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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界 社区康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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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康复中心的接待室狭小而明亮,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边缘已经泛黄。空气里有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旧家具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张色彩过于明快、显得有些虚假的康复成果宣传海报。
秦洛曦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评估报告和后续安置建议书。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她的对面,是社区康复中心的主任,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姓杨。杨主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精明而审慎,像一台精密的评估仪器。
“秦小姐,沈先生的情况,我们已经根据医院转来的资料和这几次的当面评估,进行了综合研判。”杨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而专业,“从认知功能、肢体活动能力、生活自理潜力以及情绪行为表现几个维度来看,我们认为,他已经基本符合转入我中心进行长期、系统康复训练的条件。”
秦洛曦的目光落在评估报告上那些冰冷的分数和术语上:“长期……是指多久?”
“这很难给出确切时间。”杨主任的微笑不变,“脑损伤后的康复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乐观估计,通过高强度、专业化的训练,一到两年内,有望在辅助下完成基本日常生活活动,建立简单的社交沟通模式。但想要恢复到接近病前水平,尤其是高阶认知功能,可能性……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
秦洛曦的手指在报告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词,她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太多次。每一次听,心口的某个地方,还是会习惯性地轻轻抽紧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费用呢?”她问得更实际。
杨主任报出了一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是按月支付,长期持续。这还不包括可能需要的特殊器械、额外护理以及突发状况的应急费用。
秦洛曦沉默地听着。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自己剩余的积蓄,律所近期的现金流,以及……那份关于“晨曦投资”和匿名举报的调查可能带来的、不确定的后续影响。老K那边最近没有新消息,沉默得像一口深井,反而更让人不安。
“当然,我们理解家属的经济压力。”杨主任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确实存在困难,我们中心也可以协助申请一些政府或社会慈善项目的补助,但审核周期较长,额度也有限。或者……考虑其他类型的安置机构?”
其他类型?秦洛曦抬眼看向她。
杨主任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了一点:“比如,一些条件相对简单、收费也更低廉的民营康养机构,或者……郊区的疗养院。环境和专业度可能稍逊,但对于沈先生目前这种以维持基本功能和防止并发症为主的情况,也……未尝不可。”
她说得委婉,但秦洛曦听懂了。那是更次一级的选择,可能意味着更粗糙的照顾,更基本的维持,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放弃”。
秦洛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社区康复中心的小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统一病号服的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或缓慢行走,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他们的动作都有些迟缓,神情多是平静的麻木。阳光很好,却照不进那些空洞的眼神里。
沈茗礼的未来,也会是那样吗?日复一日,在这个不算差但也绝不温馨的地方,进行着枯燥重复的训练,等待着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进步”?由她这个“前女友”、现在的“临时家属”,按月支付着不菲的费用,维系着他这种空茫的、近乎无意识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混合着荒诞和疲惫的刺痛。
“我需要时间考虑。”秦洛曦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及……我需要和另一位家属,傅洛初小姐,沟通一下。”
提到傅洛初,杨主任脸上的职业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这是应该的。傅小姐……她最近情况还好吗?”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
秦洛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报告和建议书我先带走。有决定了,我会联系你们。”
“好的,秦小姐。”杨主任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请放心,我们中心一定会为沈先生提供最专业、最用心的服务。”
最专业,最用心。秦洛曦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走出社区康复中心,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她没有立刻回律所,也没有回公寓。而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了很久。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高架桥引桥上。
她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一个很久没有过的习惯。尼古丁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清醒。她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远处密集如森林的楼宇,还有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如此忙碌,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个人的悲剧停留片刻。
沈茗礼的安置问题,像一个沉重的、现实的分界岭,横亘在她面前。
选择社区康复中心,意味着她将正式地、长期地介入他的生活,背负起经济和精神的双重责任。以什么身份?前女友?还是仅仅因为傅洛初无法承担、而她又无法彻底袖手旁观的“临时负责人”?
选择更廉价的机构,甚至……更消极的处理方式,在道德上似乎更容易受到谴责,但无疑会让她肩上的担子轻很多。可那样做,她真的能心安吗?尤其是在得知了那些可能更黑暗的真相之后?她对他的恨,难道已经深到,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被弃置于更不堪的境遇而无动于衷?
还有傅洛初。那个女孩同样需要安置,需要未来。她不可能永远住在自己的公寓里。沈茗礼的康复费用,无疑会挤占原本可能用于傅洛初长期治疗和生活的资源。她们两人,在沈茗礼这场灾难的余波中,仿佛成了资源上潜在的“竞争者”。
多么讽刺。一个男人,将两个女人拖入深渊,如今他自己沉没了,却留下她们在上面,为了如何处置他的残骸以及如何分配有限的救援资源,而陷入两难。
秦洛曦用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弹进桥下的虚空。白色的烟蒂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迅速被车流带起的风吹散,消失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傅洛初发来的信息,很简短:“秦律师,我熬了点粥,你晚上回来吃吗?”
平淡的,家常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依赖。
秦洛曦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动。
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点亮,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她最终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道分界线最终会划向哪里。
至少今晚,在那个暂时可以遮蔽风雨的屋檐下,还有一碗等着她回去的、温热的粥。
这微不足道的暖意,在眼下这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原上,竟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