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酒精存粮 林乔为斐安 ...

  •   斐安娜住在东城区,那里是高尚住宅区,不是排屋就是别墅,环境优美,邻居非富即贵。

      她住的是一栋两层高的欧式小洋楼,前面有个花园,借着路灯光,也能看出院子已经久未打理,地上野草丰盛,花盆里的植物却枯死了一大半。

      律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他熟悉地帮斐安娜开了门锁,打开灯。进屋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给我:“这里是今天交通事故的笔录副本和交警记录复印件,如果有需要,可以拿去在采访上证明用。”

      我一一收下,放进皮包里。虽然觉得必要不大,但有备无患。他能将这些东西带出来,也足见下了功夫。

      “要不要喝点什么?”斐安娜身为女主人,殷切地询问,但我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戏剧性的夸张。

      “酒我就不喝了,得赶紧回去补个觉,你们年轻人慢慢喝吧。”律师先生呵呵笑着,说完便撇下我们,走了。

      屋子里剩下我和斐安娜,整个屋子陷入沉默,气氛算不上紧张,但也愉快不到那里去。“要喝什么?”斐安娜打破沉默,再次问道。不等我回答,就向一个大型酒柜走去,柜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洋酒,有些我叫得出名,有些则见都没见过。旁边还有一个恒温冰柜,放着一瓶瓶的红酒。酗酒者就像经历过饥荒的难民,总是要给自己准备足够的存粮才会安心。

      我对酒精本来就没什么渴望,何况是现在这种深更半夜的时候,毕竟,我们并没有律师先生说的那么年轻,于是摇摇头:“不必客气。”

      “真是可惜,你知道吗,我家里可有世界各地最好的酒。”她说着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很满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内并没有存在多久,就被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她似乎带着一丝自嘲:“酒精有助于睡眠。”

      我不置可否。她也不多做解释,转身去了卧室。她的房间就在楼下,卧室、客房、书房都安排在一楼,方便主人进进出出。

      在派出所呆了一整夜,她迫不及待地要洗去一身困顿。在她享受热水澡的同时,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到处转了一转。

      她的房子很大,墙上挂着后现代主义的油画,家具的线条简洁大方,地板是原木拼接的,铺着独特花纹的羊毛地毯。她听老式的唱机,黑胶片堆满房里的藤编架子。

      厨房的水池里堆满了咖啡杯和碗碟,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两个老态龙钟的西红柿什么也没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酒柜里丰富的储备。

      我来到她的书房,那里有两个嵌入墙壁的大书柜,但这根本不够她摆放的,屋子里,桌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随意散落的书籍,笔记本电脑一直开着,但键盘上一直蒙着灰尘,旁边的烟灰缸也已经满了出来。书房的另一面墙是整个的落地窗,外面有一个小小的泳池,水面上飘着枯叶和垃圾,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住处,如果,如果能稍稍整洁一些的话。我从这房子里大概窥视了斐安娜的生活现状,我见识过不少艺术家,而艺术家通常都是没什么逻辑可循的。所以,乱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是一种常态,不足为奇。
      ?
      回到斐安娜的卧室,刚好她洗完澡出来了,她裹着藕荷色的高级丝绸睡袍,脚上拖着一双做工精美的绣花鞋,却被她当作拖鞋毫不留情地践踏着。她的头发还很湿,在发梢凝结成水珠,贴着衣服往下淌,丝绸的颜色变深了,紧贴着她的肩膀。她有一副很好看的肩膀,宽而薄,不失优雅。

      她坐在镜前擦护理霜,低垂着头,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子,脸色疲惫,神情落寞,仿佛忘了我的存在,整个人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倒溢出一种软性的刺激来。还是那句话,作为一个作家来说,她似乎美过头了一些。

      “我很多年以前做过模特。”她突然开口说道。

      我有一点点被识破了心事的窘,但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淡淡回应:“是嘛。”难怪她有着这样一副好皮囊。

      典型的美貌和智慧并存,如此完美,一定招来很多人的羡慕、嫉妒和非议,眼见她跌落低谷,更难免有人为此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倘若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就该像我一样认真对待“美化公众形象”这件事了吧。而她似乎仍未足够重视。

      “喝醉酒对模特来说就很正常,是吧?”她说。同样的错误,犯在不同人身上会引发不同的民众反应。大家对娱乐界人士确实多一种惯性的宽容,顶多来一句“贵圈真乱”,很少会上纲上线。但是作家的头衔显然自动让人多了一丝严苛。

      “醉酒和醉酒闹事,是不同的。”我不消细数她过往的种种劣迹,她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点点头,但同时也申辩:“但我今天没有酒驾,而且,除了自己的车,我什么也没撞坏。”

      “那是别人的幸运,更是你的幸运。”如果真的是酒驾,出动十个律师,也没法把她保出来。毕竟,这是法治社会,斐安娜是大牌,但还没大牌到能为了她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她不再跟我说话,而是直愣愣对着镜子,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里面的自己,忽又叹了口气,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了一把:“我怎么成了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她问自己多过问我,而这样的苦闷表情稍纵即逝,她很快便恢复了最初的冷淡,道:“林小姐,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好好睡一觉。”
      她确实需要睡眠,但临走之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衣柜吗?”

      她怔了怔,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一下子拉开了衣柜门,动作中明显带着不乐意。

      衣柜很大,和房子其他地方不同,衣柜内部的一切全都井井有条。看得出来,她很爱打扮,也很懂得打扮,衣服配饰全都做工精细,悉属名家设计。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做过模特,她知道穿什么让自己看起来最精彩,也因此,我多少感觉到她身上的模特气息至今仍未褪尽。

      “你的衣服无可挑剔,但,恐怕不太适合做访问时穿。”我说。

      我对她的品味有了质疑,这又惹得她开始不高兴了,于是我又赶紧解释到,这是非常时期,她穿的服装应该要求沉稳、低调、具有亲和力,而她现有的那些服饰看起来更像是要去参加时尚派对。

      她试着接受了我的观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说:“那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些合适的衣服吧。我需要付多少钱给你?我身边恐怕没有那么多现金。”说着就打算把信用卡交给我。

      我说我会去给她买衣服,但她不用给我钱,“服装费已经包括在聘请我的费用里了,到时候我会拿着发票一并向电影公司结算的。”

      她第一次把关注的焦点从自己身上转移了方向:“你的工作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几乎天天都要面对一些陷入困境、生活混乱的人,如果这叫做有意思的话,我实在不能苟同。但我笑笑,并不反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都有各自的精彩。”
      她站直在我面前,一只手搁在腰上,问:“你知道我的尺寸吗?”

      我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遍,微笑着点头:“我目测过了,应该没错了。”这点自信出自经验。

      她轻轻哼了一声:“原来你有一双慧眼。”

      我吃不准她那句话里的意思是惯有的不以为然,还是觉得被冒犯了的不快,赶紧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的书桌上。

      桌上放着一摞书,是红色硬皮烫金标题的《尸体上的白弄蝶》,包装如此精美,让人无法不瞩目。

      她发现了我的目光所及,有一个问题她自然要问的:“你看过我的书吗?”

      “我很想看。”我机智地回答道,这样说总比一句没看过好一些。出于熟悉业务的关系,我似乎也该补一补她的小说了。

      “我想,你并不需要我的签名,对吧?”她随手拿起那本书递给我:“如果你觉得好,就告诉我到底哪一点让你喜欢,如果你不爱看,就把它丢进垃圾桶。”

      “我一定会好好拜读。”我笑着接过,先是道谢,接着与她道别:“好好睡,养足精神,我希望明天采访时的你,看起来精神奕奕。”

      “这个要求对我可不容易,”她耸耸肩,“我有严重的失眠。”看来那杯威士忌也无法起到任何帮助。

      “这可是作家们的通病?”我问。事实上,贪恋夜生活的人何止作家们。越有趣的人,才会越夜越美丽。按部就班如我,则不属于这一类人。

      离开斐安娜的住处已经四点半了,离上班还有几个小时,但我得连夜把斐安娜的公开道歉文稿写好,看来,我今晚的睡眠是彻底泡汤了。明天,等商场一开门,我还得去帮她买好合适的服装。

      回家的路上,我开车经过一家大型菜市场,一些赶早的菜贩已经早早起身劳作。他们的工作简单,辛苦,却有一种直接的快感。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扭头看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本《尸体上的白弄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读它,而它的作者,那个骄傲的斐安娜,让我感到这个清晨格外的压力重重。她并不算是最难应付的客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感觉到,她所背负的问题,绝不是酗酒那么简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