洛曦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
“……曦。”
不是上次月夜里那声模糊的呢喃。
是白天,是清醒的状态,是确确实实、对着她,发出的声音。
秦洛曦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应。
只是继续将最后一勺粥,送进他唇间。
他的嘴唇抿了抿,缓慢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那种空茫的、穿透一切的凝视。
而是——他在看她。
真的在“看”。
那双曾经深不见底、如今被迷雾笼罩了太久的眼睛,此刻正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试图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两下。
像在努力回忆某个被遗忘太久的、关于“怎么叫她”的神经回路。
秦洛曦与他对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缕夕光彻底消失,病房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极其轻地,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他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天空。
秦洛曦收回手,将空了的碗放进保温袋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触到门把时,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沈茗礼,”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
身后,只有夜风吹动窗帘的细微声响。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傅洛初寄来的包裹,是在一周后收到的。
薄锦珩从南方回来时顺路带给她的。包裹不大,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好几层,上面是傅洛初工整得有些稚拙的字迹:“秦律师收”。
秦洛曦在公寓里拆开它。
里面是一小盆绿萝,用透明的玻璃瓶养着,根系已经长得密密麻麻,在清水里舒展成一片白中透绿的绒毯。叶片不大,却都油亮亮的,透着健康的生机。
玻璃瓶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傅洛初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
“秦律师:
上次我说要分一盆绿萝给你,现在它长大了,可以送过去了。
这盆是我自己养的,从一小截藤蔓开始。我每天给它换水,跟它说话,它就像听懂了一样,一天天长起来。
我现在每周都去社区图书室帮忙,顺便给老人们讲一点营养知识。虽然讲得还是不好,但他们都说喜欢听。有个姓陈的奶奶,每次都会带自己做的点心给我吃,推都推不掉。
这边的医生说,我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可以适当增加一些活动量了。我想,等我再好一点,可以去学一些更专业的东西,也许以后真的能帮到更多人。
茗礼哥哥那边,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虽然我能做的很少,但我会努力。
秦律师,你也要好好的。
傅洛初”
信纸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傅洛初穿着那件熟悉的米白色毛衣,站在社区图书室门口,对着镜头微笑。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弯弯的,里面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惶恐,而是一种清澈的、安稳的光芒。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秦洛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照片小心地收进抽屉,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些油亮的叶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第二天下午,秦洛曦带着那盆绿萝,去了康复中心。
沈茗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比之前快了。
不是立即,但确实,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
秦洛曦将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挨着他那盆大的绿萝旁边。两盆绿萝的叶片轻轻碰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摇晃。
“傅洛初送你的。”她说,“她养的。”
沈茗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盆新来的绿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在空中迟疑了片刻后,他的指尖,极其轻地,触碰到了其中一片油亮的叶片。
叶片在他指尖下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晃动着的叶片上,停留了很久。
秦洛曦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很好,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两盆绿萝的叶片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绿意,像是两团凝固的、不会熄灭的春天。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落在叶片上的目光,看着他那根依旧轻轻触碰着叶片的、苍白的手指。
心口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荒原,仿佛被这个寻常的秋日下午,极其缓慢地,注入了第二缕温热的空气。
依旧没有融化。
但那些细小的裂隙,似乎正在慢慢地、无声地,扩大着。
她忽然开口。
“沈茗礼。”
他依旧看着那盆绿萝,没有回应。
“傅洛初学会了养花,”她说,“也学会了好好活着。”
“薄锦珩说,他终于可以和那些旧事告别了。”
“周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律所需要我。”
“我呢——”
她顿了顿。
“我好像,也学会了一些东西。”
“比如,”她转头看向他,“在这里坐很久,什么都不想,也不觉得浪费。”
“比如,看着一盆花慢慢长大,等它开出新的叶片。”
“比如——”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的目光,忽然从绿萝上移开,落在了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蒙着雾,依旧深不见底。
但在那层厚重的迷雾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深海里,一盏被遗忘太久的灯,终于被微弱的电流点亮。
极其短暂。
短到可能是错觉。
但她看见了。
秦洛曦与他对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大截,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光影。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根依旧悬在半空的、冰凉的手指。
他没有躲闪。
也没有回握。
只是任由她握着,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秋日很好。
阳光很好。
而那个夏天,虽然早已结束,却仿佛正以另一种方式——
在这两盆不会开花的植物里。
在这根被她轻轻握住的、冰凉的手指里。
在她心底那片日渐增多的裂隙里——
极其缓慢地,重新生长。
像回声。
遥远,微弱,几乎听不见。
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