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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鸟飞,白鸟飞 悲伤王子和 ...

  •   “莫声澜,声澜,回来,回来……别做傻事……我错了,错的是我,你想怎么打我、骂我、罚我,捅我一刀都可以,声澜,别做傻事、别惩罚自己……算我求你。”
      莫声澜琥珀色的眼睛淡淡注视着面前声嘶力竭的男人。
      往常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修理得恰到好处、齐整。西装笔挺,领带服帖。现在他狼狈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失意的中年男人,区分他与他们的大概是因破碎而更漂亮的脸。
      这样一个事实突然冲击莫声澜的大脑:
      他也是对情感、贪婪与爱等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蠢货。
      因为分不清爱与胆怯,所以统称为“欲望”。
      想明白了,莫声澜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好没意思,活着好没意思,死了好没意思;追寻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议题好没意思,爱好累,好没意思。
      她就笑:“傻事?”
      “不。或许可以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思考了整整二十三年得出的结论——”
      “活着好累,好没意思。”
      “我永远在遗忘过去,从来不想象未来。因为迷茫我活在当下,同时我清楚我是谁。”
      “我缺少活下去的目标已经很久了,我只是没有死掉的理由,现在我找到啦:我永远无法追寻到我渴求的答案,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我只是一棵没有思想的苇草。如果活下去无法得到解答,这样累,那还不如死掉。”
      付观棋有那样多的话可以说,他的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哪怕是哄骗也可以很顺畅把人哄下来;这个距离、以他的身体素质,冲刺一段也能赌一个拉人下来的可能。
      但是莫声澜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灰泛的,没有任何因痛苦而破碎的痕迹、只有茫然无措和“终于结束”的解脱。
      那样的眼睛让他害怕,莫声澜像随便挂在某处、风中窸窣着的塑料袋,像一只留不住的鸟。
      她后仰下去。
      付观棋已经很难会想起那天是什么样的情况了,他只记得冲下去时候人群很厚,像第一次游泳、被父亲扔到河里。他艰难、艰难地划水,潮水漫过嘴唇。
      当他终于拨开乌鸦一样,河水一样,灰绿色报纸一样的人群,他只看到一只漂亮小鸟的尸体,小鸟很白,很干净,很漂亮;穿着垂到脚踝的浅色裙子,有红色的印花蔓延开来。
      那些痕迹沾染她的翎羽,扭曲的四肢万字符一样光辉圣洁。
      他记得人们惊呼,潮水一样的惊呼声中他跪下去亲吻逐渐冷去的指尖,像是要亲吻掉灰尘、伤痛,一切灰黑色概念残留她身上的痕迹,从此她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天真,空白,做一只不会爱、不懂爱的小鸟。
      爱对于置身事外的人是一种惩罚,对身陷囹圄的人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如今他陷进去了,陷进去很深、很深,而他爱的人被红蓝色灯光拉走,再不会第二次睁开眼睛。

      “我想学会爱。”
      “但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我遍寻我的人际关系,发现我对你的注视最贴近于大众意义上的‘爱恋’;请和我交往,请让我爱你。”莫声澜很认真地说:“我想在付观棋这里学会爱。”
      付观棋并没有很犹豫就接受了这场目的鲜明的告白。
      这是个很简单的换算。
      付观棋知道自己是个自制力很好、道德水平很高的成年男性。他答应,好,那么他能照顾莫声澜、并且保证至少她不会在这种相处中受到不怀好意人的伤害;
      他拒绝,莫声澜会邀请下一个人,男人。根据她的事不过三原则,三次失败后重新思考,目光从大众意义上的“爱”移交到性少数群体。交际圈内有拉拉,询问;没有,她可能会去酒吧,去下载交友软件——需要提前确认的一件事是:她知道人的好坏与性取向无关吗?
      又或者,其实她找到的下一个男人就会答应她,然后把“性”和“爱”混为一谈,那么漂亮、干净、自由的小鸟永远会被“伤害”的铁链栓住脚爪,再没办法松松快地拍翅膀就能去到任何地方。
      等她懂她会难过,不懂、别人的目光也足够让她困惑,然后她会难过。
      力所能及范围内,让他想要关心和照顾的人难过这种事情做不到。
      所以付观棋温柔下眼神,笑着说好,试探性牵起莫声澜的手:“那就从牵手开始吧,声澜。”
      付观棋认为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声称“请让我爱你”,其实一直在无声呐喊着“请你爱我”的可怜的孩子。

      莫声澜的朋友说:你终于找到个男妈妈照顾你了?这是好事。跟着我们总怕把你给养死。
      付观棋的朋友说:本来我以为你是老房子着火,再一看是老牛吃嫩草,最后一看原来是老树开花。你们挺合适,真的,都是那种淡淡的人,她是纯粹,你是把一切欲望都视作肮脏。

      她不明白爱,不懂爱,于是懵懂地小鸟一样凑上来,在他身上寻找“爱情”。
      当年MBTI刚火,有天晚上他们看完书,黏黏糊糊抱了一会,缩在床上,莫声澜把自己嵌在他怀里,突然抬头说:“我的朋友会说我像INTP。但我觉得MBTI并不合理,它的诞生缺少科学性、我更情愿去看荣格八维。”
      “或者九型人格。”她补充说。
      付观棋低下头贴了贴她的额头,软软的胎毛刘海就像雏鸟的皮毛。莫声澜体温偏高,付观棋体温偏低;一大一小两个怪胎凑在一起,非常巧合、非常凑巧。
      他有点舍不得把嘴唇挪开她滚烫柔软的皮肤,于是只是贴着,含含糊糊问:“那我们的小科学家是哪号人格呢?”
      “五号。”她又想了想,艰难判断着,“侧翼不太清楚……可能是4……因为不像3……”
      “……我不知道。”她重新把头埋进去。听体温低于自己那具躯壳下嗵嗵的心跳声。沉稳。平和。
      “想不清楚就不想,谁都不像就谁都不是。你是你自己,声澜。任何拿标签框住你的人都是贪婪的猎人,你应该自由就像……”他抬眼看到床头柜的书,“……就像夜莺,就像王子和燕。”
      睡前莫声澜在读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只是拿了最出名的篇章作书名,事实上是选集。她说她不能够理解夜莺与玫瑰、快乐王子这两个篇章,不排除有翻译曲解原因,很对不起翻译老师但要看看英文原版。
      莫声澜又缩回去。
      她整个脑袋闷进被窝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付观棋把手伸到小姑娘腋下、给人拖上来:“别这样睡,缺氧,明早你脑袋会痛。”
      莫声澜抬头亲了亲他,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这个滚烫、纯粹的吻。

      “付观棋,为什么你要叫这样的名字?”
      “嗯……观棋不语,大概我的父母想要我成为一个沉默、冷静,不把自己卷进麻烦的人吧。”
      莫声澜煞有其事点了点头。
      过一会儿,她又抬头去问,问前顺便亲了亲他的下巴:“那我有把你卷进麻烦吗?谈恋爱这件事。”
      她指出自己的观察所得:付观棋在她之前从没有过“恋爱”相关的经历,似乎在她之前也并没有恋爱的打算。他们只是两个新手笨拙地进了舞池,跳跃、别步,脸红着被迫贴近,争取不要踩到对方的脚。
      付观棋有些恶作剧似的把身体重量压上姑娘肩膀:
      “你永远不会是我的麻烦,相应的,在我成为你的麻烦前我会率先察觉然后离开。”
      他收紧双臂,让身前青涩、漂亮的姑娘完全嵌进这个怀抱,他如此宣称:
      “我们是相识于灵魂、开始于疑问,永远拥抱进行时的一对人类。没有谁会是谁的麻烦,关系里没有谁会是坏人,我们永远友善、永远温柔。”
      温柔的人们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

      “香椿?”姑娘狠狠皱了皱鼻子。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放在故作老成的人身上特别可爱。
      见付观棋端碗要走,莫声澜抬手摁了摁男人的腕子,很认真告诉他:“这个厨房,这个餐厅,这整个环境都已经被香椿的味道污染了。”
      “我拒绝和香椿待在同一个物理空间。”说完在盘子里扒拉些自己喜欢的菜盖米饭上,端着回房间了。
      刚放碗吃了一口,有人把视频电话打过来:
      付观棋。
      屏幕里男人很温柔地说:“我的错,下次不在家里吃香椿了。我真的认错了,特别特别诚恳——能不能不要罚我一个人吃饭呀?”
      莫声澜点头的动作在小屏里很难辨别,但在付观棋的大屏里看得一清二楚。付观棋笑着凝视莫声澜漫不经心往嘴里塞饭的动作,塞了不嚼,鼓鼓囊囊像一只仓鼠;又不知道哪里翻出来一盒豆奶顺下去。
      他想进去给人带一碗汤,又想到室外的“香椿”味,很迅速解决了一盘糖拌香椿、跑去开窗换气。
      油烟机也要打开。
      俩人都吃了饭好一会儿,付观棋才去敲敲门,拎了人和一只脏碗出来。
      饭后付观棋把莲藕排骨汤热了热塞人手里,莫声澜吹一吹、小口啜饮,俩人并排排坐在沙发上看《卡萨布兰卡》。

      因为不了解,所以以为牵手是爱,就牵手。
      以为拥抱是爱,就拥抱。以为亲吻是爱,就亲吻。更进一步莫声澜不清不楚,付观棋明令禁止:这会伤害到你。在你理解“爱”与“欲望”前,□□这件事情明令禁止,它的名字包含“爱”也不行。
      那什么是欲望?什么是爱?
      如果我靠着你,依赖是爱吗?
      如果我接纳你,习惯是爱吗?
      欲望是什么?是你避如洪水猛兽的东西?是三岁的我看着村口小卖部的小布丁?
      他是她观察的第无数个样本,是她走下那块礁石、踏入咸腥海水碰见的第一缕风。
      风温柔流淌,风行迹可推测,风是安全、稳定、确定的存在。她去钻研风,在海水回荡、树叶飘落的轨迹里观察风。
      有天你告诉科学家,你错了,你长达三年的实验彻彻底底错了,你的实验样本根本不存在、你的实验和你的样本一样都是错误。
      付观棋是“爱”这个伪命题上的错误。
      付观棋是导致莫声澜难过的错误。
      于是,莫声澜在付观棋许诺那样离开前、就果决抽身;合理的选择。

      很多次付观棋在冰冷里醒来。他体温一直很低,以前缩一缩也能睡着,然而和莫声澜住的三年消磨掉他对于“寒冷”的一切忍耐力。
      他好冷,在半夜醒来后哭,在下班后的停车场哭,在熄火的憋闷的车里哭,在收拾书架时哭,眼泪滴到王子快乐的脸上。
      “其实我很羡慕夜莺和燕子”莫声澜曾经说,“夜莺知道他要干什么,夜莺的生和死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燕子在普世意义上的‘目的地’外缺少自我,但王子给了他心脏和眼睛。”
      付观棋仍然记得莫声澜怎样抬头看他,那双干净、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只有一个人,胡子修剪齐整,骨相立体,工作和时间留给他一笑就带上眼的温柔褶皱。莫声澜问:
      “你会是我的快乐王子吗?”
      “你愿意是我的快乐王子吗?”
      付观棋哽咽着吞下哭声和眼泪,攥起袖口要去擦掉书本上的泪渍。怎样都碾不平皱巴巴的纸张,他想:
      莫声澜,哭泣的我也配做你的快乐王子吗?

      爱对于置身事外的人是一种惩罚,死缓也是判刑。

      他回到高高的山上,细雨中的泥巴路淹没磨损的皮鞋。
      他攀爬,摔倒,扶着漫山生长的粗糙剌手的杉树。
      他迷茫,寻找,无数次绕圈后坚定跑向唯一的方向。
      老家的石碑没有照片,缺少亲朋的莫声澜在石头上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她来得太晚,爱她的外公老得不成样子,父母也因故永远是照片里的陌生人;她走得太早,二十三年来不及开始她的人生,狭窄的时间里、爱和恨都只勉强填上一个不够格的人。
      好孤单,莫声澜。
      好嫉恨,付观棋。
      他发了疯一样去踹、踹那棵生长在她身旁的香椿树,曾经引得他食指大动的味道令他作呕。付观棋回忆起父亲砍倒族人坟前树的样子,那棵不知长了多久、摇晃着嫩叶的树倒下,他闻到铁锈味在鞋子里,他闻到土腥味在空气里。
      树连根倒下时候撬开了莫声澜的休息,开了个坏头。
      他跪下去刨开小小的坟包。
      莫声澜是土葬,棺材用的她外公猝死时还未完工,质量并不算好的薄板杉木棺材。
      木匠师傅太坏了,留这样的残次品给她。
      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开。
      挖开。
      挖开泥土。
      挖开沉默。
      挖开死亡。
      掀开是她被自然母亲吞食一半的尸体,香椿断掉的根曾长在此处、冥顽不灵遗留此处,木茬在另一边土里,根顶破棺材来到死亡和这里。
      他跪下去。
      再一次跪下去,在腥臭中想要再次亲吻,但他想:这是我的小鸟吗?
      躺在这里是她吗?凝固停驻是她吗?不再自由是她吗?
      她真的死了吗?还是说,她只是漂亮地飞走,她的死亡是我痛苦折磨后给自己编造一个过于清醒的梦?
      我的小鸟飞走了吗?
      他低头看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一朵漂亮的花开在她眼眶的位置,一朵漂亮的花开在她心脏的位置。花是她跳动的心脏,花是她注视的眼睛,花是她的寻觅的爱情。我们找到了花,我们拥有了爱。
      她拥有爱,她拥有自由,她还是那只漂亮的小鸟;爱无法让她长出脚爪、无脚鸟闭眼不瞧,至今飞在高高的天上。
      观棋不语。

      “付老师他现在这个状态……”
      “算不上好……一会儿没看住,又跑出去了。找到他时候在……的墓前。他手指和脚都在流血,好像还踹断了一棵树。”
      “用药呢?”
      “他总是会把药藏起来不吃。有时候给他灌下去了,不一会儿就偷偷溜进卫生间催吐。”
      “唉……虽然是幻觉,但还是想见她吧。吵完架,刚带着花要去和好,就看见爱人从高楼跌落的场景;换谁谁都受不了。”
      “谁都没想到那是栋十年没安检的老破楼……栏杆完全是松了。趴着栏杆玩的小孩救下来了,她却……”
      “他还是坚持她的死是他的错吗?”
      “嗯。”
      “简直是相当顽固的妄想症……还有那些,死亡场景的幻想,死前对话的幻想。这样会让他觉得好点?我果然还是很难理解。”
      “创伤后应激,医生这样说的。我也不太懂。”
      啊,想起来了。
      付观棋平躺着看病房苍白的天花板:想起来了。
      我没有上楼。
      我是一个作家,我答应过我的小姑娘要写一本小说,讲快乐王子和他的小鸟。
      我没有上楼。
      王子还活着时候被白鸽带走,去看了民间疾苦。受到震撼的王子悲痛,他下令,然后王国里不再有因为无法吃到面包而哭泣的孩子;可王子还是哭,一直哭,仿佛要把整个王国的眼泪都流干净,让他的子民再不会悲伤,让眼睛变成一条枯萎的河。
      白鸽很疑惑,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哭?为什么你一直哭?因为疑惑,白鸽自愿留在王子身边,永远凝视,凝视他的哭泣和笑。
      我没有上楼。
      王子把心窝让给白鸽筑巢,王子被白鸽塞了看向人间的爱和眼睛。从此不懂爱的人和留不住的鸟互相搀扶着渡过人间十年,在夏天最后一场烟火里平静闭上眼睛。
      我没有上楼。
      王国里的人们把悲伤王子和白鸽埋葬进花海;说到花——
      他费力偏头去看床头柜,没有书本没有花,大概是被值班护士随手扫进垃圾桶。
      我应该上楼。
      我应该上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鸟飞,白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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