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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狗玩偶 季医生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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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哟,瞧瞧这是谁,大忙人啊,还要我跟你爸上门来等你嘞!”
回答季广白的是一个张扬的女声,语调轻蔑,字里行间夹枪带棒。季广白懒得分给她哪怕丁点眼神,换了拖鞋径直朝书房走。
他早就习惯,声音的主人——季宗山的再婚对象徐琳,从嫁进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过好脸色。她女儿季缘也不是省油的灯,被宠得满身臭脾气,平常见谁都是一副臭脸,活脱脱个嚣张跋扈的小公主。
见自己不被理睬,徐琳面色一沉,拿着锅铲的手在空中指指点点,油点子飞溅在雪白的瓷砖上:“季广白!你懂不懂礼貌,不知道和长辈打招呼?你不尊重我就算了,难道连你爸也看不见吗?”
依她指的方向看去,季宗山翘着二郎腿窝陷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好几罐空酒瓶。
他正摸着肚子打饱嗝,见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便嗖地一下坐正,两条粗眉一挑,摆出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样:“季广白你怎么对你徐阿姨的,她辛辛苦苦跑过来给你做晚饭,就是担心你身体,你倒好,还给她甩脸子,有没有点教养,忘了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了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得跟真的似的。
那十几年前,一年回不了几天家,没参加自己妻子的葬礼,又在原配去世半年后无缝衔接再娶的人是谁?
季广白轻声冷笑,边走还不忘绕开脚底那滩“杰作”:“我可以自己做饭,不劳烦你们大驾光临一趟。”
“你!”季父被噎得说不出话,双眼怒睁,嘴唇被布满黄渍的门牙咬得发白,“好啊你,长能耐了,父母管不了你了!”说罢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空酒瓶瞬间东倒西歪。
“诶,算了,人家现在是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了,”徐琳对季宗山直笑,饱满的苹果肌将眼底神色掩盖大半,却抹不掉讥讽,“父母在他心中,还不知道有没有地位呢。”
握住门把的手微微一顿,但几乎同时,这点难以察觉的情绪就被“砰”的关门声掩盖。
其实季广白本来想说——你才不是我妈,又硬生生忍住了。
客厅里已经硝烟弥漫,这话一出,不亚于在堆满汽油的地方点火。倒不如直接眼不见为净,反正只要熬过今晚就万事大吉。
“哥哥,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关门呀?”
世界还没清净三秒,就被一道稚嫩的童声彻底击碎。
欢快的脚步一蹦一跳从背后靠近,季广白关上电脑,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锁门,又恨不得立刻能长出翅膀,飞回诊所上班。
“我有事要忙,”他转身,竭尽全力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你出去。”
虽然看电影算不上什么正经要事,但勉强能当个理由。
“不要不要,”季缘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我要和哥哥一起。”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扫射,最终,定在柜子里的某处——
“啊啊啊啊,我要玩这个小狗,好可爱呀!”
话还没说完,她一股脑冲到跟前,从柜子里夺过娃娃,抱在怀中满心欢喜地摇啊摇。动作一气呵成,按这个熟练程度指不定犯过多少回。
那是季广白生母亲手缝的小狗。
她的,唯一一件,遗物
“这个不行,”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紧绷,季广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沾上一丝颤抖,“我带你玩别的,你想干什么,画画吗?”
小女孩圆润的五官被泡在白惨惨的灯光里,倒生出些瘆人的意味。
只见她咯咯直笑,手臂越收越紧:“我不要干别的事,我就想玩娃娃!哥哥好小气!”
“我说了,不行,”如同脖颈被扼住,连带呼吸都成了困难。季广白胡乱从书架薅出一本书,举到季缘面前:“或者,我们一起看书。”
他发誓这是他二十几年来最有耐心的时刻之一,就算现在季缘说想去南极看企鹅,他也会毫不犹豫掏出手机定船票。
“呜呜呜不好…我就要娃娃就要娃娃…呜呜呜呜呜…”
哭声犹如利刃刺穿耳膜,她边哭边抱着娃娃四处乱撞,如同一头找不到猎物的困兽。
忽然,膝盖一软,季缘前边的裙摆垂到地上,她来不及反应,一脚踩住,向后滑倒——
“刺啦!”
小狗的脑袋变成两半。
棉花迫不及待地从皮囊里跑出来,散成小摊白色。
……
事情发生太快,几乎是一瞬间。
季广白的脑子还不够处理,他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小女孩的哭声越发响亮,可那哭声在他耳里,却像是从遥远的山边飘过来,时响时弱,如同节奏不齐的心脏。
“季广白,你他妈干什么——”怒吼伴随摔门的巨响闯入。
季宗山的视线从娃娃移到季缘,再从季缘掠到季广白,最终定在这个逆子身上:“季广白你是不是骂你妹妹了,老子告诉你,你…”
“缘缘!”
话语被闻声而来的徐琳打断。
“你怎么哭了?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她赶忙捞起满脸泪痕的女儿,拇指轻柔地擦去眼边残存的泪花,神情尽是心疼。
“我没有。”声音很低,融在寒冷的空气里。
季广白大半张脸被阴影盖住,如同戴上一副黑色面具。
“什么没有?”徐琳眉头直竖,本能地想发难,“大声点,听不清。”
“我说——”抬首,那双眸子里却毫无情感,仿佛一潭死水,“我没有骂季缘。”
不是妹妹,是季缘。
“你放屁,你…”
一旁被忽略的季宗山也迫不及待加入争吵,刚开口,又被打断。
“你们今天闹也闹够了吧?一声不吭闯进我家,还美其名曰为我好。把我家搞得团团糟,最后打扫的还是我。”
当情绪压抑到极致,人反而会忽然冷静,一切都如同火山爆发的前夜那般平稳。季广白逻辑清晰地继续道:“所以,现在就赶快滚蛋,再不滚,我报警了。”
亮起的屏幕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上边只有三个数字:1、1、0,在黑夜里反射森然寒光。
“好,好,你小子,干的真漂亮。”
季宗山怒极反笑,扯着吱哇乱喊的徐琳和重新吓哭的季缘,狠狠甩上大门。
临走前,徐琳还在不停质问:“老季你就这么走了?他把你女儿吓哭了你没反应的吗…”
喧闹声越飘越远,如石子入潭,沉底,涟漪一圈圈平淡,最后又重归寂静。
旁人一走,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寒风刀片般凌迟季广白,他扶着椅背堪堪站住,再没力气走到窗边。
大团狼藉仍旧躺在那,小狗的塑料眼黑得发亮,仿佛残破的身躯和它无关。
良久,季广白缓缓附身,小心翼翼地将娃娃全数装进袋子。手指虚拢,生怕一用力就会将其捏碎。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于他却颇为艰难,他又倚靠在桌边深呼吸几轮,最后点开网页,搜索裁缝店地址。
必须把母亲的遗物修好。
在搜索框输入“裁缝”二字,想了想,尽数删除,换成“布艺玩偶缝补”。
一家名为“四点日玩偶修复店”的铺子跳进视野。
居然真的有专门做玩偶修复的店面。
微弱的火苗在心中窜起,呼吸陡然加速,季广白连忙点开网页,显示打烊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而现在——
晚上八点。
今晚来得及!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拎起袋子冲出门,连灯都忘记关,身上还披着下班时穿的毛呢大衣。
一辆宝马x7闯入浓重的黑夜,卷起漫天尘土,将地上的月光扫得一干二净。
—
而五公里外的“四点日玩偶修复店”里。
姜煦猛嘬一大口热红酒,又风卷残云般啃掉半个面包,缩回被窝,继续品鉴上回看到一半的电影。
周五,小窝,美食,饮料,还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刻吗!
“请问有人吗?”低沉的声音穿透房门。
这人语速不快不慢,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力量,比起询问,更像是早知道定有人在,只是出声表示‘有人来了’。
怎么偏偏挑这时候…
“在的!”姜煦来不及难受,一个打挺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件还算体面的棉袄,“稍等半分钟。”
穿戴完整,她趿拉着毛绒拖鞋,边走边掀开帘子,“请问您需要什么…”
后半句猝不及防地堵在喉咙里。
“…季、季医生?”
一看到季广白,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又往鼻子里冲,姜煦不愿再回忆自己的窘态,咬咬牙,心道真是不巧。
“?”
对面也一怔,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竟爬上些惊讶。
“姜煦…?怎么是你,这家店的老板呢?”季广白说完偏头张望,企图从店里找出第三个人的身影。
“什么老板,我就是老板啊,如假包换。”姜煦茫然地指指自己,仿佛在说老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病历。”
言简意赅,很有季广白的风格。
他不愿再浪费时间瞎掰扯,稍微消化了下白天怪叫的病人是老板的事实,便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袖口带起一阵风:“我有个玩偶要修,请你看看。”
“好。”
听到工作相关,姜煦也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把刘海拨至耳后,仔细地从袋子里捞出玩偶。
小狗身体雪白,耳朵和尾巴是棕色,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污渍。从缝合线的老化程度看,玩偶制成的时间离现在不近,却看不出任何发黄、发霉等痕迹,可见主人有多爱惜。
只不过——
一道裂口横在脑袋间,破坏了本该有的美观。
“可以修,”姜煦捏着玩偶凑至眼前,艰难辨认缝合线的色号,“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完全相同颜色的线,可能会有色差。”
说完抬眸,毫无防备地对上对方犹疑的目光。她顿了一下,瘪瘪嘴,小声补充:“不过你放心,色差再大也大不到哪去。”
季广白严肃点头。
“那行,东西你放这,”见他终于安心,姜煦也逐渐耐不住性子,仿佛听见剩下的电影在召唤,“我们店是先付后修,你第一次来,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付一百元定金,等我修好再补剩下的钱,一共三百。”她边说边麻利地将小狗放回袋子里,另只手在对方脸前比了个三。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应该有能力一次付清吧。
这句没敢说,万一等会给生意整泡汤咋办。
季广白闻言,却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定定站在那,右手食指敲了敲台面,发出两声轻响。
他的面容略带一丝疲色,眼眸低垂,和白天干净利落的模样完全不同。大衣领口一半折在里边,显得整个人风尘仆仆,非要说的话,甚至有点…颓然。
“还有什么事吗?”姜煦停下手中动作,想说两句话缓和氛围,可对面的沉默实在太有感染力,她犹豫半天,却是一点多余的言语都说不出口。
屋内暖黄灯光静静流淌,披在二人肩头,和屋外的黑寒冷对比,倒像一个温暖的庇护所。
良久,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你现在就修吧,我出五倍修理费。”
“?”
什什什什什什么?!
平地一声雷,原来一言不发是在憋个大的!老板,不用斟酌怎么开口,您五倍修理费一出,小的自是乐意效劳、任劳任怨!
“啊…也可以。”
姜煦强压下扬起的嘴角,心里敲锣打鼓,连明天奖励自己吃什么都想好了,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我不是为了钱只是想帮助你而已”的样子。
“外边暖气开得不是很足,你跟我一起进去等吧,我动作很快,要不了多久。”她随意倚靠在门框上,贴心地为季广白拂开门帘,笑眯眯指路,“左边的房间哦。”
说是“指路”其实不完全对,这间屋子前边是店铺,后边是姜煦的卧室和工作室,刚刚特意提醒,不过是怕他推错房门,误闯进卧室。
“随便坐。”
灯“啪”一下打开,姜煦对着他抬抬下巴,示意摆在房门左侧侧的沙发。
伴着低低一声应和,季广白悄无声息地坐到沙发上,左手手肘撑着布艺扶手,手腕靠头。他身材偏瘦,但手腕并不细,苍白的肌肤下隐约见青筋突起,几缕黑发贴着皮肤,衬得黑更黑,白更白。
见对方似乎不愿多言,姜煦识趣地放弃给老板端茶送水献殷勤的念头。
如此一副戒心极高的模样,恐怕再多关心慰问都只是自我感动的打扰。她默默将玩偶放到工作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工作台靠着正对房门的那堵墙,墙上开了一面不大的窗户,坐在台前,完全看不到沙发的情况——这其实是姜煦的小巧思——顾客可以自由发泄情绪,不用担心被看到。
比起单纯的裁缝,玩偶修复师的工资要高上许多,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其不仅需要修复玩偶,还需倾听顾客们的倾诉。
那些藏在小小玩偶背后的故事,那些伤与悲、喜与乐,化成或粗或细的线,被织进棉花填满的身体里。而姜煦要做的,是缝补好这些玩偶,更缝补好一颗颗破碎的心。
但现在——
一片沉默。
这位花钱最多的顾客,却是话语最少的。
姜煦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这间房子不比外边亮,灯光朦胧,盯着某处久了,容易泛起一种雾里看花的恍惚感。
也许是这种恍惚致使她产生了错觉,她总觉得,季广白并不舒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下大衣,脊背弯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身躯被薄薄一层黑色毛衣包裹,和房间里的装饰格格不入,所有物品都有属于自己的色彩,只有他是一片被抛弃的剪影。
“你…”
她本来准备说“你怎么了”,可话语被堵在喉咙里,迟迟吐露不出。
过了不知多久,像是终于泄气般,慢慢转身,打开桌上的台灯,仔细端详那只裂了大口子的玩偶。
你的故事是什么呢?
她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