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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干 深秋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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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刀刃般的锋利。秦洛曦推开那间位于老城区、门脸毫不起眼的私人侦探事务所的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撞击声。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张、廉价烟草和速溶咖啡的古怪气味。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眼神精明而疲惫。他叫老K,是周维辗转介绍来的,据说在挖掘陈年旧事和追踪隐秘关联方面颇有手段,口风也紧。
“秦律师?”老K站起身,绕过桌子,示意她在对面那张同样堆满杂物、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周律师打过招呼了。东西带来了?”
秦洛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推到老K面前。“这是目前已知的所有关联材料复印件,包括‘恒源药业’代持协议的关键部分,‘晨曦投资’与‘茗初资本’早期的部分公开及非公开关联信息,以及……”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五年前,我经手‘华昌地产’案期间,遭遇匿名举报事件的一些背景和时间线。”
老K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在秦洛曦缠着护具的手臂和额角淡去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范围不小,时间也久。重点是?”
“两件事。”秦洛曦直视着他,“第一,彻底查清‘恒源’那份代持协议下的权益,在五年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处置,最终流向哪里,与沈茗礼以及‘晨曦投资’的确切关联。”
老K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桌上顿了顿:“第二件呢?”
秦洛曦的眼神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第二,五年前那场针对我的匿名举报,资金来源和具体操盘手。我要确凿的证据链,证明是谁,通过什么渠道,出于什么目的,做了这件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缓慢清晰,带着一种淬了冰的恨意。
老K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秦律师,丑话说在前头。查这种事,尤其是牵扯到‘茗初’这个级别的资本,还有可能涉及……前情人,”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就像在雷区里翻找一颗生了锈的钉子。风险高,花费大,而且,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我知道。”秦洛曦的声音没有起伏,“费用不是问题。我只要真相。无论它是什么。”
老K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承受力。然后,他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将那半截烟蒂小心翼翼地按进一个塞满烟头的铁皮罐子里。
“行。”他将档案袋收进抽屉,“我会从‘恒源’的老关系和当年经手重组案的边缘人入手。匿名举报那条线……时间久了,痕迹不好找,可能需要点非常规手段。”
“只要能拿到证据,手段你把握分寸。”秦洛曦站起身,“有进展,直接打我私人手机。注意安全。”
离开侦探事务所,冰冷的秋风卷着落叶扑打在脸上。秦洛曦紧了紧风衣的领口,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被风吹得摇晃的枯树枝桠上。
雇佣老K,是她反复权衡后的决定。傅洛初已经崩溃,指望不上。薄锦珩态度暧昧,信息有限。沈茗礼……如今只剩下一具空茫的躯壳。想要厘清五年前那团乱麻,揪出那个躲在暗处、可能对她下过黑手的人,她必须借助专业的力量。
这无关报复。至少,她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厘清。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是为那五年不明不白的痛苦和屈辱,寻找一个确凿的锚点。
只是,当“报复”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以“厘清”的名义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浮起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细微的、自我厌恶的战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护工张姨发来的信息,例行汇报沈茗礼今天的情况:“沈先生今天尝试了半小时的床边站立训练,非常吃力,主要靠器械和支撑。认知训练依旧困难,对简单指令反应迟缓。情绪平静,无特殊。”
平静。无特殊。
秦洛曦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病房里,沈茗礼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他像一株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正在以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方式,风干。
所有的野心、算计、冷酷、挣扎……连同那些可能存在的、被她尚未知晓的苦衷和秘密,都在那场车祸和随之而来的脑损伤中,被碾得粉碎,然后被时间这双无情的手,一点点风化成苍白的粉末。
她恨的那个沈茗礼,或许真的已经“死”了。死在那份“已处理”的报告里,死在车轮撞上的瞬间,死在ICU漫长的昏迷中。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需要被人搀扶着站立、连最简单指令都理解困难的陌生病人。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吸饱了冰水的海绵,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黄昏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将深秋萧瑟的街道装点出虚假的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秦洛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她接手了一个标的额巨大的商业仲裁案,案情复杂,对手强硬。她需要调动全部的精力和专业素养去应对。只有将自己填满,才能暂时不去想医院里那个日渐“风干”的男人,不去想老K那边可能挖掘出的、更加不堪的真相。
偶尔,在深夜加班结束,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或是在公寓里对着空洞的墙壁时,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和虚无感会悄然袭来。
她像是一个手持火炬、闯入巨大废墟的探险者。最初被恨意和求知欲驱使,不顾一切地想要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挖出每一块埋藏的真相。可当手中的火把,真的开始映出废墟深处那些扭曲的、丑陋的、甚至令人作呕的残骸时,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厌倦。
照亮之后呢?挖出来之后呢?
那些被风干的往事,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复原的真相,那些横亘在她和沈茗礼之间、如今已被生死的鸿沟和空茫的眼神彻底冻结的恩怨……即使全部摊开在阳光下,又能改变什么?
能让时光倒流吗?
能让伤害从未发生吗?
能让那个曾经爱她、后来却选择“处理”她的男人,重新活过来,给她一个解释吗?
都不能。
她只能继续举着那支越来越沉重的火炬,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废墟里,独自跋涉。
直到自己也筋疲力尽。
直到火炬熄灭。
或者,直到废墟将她彻底掩埋。
夜色渐深。
秦洛曦将车停进地下车库,没有立刻下车。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车库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
如同她此刻,独自面对的那片,被时光和伤痛彻底风干了的、无边无际的内心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