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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枪与第三枪 天上掉下个 ...


  •   一天前。

      事实证明,林森的出场概率太高了。
      他也不想这样,毕竟他在初入小镇的那天就受到了两次惊吓——第一次是在树林里,被陆离吓到丢盔弃甲于仓皇之中开枪,第二次是在从树林返回后的小镇上,他被陆离的那句“我看见你了”吓得魂飞魄散。
      可架不住任务没完成,工作还得继续。

      在小镇上转悠了两圈,林森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任务的要求
      ——确实是一个长期任务,也确实需要“反复击杀”。

      他还想努力一把
      ——宁愿证明两天前的那一枪是自己失去了专业水准,也不想承认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于是,这一次,林森提前占据了制高点,测好了风偏风向光源方位角,等待陆离陪着孩子们吃完午饭,再度把俩小孩送上校车,然后返回厨房刷碗时,瞅准了穿着蓝色衬衫的陆离的脑袋出现在厨房明亮的大玻璃窗前的那一刻,
      一枪爆头。
      从狙击镜里看到陆离脑袋上绽开的大片鲜血与爆裂的脑浆,林森确信,自己没有失手。
      他丝滑离场。

      这一次,他可以清理现场了。

      迈着自信而矫健的步伐,林森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灵活性翻进陆离家中,轻车熟路地来到惨烈的厨房。
      他对陆离凄惨的样子视若无睹,从背包里拿出专业的清理剂,开始清除墙壁、地板还有料理台上的鲜血,发誓要将现场清理到鲁米诺试剂都束手无策。

      林森的动作很快,就在他把厨房收拾得焕然一新时,他察觉到轻微的异动。
      回过头来,林森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女人,他在复活。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林森的大脑天人交战,他不确信自己究竟应该再掏枪爆一次头还是应该赶紧逃跑,亦或是应该抓紧时间联系上级。
      哦对,联系上级。

      林森颤抖着掏出通讯设备,拨通了那个加密电话,不等那边出声就劈头盖脸地说:
      “那个人……我确定狙杀了,可她又活了!”
      “对对,伤口自动愈合,脑袋都TM的开始长了……”
      “TM的开始长了……”
      “长了……了……”
      厨房里回荡着林森彻底裂开的声音,惊起窗外的阵阵飞鸟,与遥远的山岗石壁上荡起的回音交相呼应。

      “我知道了。”
      对面的上级依然冷静从容:“任务继续,记住你的任务,‘反复击杀’。”

      放下电话,林森罕见地给自己点了根烟,他决心好好观察一下这个怪物。
      他看着陆离的骨骼自动补缺,看着一根根血管、脑神经自动接驳,看着一层层组织不断覆盖,看着皮肤、头发一点点恢复如初。
      他看着陆离衣服上的血迹渐渐淡去,化作浅黄色的、如同泼洒了鸡汤或者被咬破的灌汤包喷了一大团油污的模样。

      林森捏着烟的手指剧烈颤抖着。
      真TM见鬼了!

      林森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够身临其境地观看“生命的奇迹”。
      宛如大型生物解剖现场,还是倒叙的那种。

      然后,在陆离眼皮颤动,将要醒过来的前一刻,林森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撤离厨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快速奔跑的林森,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面对一个需要”反复杀死“的怪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一枪”。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篇那一日——

      林森发现,陆离的生活很有规律,但有时候也并不规律。
      比如今天,她一直在房子里忙忙碌碌,林森看着穿着米黄色真丝衬衫的陆离送两个孩子上校车,那个半大小子虎着脸似乎在发脾气,年纪小的那个咬着嘴唇不说话;看着她收拾齐整出门买点心,匆忙回家后赶紧洗衣服。
      她似乎忘了自己还没吃早餐,更忘了刷碗……

      身为一名狙击手,耐心是第一要素。
      林森耐心地等着陆离出现在厨房里。
      他信心满满——
      无他,作为一个从来都是一枪送掉目标人物的王牌狙击手,林森从来不会开第二枪。而陆离,在林森枪下死过两次的陆离(尽管第一次开枪让林森毫无准备),让林森破天荒即将要开第三次枪的陆离……
      林森觉得,这就是一个行走的经验包。

      然后……
      枪响了。

      林森以最快的速度拆卸狙击枪并收好,然后带着后勤装备包翻进厨房,轻车熟路地开始打扫卫生。

      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慢了点。

      就在他用力抠着渗进地缝里的血迹时,他突然感觉那些丝藤迁移伸展时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声音停止了。
      强烈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林森僵硬地回过头,看到完好无损的陆离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背靠料理台,明明跟他处在差不多的高度,却以一种俯瞰的姿态,神情淡漠地注视着他。
      没戴眼镜的陆离拥有一双美丽但可怕的眼睛,林森觉得那目光似乎能洞穿自己盘根错节的肌肉,穿透骨骼,密密麻麻地砸进四肢百骸。

      林森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此刻,他的手上还拿着抹布,胳膊肘旁边立着一瓶硕大的清洁剂,指甲缝里残留着微小的血块,正撅着屁股跪在厨房地板砖上,以猎鹰般的视力仔细搜寻遗漏的血迹。
      林森不敢轻举妄动,他浑身肌肉紧绷,不断蓄力,随时准备抓住时机冲出去。

      不该是这样的……
      林森绝望地想,他应该端着冲锋枪,穿着防弹衣,脸上戴着红外线扫描眼镜,腰间别着匕首和微型炸弹,以俯视的姿态与这个怪物正面对峙,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奋力打扫卫生的男仆。

      “你……”目光锐利的陆离慢慢开口,语气却迷离又梦幻。

      就在陆离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林森对准了厨房里没有插上插销的窗子,猎豹般弹射出去。

      “……是田螺姑娘吗?”
      陆离的声音跟她的表情一样缥缈。

      林森顿时一个急刹,狠狠撞在窗框子上,生生的、被动止住了继续前进的惯性。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可以在这个厨房里自我抢救一下。

      陆离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觉,大概是脑袋磕到了料理台上,她有些头痛。
      此时此刻,脑袋上熟悉的钝痛告诉她,这种磕碰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了。
      陆离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昨天她也遭遇了这么一场突然性事件。

      ——原来不是楚慕的鸡汤或陆念的灌汤包导致她被溅了一身的油污,而是她自己晕倒在厨房、甚至栽进了洗碗池里?

      天呐,难道她运动神经失调吗?

      胡思乱想导致陆离的大脑清醒得很快。
      她其实清醒了有一会,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壮硕的男人跪在他面前撅着屁股奋力擦地板,这场景既令人感动又有些莫名的喜感,甚至还能安抚她混乱的思绪,导致陆离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地观赏了一会。
      直到这个性别有些错乱的田螺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
      而她似乎吓到了他。

      看到面前夺窗而逃的男人,陆离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这人虽然刚刚在奋力帮他收拾卫生,但他急于跳窗的行为显然会弄脏料理台。

      “地板擦得挺干净的,不过,料理台是白色的。”陆离真诚地夸赞道。

      对方明显一愣,扒着窗棱的动作似乎僵住了,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跳窗户,就势必踩到料理台,而料理台是白色的,你的脚印在上面会特别明显。”
      看到面前的男人似乎仍未回过神来,陆离继续解释,“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才把料理台清理干净,你一脚踩上去会弄脏它。”

      男人似乎僵硬住了。

      “谢谢?”陆离试探着说。
      对方似乎更加不知所措了。

      “那……你继续?”陆离小心地建议。
      她本想起身,却莫名觉得有些疲惫,于是继续保持着这个有些不礼貌但很舒服的姿势,坐在冰冰凉凉的地砖上,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人身上。

      对方蹲站在料理台上,似乎全身都板结了。

      “没关系,”陆离善意地说,“不用管我,你继续擦。”

      林森努力控制着想要逃离的冲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雪白的料理台上留下的浅浅的脚印,默默转身、跳下去,一气呵成地拧开清洁剂的瓶盖,倒了一点在抹布上,迅速擦掉脚印后,机械地磋磨着面前的那块地板砖。

      “那里已经很干净了,”陆离赶紧提醒道,“都已经锃亮反光了。”
      “哦”林森干巴巴地应着,换了一块地板砖。

      观赏了一会,陆离开始□□。
      她问:“你是谁?为何来我家做家务?”

      “我……”林森不知该作何回答。
      该怎么说呢?说“我是来杀你的”还是说“我是来毁尸灭迹的?”
      这些听上去都很危险,而对着陆离那双美丽的、此刻溢满真诚的眼睛,林森罕见地有些说不出口。

      “我叫林森,我是来应聘的。”

      半晌,林森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打理一栋房子、照顾两个孩子,还要做这么多家务,你应该需要一个帮手吧?我可以帮你干活。”

      一片寂静。

      林森心里一阵七上八下,他实在搞不清面前这个怪物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反应。

      陆离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耳朵:“你确定?”

      林森心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简直想给自己点个赞!
      “当然,”林森摆出一副热切的神情,“我很能干的,挑水劈柴搬运家具我都在行,”看到陆离微微变化的脸色,他赶紧补充道,“做饭洗衣服我都很擅长。”
      看到陆离似乎还是有点游移,林森继续呐喊:
      “太太您喜欢吃什么菜?麻辣的鲜香的酸甜的清淡的各种口味我都会调,爆炒生煎拔丝糖醋我都能做……”

      “你怎么知道……”陆离打断他,慢慢地说,“我想请一位阿姨?”

      阿姨?
      林森的表情似乎有些裂开。

      “不过,我不介意一位男阿姨,”陆离诚恳地说,“不管男阿姨女阿姨,能干活、干好活、好好干活,就是好阿姨。”

      “您说的对,”林森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您说的太对了,我绝对是一个性价比最佳的选择,选我没错,您放心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陆离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正说着,她站起身,陡然发现自己满身的……

      乳白色的、淋淋漓漓的,看上去像牛奶一样的污渍。

      林森心惊胆战——
      他早就注意到,在他发觉陆离清醒过来时,陆离身上大片的血迹和脑浆就全都变成了牛奶一样的颜色。

      何其诡异!
      上一次不是变成米黄色吗?这一次怎么变成牛奶色了?难道陆离两次的血还会不一样吗?或者说,这玩意跟温度、湿度、光照什么都有关?
      林森有些崩溃。

      而坐在地上的陆离也崩溃了:
      “为什么楚慕永远不能贯彻光盘行动?真不该让孩子们喝牛奶,又洒到我身上了!”

      一直谨言慎行察言观色的林森第一时间注意到陆离的变化,他看到那双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睛在瞬间布满了寒霜。

      林森赶紧抓起抹布,飞扑到陆离脚下:
      “地板上溅了污渍,我来擦。”

      陆离这才看到,在自己起身的地方,还有大滩大滩宛如被打翻的牛奶一样的液体。
      陆离顿时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的手指弯了弯,很想立刻、现在、马上开启大清洁运动。
      不过还好,这次有林森。

      看到撅着屁股卖力擦地板的林森,陆离缓缓舒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又落到自己的衣服上。

      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陆离的林森一个鲤鱼打挺弹跳了起来,以抢答般的速度飞快堵上了陆离的嘴:“您放那儿我来洗!”

      陆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男阿姨,真有眼色,真上道啊!

      “什么时候可以上岗?”陆离问。
      “随时都可以。”林森昂首挺胸。

      “每天可以工作几个小时?”陆离问。
      “一切听您的安排。”林森恨不得稍息立正。

      “拿多少薪水?”陆离问。
      “无偿劳动,为人民服务。”林森努力让自己的双眼中盈满真诚。

      陆离颇为动容。

      显然,她可以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了!就像楚萧那样!
      哦不,比楚萧还要潇洒滋润,毕竟她不需要挣钱。
      她只需要花楚萧挣来的钱。

      哼着小曲,陆离爬上楼梯,走进书房,心情难得愉悦。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不仅错过了常规的早饭和刷碗时间,还忘了自己的每日一练。

      赶紧摊开日记本,陆离“唰”一下拔出一支派克钢笔,畅快淋漓地写起了日记: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有高大英俊的丈夫,有两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我有恩爱的父母,我的父亲会给我讲述他的旅行见闻,我的父亲会做美味的披萨;我有潇洒帅气的弟弟,有甜美可爱的妹妹,他们每周都会给我送来精致的小礼物……”

      “我有完美的生活,我住在紫罗兰大道上的高档社区,我拥有整洁漂亮的草坪,院子里生长着高大的尤加利树,我种的蔷薇花总是热烈地绽放,就像我的生命一样……”

      “我还请到了一位阿姨,虽然是位男阿姨,但他看起来孔武有力,我相信他一定能扛起来楚慕屋里那一大堆死沉死沉又丑出天际的雕像,他也一定有足够的力气清理草坪、给露台刷漆、给花园铲雪……我只需要泡上一杯热可可坐在扶手椅里看着他干活,就足够了。”

      “多么完美的人生啊!”

      放下笔,陆离微微抬起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的书房整体色调有些沉闷。

      胡桃木色的雕花家具显得厚重又复古,除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所在的墙壁,其他三面墙壁都做上了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最高的那几层甚至需要陆离踩着移动木梯才能够得着。

      而书桌正对着的那面书架墙的中间被陆离抠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里面挂了一幅油画,那是楚萧特地快递回来的全家福——

      画里的陆离穿着一身纯白的衬衫长裤,黑发比现在稍长一些,怀里抱着包裹在白蕾丝襁褓中的陆念。
      画中的楚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陆离身旁,八岁的楚慕也穿了一身纯黑的小西装,板板正正地站在楚萧的左手边。

      画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他们的身体却都仿佛受到离心力的支配一般,彼此向外挣扎。

      陆离微微后仰,倚在自己的天鹅绒扶手椅上,注视着那幅画。
      她一直一直感到深深的疑惑,因为她对画面里一家四口的和谐景象全然没有记忆。
      毕竟在这两年中,她都没有见过活生生的楚萧。
      而对两个孩子,陆离也记不起他们的分毫过往。她的脑海中都是从医院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12岁的楚慕和3岁的陆念。

      楚慕对楚萧颇有些依恋,印象也更深;而年纪小的陆念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
      陆离也都快忘了楚萧的面容。

      这幅画就如同一段突兀植入的虚假记忆,每天都提醒着坐在书房里的陆离——
      你有一个家庭。
      你有一个温馨的、幸福的、和睦的家庭。

      窗外大风呼啸,阴阴沉沉似乎要落雨。
      陆离拉开书房的灯,暖黄色的光晕跳跃在油画上,化成星星点点的暖意。

      陆离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为什么他们要在全家福里穿成黑白两色?

      怀抱着陆念的她与一身黑衣的楚萧、楚慕如同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被纯正的黑色与白色切割开,又如同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各自在自己的河道中奔腾不息,遥遥相对却无从触碰。

      书房的壁炉里跳跃着明黄色的火焰,陆离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她看向窗外。

      天,不知何时早已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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