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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鬼灯如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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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徽这次出巡显然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惊动所有人。
过往赵徽不是没有亲自去军训看练兵,但都是提前通知兵部,再由兵部去和京师兵仗局一干人等打点好之后再确定日期,然后浩浩荡荡身后跟着一堆大气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大气都不敢喘的官员,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这毫无预兆地私下出巡。
赵徽到军营巡视这种大事,此前宫里居然毫无风声传出,军中皆无人知晓所为何事,容昭脑海中忆起之前盛楚所说安插在宫,但浓密的羽睫覆下一片阴影,眼底深处如宝光流转的水意此刻凝结成一片冰霜。
二人一言不发匆忙从兵器库折返正殿,还未入内,便在远处看到冯五领着一组暗卫皆已整齐候在门外,众人神情肃穆鸦雀无声。
虽说这次出巡赵徽并没有大张旗鼓,但即使是私下出巡,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锦衣卫手持的绣春刀透出层层渗人的寒意 ,即使正午的艳阳都无法穿透这气氛浓重而压抑的一方庭院。
袁封与容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想起清晨时容昭所说私下募兵一事,神色凝重地缓缓把门推开。屋内铜熏炉内正在燃烧的檀香木香气扑面而来,屋内温暖如春,与门外的寒风呼啸的冬日一如两个季节。
此时的赵徽正手执一本兵书随意翻着,江远正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沏茶。
因是秘密离宫的缘故,赵徽这天并没有像往日在宫中那样身着明黄色龙袍,这天只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衫,袖口领口和衣裾处绣上了繁密的金丝,但丝毫没有掩盖身上的帝皇之气,反而更显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臣容昭,叩见皇上。”
“臣袁封,叩见皇上。”
赵徽闻声并没有抬头,随手继续翻着搁置在桌面上的名册:“朕听闻今日有火铳试验,想起你们二人应该都在此处,便想着忙里偷闲过来看看。”他瞥了一样跪在地上的袁封和容昭,并没有让他们起来意思。
袁封闻言马上接过话来:“臣有罪,因不知皇上特意前来,火铳试验刚刚...已经结束。”
“是朕来得太匆忙。”赵徽听起来似乎意不在此,并无太多责备之意:“今天的火铳的试验进行得如何,顺利吗?”
袁封道:“回皇上,此次京师兵仗局总共运来的火铳三千支,唯有一支在试验过程中炸膛,受伤的士兵已带去医治,按例这支火铳工匠经手过的所有火铳都要全部重新再检查一次。”
赵徽左手食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那此事拖不得。”
“兵仗局每一支火铳均有编码,臣刚刚已吩咐下去让兵部的人去兵仗局按名单和火器上的编号一一排查。”
“都起来吧。”赵徽点点头,话虽是对袁封说,但赵徽的视线一直没有在容昭身上移开,“别动不动就跪,这地上凉。身子才好一点,别回头又冷出个好歹来。”
容昭自在金陵回来之后已将近一个多月没有面圣,此刻听到赵徽的抚慰之言,加之袁封又在旁边,一言不发。
赵徽话锋一转,拿起江远沏好的霍山黄芽呷了一口:“倒是你这一病还真是时候,苦了袁封前段时间为你出征的事兵仗局和兵部两头跑,听闻早些日子还为了铜矿的事专门去了磁县一趟,如今又加上火铳排查这档事,确是分身乏术。”
袁封闻言骤惊,心头似被针猛扎了一下,“陛下...”
“烫了。”
赵徽不轻不重地把茶杯往紫檀桌上一放,连同把袁封的话一并打断:“怎么,如今连你都不会伺候了么?”
此话一出,袁封与江远二人随即应声双双跪下,江远急急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望皇上恕罪。”
赵徽拿起了江远递上的丝绢擦了一下,随手扔在了地下,锋利的眉梢和冰冷的眼底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动声色,天子身上那股不可言说的威慑让袁封此刻埋在衣袖下的五指不由得微微颤抖。
“袁封。”
“...臣在。”
“你似乎有话想对朕说?”
窗外的阳光不知从何时起被阴翳的云层渐渐掩盖,室内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起来。袁封的衣衫不知在何时已经被冷汗湿透,额角也在不知不觉间渗出了薄汗,片刻后他才听到自己如同被人死死紧掐住的咽喉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回禀陛下,臣,并无话要说。”
屋内一片死寂。
当下的每一秒时间好像被凝固一样,袁封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到已经到了自己承受的极限。就在他忍不住低头再开口的时候,赵徽的声音终于不紧不慢地在他头顶传来:
“是么?”
赵徽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袁封,这个当年顶着满朝武将的压力冒着生命危险拿自己亲兵的手书在桂铎亲兵说下救出容昭的兵仗局一把手,半晌后他摆了摆手:
“出征前事多繁杂,就别在这边久留了。退下吧。”
那只无形的似在一瞬间大手就在袁封咽喉处移开,仿佛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袁封低头掩盖着面如死灰的脸色颤声道:
“臣遵旨。”
袁昭与江远一前一后退出了门外,就在那门闭合之际,心下似有什么预感萦绕上心头,促使他想再抬头去看容昭一眼,便听到赵徽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来:
“做奴才就要尽做奴才的本分。”
袁封那挺拔的身影一僵,下一刻门已被江远在旁直接关上,屋内的一切再无一丝可以窥探的可能。
屋内的檀香木燃烧得越来越烈,这股容昭儿时起一直觉得好闻而熟悉的香气混杂了赵徽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此时此刻却让他觉得陌生又喘不过气。
“身子怎么样,好点了么?”
袁封和江远退下,只见赵徽随手打开桌子上一个早已备下精致的食盒,掀开盖子,盒中的九宫格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糕点,榛子酥,牛舌饼,桂花糕。下层还放着一盅早已暖好的汤羹。
赵徽语气关切,仿佛刚才那些对各人敲打的话从未出自他口:“你大病初愈,胃口一定不太好,出行前让下面的奴才备了一些你喜欢吃的糕点,时间太过仓促,只来得及准备这些,过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皇上。”
自进门之后容昭就一直一言不发,二人好似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样。容昭拿起食盒里面的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京中入冬,桂花早已落尽,容昭吃着这不合时节的糕点只觉得满嘴甜腻而是食不出其滋味。
“怎么样,还喜欢吗?”
容昭定定地看着盒中的糕点出神,过了片刻容昭才转过头看向赵徽,赵徽见状,语气也没有刚才那般僵硬。
容昭五官长得极好,眉梢又长,盯着人瞧的时候眼角是有点微微下垂的,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看人的时候其实很有一点风情,又因常年在兵仗局与军中身居高位,清隽的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之意。
这么多年来赵徽不是没有找过和容昭相像的人。但即使他们再像,也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江远为他找来的那些人再聪明再善解人意,都不是容昭。
容昭这张脸,容昭这个人,在日积月累权力的滋养和灌溉下,那种睥睨一切的锐利眼神让他看起来越发目中无人,而这种冰冷又不近人情在他身上,诡异地和他那张骨相完美的脸不谋而合,他身上那摄人心魄的魅力,除了他自己本身就究极出众的长相,还有一部分是权力灌溉与他自身对一切漠视所融成的。
江远找来的人他们不会像容昭那样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看人,不会为了目的而隐忍,更不会无论何时何地在任何困境下都会捉住机会反咬一口,他们不敢。所以他们都不是容昭。
但赵徽心知这个并不是江远无能,因为容昭身上有凌驾在众人之上的权势,而这些权势,都是赵徽给予他的。
世间不会再有一个容昭。
“刚刚在教场上,朕看到你在教那个纳哲人用火铳。”赵徽起身渡步走到窗外,容昭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朕记得第一次用火铳也是和你一起学的,那时你还在你外祖的厂房偷偷做哑火弹丸给我玩。你还记得不记得?”
赵徽似在忆起一件十分值得回味的事,言语中的情绪毫无隐藏,与过往对容昭模棱两可的态度一反常态。
容昭对赵徽的警惕与戒备早已在心中扎根,已不是谈及过往间的只字片语间就可以轻轻放下,只见容昭低头道:
“皇上此次特意前来,未知所为何事?”
赵徽对容昭的话恍如未闻,继续道:“还有一次。你初学骑马的时候,你上了马背之后吓得手脚都一并僵住,偏生那匹马还是你爹的马,你那时候逞强不愿服输偏要上去。差点摔下来。”
赵徽嘴角微微上扬,面容柔和,这副模样放在后宫能让一众妃嫔为他面红耳赤,而此刻在他不远处的容昭眉梢眼角从进来后一直如冬日寒冰,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还是朕答应你会接住你,哄了你好久你才敢下来。不过最后还是摔了一跤,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窗外北风呼啸声断断续续传来,天色还在转阴,屋里的光线越加黯淡,两人的表情也晦暗不清起来。
赵徽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一些尘封的过往恍惚间也在容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时候二人年纪还小,赵徽还不是皇子,赵徽的爹也还不是皇帝。曾几何时容昭以为他们会那样一直好下去。
赵徽似铁了心要和容昭叙旧,声音沉沉,一字一句情至极地忆及二人间的往事:
“要说朕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初让你随章玉一同去浙江。你这些年,不就是一直仅仅于怀那晚庆功宴上的事而避开朕吗?”
当年那件事一直是二人间的死结。偏偏赵徽今日一反常态地一而再再而三提及过往,而这些都是容昭不愿再去重翻的往事。
容昭偏过头道:“过往的事,臣早就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赵徽冷笑,在容昭面前伪装的面具被这句话不经意间出现了细碎的裂痕。
“这几年你对朕避如蛇蝎,此次如果不是为了出征的事以你的性情断不会愿意接近朕。如果可以你甚至宁愿一直留在辽东都不会愿再踏进京中半步!就那么一次,你就把朕记恨入骨了,无论朕再为你做多少事,你都不会再回心转意,是吗?!”
他本以为赵徽此次是因私下募兵一事前来兴师问罪,而赵徽明明刚刚还在温声软语地谈及过往,此刻已像被不知何事而触了逆鳞。赵徽性情在这几年间愈加阴晴不定,当下这番话也不知不觉间点燃容昭心里一直在刻意掩盖的恨意。
“皇上息怒。”
容昭有意和赵徽拉开距离,话音刚落,突然被赵徽一把扯住了手臂:
“自那日你离宫后朕就一直在想,这些年来无论你想去浙江,想做火铳,还是去辽东,每一件事朕都如你所愿了。
朕花了这么多时间。耗了这么多耐心,为的也不过是想你能稍稍放下心结。但是就在刚刚在教场的时候,朕想通了。”
容昭与赵徽接触多年,深知他在无绝对把握之下绝不会这样毫无遮掩袒露自己。多年前在战场上厮杀的敏锐和本能让容昭自觉危险逼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想拉开与赵徽的距离。
“只是圣旨已下,临阵换将乃是大忌,还望皇上三思。”
赵徽冷笑,欺身向前随即紧紧捏住了容昭的下巴,阴恻恻地扯起了嘴角:
“既然当初你在金陵回京苦苦求朕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那今天为何不继续求。”
容昭骤然只觉下颚生痛,不得不仰头正面看向与赵徽对视,正欲开口,下一刻赵徽已经一手掀掉食盒上层那白瓷盅盖子,不由分说把里面的汤羹往容昭口中灌了下去。
白瓷四分五裂在地上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容昭与常年习武的赵徽在体格上就差了一截,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只觉带上动物血腥气的温热液体在自己喉咙滑落。
“谁都有私心,你是为社稷,为朝廷,还是为报私仇,抑或是三者皆有,朕都不介意。但是明溪,”赵徽的手一点点抚上了容昭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骨,“就如刚刚那块糕点,你就算再不喜欢,在朕面前,你也只可以咽下去。”
满口的腥气在容昭口中弥漫,他本来冷漠的双瞳此刻愈加凌厉如寒冰,嘴角却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意:
“臣喜不喜欢这块糕点,因何原因喜欢,皇上心中应该比谁都要明白。不是吗?”
赵徽另一只钳制容昭腰身的手更加用力,他在容昭的眼底看到已抑制不住怒火的自己,冷冷道:
“那是因为她该死。”
容昭沉默地闭上了双眼,杨音服毒后七孔流血的模样在容昭的脑海一闪而过,他一字一句道:“杨音与我们一同长大。婚嫁之事根本就不由得她!”
当初因为桂铎的事,容昭养好伤回到京中已是半年后。当时的太傅杨廷曾是他和赵徽的老师,因担心容昭在朝廷往后的处境,有意回护他,便主动上书提出让他和自己的孙女杨音联姻,
杨音比容昭还要小上两年,性情温婉,容昭对她并无任何儿女私情,一直把她当做自己亲妹妹看待。
但自杨音和容昭的婚讯传出,三天后杨音竟因急病死去世。其他人不知道,但容昭记得清楚,那壶毒酒是江远亲手送到杨廷府上的,待容昭赶到的时候,杨音已经没了气息。
杨廷因此失了唯一的孙女,且他很快就察觉出赵徽并不想任何人和容昭走得太近,外加赵徽羽翼渐丰而自己对朝廷很多事已失去控制有心无力,不久后就致仕回家颐养天年了。
“她只要有这个心,她就该死。”赵徽与容昭的距离近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多年来二人之间积压的种种,似在今日一并爆发。
容昭颤声道:“我从未有过娶她为妻之心,当时你大可以直接驳回杨廷的请旨,何至于要她命丧黄泉!”
“就凭你对她的死耿耿于怀至今,她就应该死。”
赵徽的话中带上了无法压制的妒忌和恨意,“这碗汤羹,朕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本就该在你在浙江那晚回来的时候让你喝的。与其让你一直防着我,倒不如一开始朕就把这件事做绝了!”
容昭当下几乎立刻用力推开赵徽,但下瞬间被赵徽更用力抓住了双手用力地推在紫檀桌的桌面上,更要命的是他闻到喉咙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他欲呕。
鹿血羹的起效迅速猛烈,开始只让人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但很快,一种难言的异样感从容昭身体四肢蔓延,让他觉得全身像被点燃起了一处又一处的火苗。更要命的是他闻到喉咙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本来苍白的脸上和唇瓣此刻也显露出不正常的酡红。
“你做得对。朕从来就不是圣人,你是应该避开我的。”
赵徽居高临下地盯着容昭脸上神色的变化,冰冷的手指一点点从上而下抚摸着容昭眉眼的轮廓、唇瓣、到衣领处露出的那一截纤细的颈脖,那张往日毫无生气又精致的脸,此刻正因为挣扎和怒意而添上了殊色。
赵徽的亲吻凶猛而毫无章法地落在容昭的脸上,那些被触摸过的地方此刻被包裹了赵徽气息的吻所替代,让他此刻有被毒蛇在身上游走的战栗和恶心,拉扯间容昭整个人双手被重重压在两侧,桌面上的东西统统都被一扫而下。
容昭身上白檀的味道混杂着鹿血羹的腥气,让赵徽直觉血气上涌,身下的动作也愈发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