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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溯洄 ICU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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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红灯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秦洛曦没有再进去。她像是被那扇厚重的门和刺目的红光钉在了原地,每天只是坐在走廊尽头那把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看着医护人员和偶尔神色凝重的家属匆匆进出。她的左臂还挂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片死寂的灰烬,似乎被时间这双无情的手,慢慢抹上了一层近乎麻木的平静。
薄锦珩来过几次,有时送点流食,有时只是沉默地陪她坐一会儿。他看起来也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比秦洛曦还要重,嘴角新添了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咬出来的。他带来了沈茗礼的最新情况: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颅压有所下降,但依然深度昏迷,多脏器功能受损,随时可能出现新的险情。医生说,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
“傅洛初怎么样?”有一次,秦洛曦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薄锦珩脚步顿住,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情绪还是不稳定,时好时坏。医生说是受了太大刺激,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她本身身体底子就弱……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和静养。”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她一直念叨着茗礼,也……问起过你。我没让她知道你在这里。”
秦洛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薄锦珩走了。走廊重新陷入那种被消毒水和无声焦虑浸泡的寂静。
秦洛曦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色彩明艳、画着向日葵的仿制油画上。那蓬勃的、几乎要溢出画框的生命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沈茗礼刚搬到那个三十平米小公寓的时候。也是夏天,闷热难当,旧风扇吱呀作响。她买不起像样的装饰画,就从旧杂志上剪下几朵向日葵,贴在一张硬纸板上,挂在那面斑驳的墙上。沈茗礼看到了,笑她幼稚,却又在第二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罐黄色的油漆,笨拙地在她剪贴的向日葵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这样看起来,它们就有光了。”他当时说,鼻尖还沾着一点黄色的漆渍,笑容在透过窗户的夕阳里,温暖而明亮。
那时的他们,以为光是可以自己画上去的。以为未来就像那幅简陋的向日葵拼贴画,虽然粗糙,却充满笨拙而真挚的希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光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已处理”的红圈?
是从他深夜那通关于“协议”的电话开始?
是从他看到医院缴费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开始?
还是更早,在他决定接受那笔可能来路不正的启动资金时,就已经在心里,为她、为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
“别无选择。保她?还是毁她?”
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再次浮现在眼前。字字泣血,却又冰冷彻骨。
他当年,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别无选择”?那个“她”,指的到底是谁?
是为了保全傅洛初那笔可能是她父母唯一遗产的救命钱,所以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必须清除掉她这个“不稳定因素”?所以有了那份背景报告,有了那个“已处理”?
还是说,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威胁,为了保护真正的“她”(或许就是傅洛初?),他不得不牺牲掉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不惜对她下手?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同样残忍:在他的天平上,她的分量,轻如鸿毛,是可以被评估、被处理、被牺牲掉的那个选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钝刀割肉般的闷痛。秦洛曦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恨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现实挤压,沉淀到了更深的底层,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顽固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消化的寒冰,梗塞在胸腔里。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洛曦睁开眼,看见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向ICU,神情严肃地低声交谈着。她的心骤然一提,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医生进去了。门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着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先前的医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年纪更大、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老专家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对等在外面的、似乎是医院行政人员的人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秦洛曦听不清。
但那人脸上瞬间松弛下来的表情,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走廊里沉重的阴霾。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对那个行政人员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脑干反射有微弱恢复迹象,但依然昏迷。需要继续观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秦洛曦耳中。
暂时稳定。微弱恢复迹象。
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吐了出来。身体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虚脱感。
他没有死。
至少,暂时,没有。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喜悦,也没有带来庆幸。只有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嶙峋礁石般的……荒芜。
他活着,那些问题就还在。那些秘密,那些算计,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就还在。
她还要继续面对。面对一个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醒来、或者醒来后也面目全非的沈茗礼。面对傅洛初那双盛满愧疚和恐惧的眼睛。面对她自己心里那片被烧成灰烬、却依然纠缠着无尽恨意与疑问的荒原。
秦洛曦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体。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海。
她最后看了一眼ICU门上那盏依旧亮着的红灯,然后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单,却异常清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像是终于明白,有些河,一旦渡过,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岸边。
无论对岸等待她的,是更加残酷的真相,还是永无止境的煎熬。
她都只能,溯洄而上,独自面对。
直到,这片被鲜血、谎言和破碎往事浸透的泥沼,将她彻底吞噬,或者……让她在废墟之中,亲手打捞出,属于她自己的、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