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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控 雨 ...


  •   雨水在杨希迎的世界里下成了常态。

      校服口袋皱成一团的成绩单像块发烫的烙铁。母亲电话里的叹息被公交报站声切开——“市图书馆到了”——那声音干涩地钻进耳朵,带着电流的沙沙杂音。她机械地起身,踏进冰冷的雨幕里。

      伞骨咯吱作响,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顺着校门口铁栏杆往下淌。物理教研室门口的红纸榜单黏糊糊地贴在玻璃上,被人潮呼出的热气蒸腾着,字迹模糊。她挤过去,目光艰难地越过攒动的后脑勺,手指冰得有些发僵。

      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宋时安”。

      三个字干干净净地缺席,像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一块空白,刺眼地镶在那些令人仰望的高分之间。她攥紧了书包带子,帆布的粗糙纹理磨着掌心,转身挤出人群。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空洞的咕咚声,冷水直透指尖。

      “他这次……真没报上?”陆礼楠的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半个身子歪在楼梯扶手上,像没睡醒的猫。眼底青黑浓郁,映着惨白的廊灯。

      杨希迎没回答,眼神掠过她,落在前方。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宋时安颀长的身形被窗玻璃切割成一帧薄而冷的剪影。他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物理老师低声交谈,侧脸线条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老师手里捏着几张表格,皱眉摇头,嘴唇开合间似乎在解释着什么规则或限制。

      她只能看见宋时安微微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没有争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更深的冰层覆盖的死寂。

      陆礼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轻“啧”了一声:“可惜了,他那个叠加场论文思路真绝了……要不是……”话尾消散在空气里,带点无意义的唏嘘。窗外的雨刮在梧桐叶上,一阵紧似一阵。

      杨希迎别开脸,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像灌满了冰凉粘稠的铅液。那份空白带来的失落,混杂着窥破秘密后的尖锐担忧,沉沉压在心脏上,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无形的伤痕。她甚至有点庆幸,他此刻的沉默隔离。

      美术教室弥漫着松节油和粉尘的沉闷气味。天窗玻璃被持续的雨水冲刷,积满流泻的水痕,光线灰蒙蒙地透进来,勉强照亮室内。几盏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投下不均等的光斑。

      杨希迎独自一人蹲在高大的实木画架柜前。脚边放着几只沾满颜料、色泽浑浊的水桶。她手里拿着一块边缘磨破的深灰色旧毛巾,正用力擦拭着柜子侧面不知何时溅上去的一长串紫红色油彩。颜料早已干涸凝结,深深吃进木纹深处,像陈年血渍。

      手臂机械地来回摩擦,皮肤被粗糙的毛巾磨得隐隐作痛,指节酸胀。刺鼻的化工气味随着她的动作直冲鼻腔,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污浊感,让她喉头发紧。眼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与校门口那一瞥重叠——那只环在陌生女人腰上的手,宋父脸上卸下重负般松弛的笑意,还有宋时安那件被泥水渍透、如同耻辱标记的衬衫后背……一块顽固的干涸色斑死死嵌在木头纹理里,毛巾擦过的痕迹只留下更脏更乱的混合污渍。

      “颜料用酒精会好些。”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落在琴键上的清音。

      杨希迎动作僵住,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她慢慢转过头。

      应启站在距她几步外敞开的教室门口,身影修长单薄,几乎融进门外灰败天光笼罩的走廊。他没有撑伞,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濡湿了几缕,软软地贴在干净的额角上,更显得皮肤苍白。肩膀上那个硕大的、磨损得泛白的深绿色帆布包沉甸甸地坠着,侧袋露出半本厚重书籍的深蓝色硬壳封面。

      他眼神清湛,像初冬凝结的湖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被颜料弄得一团糟的手和眼前污迹斑斑的画柜角落。

      杨希迎喉咙发干,看着他从帆布包里摸索出两张淡黄色的、印着图书馆logo的便签纸纸巾,递了过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纸巾的触感干燥柔软,带着劣质纸浆的微末气味,驱散了手掌上那股黏腻的颜料气息。她接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面,声音滞涩:“谢谢……找东西?”

      应启的目光在积了薄灰、堆满素描纸和凌乱静物的画室里梭巡了一圈,落在靠窗一张钉着半幅风景写生习作的画板上。“上周借的一本构图理论书,落在这里了。”

      是陆礼楠的画板。画上潦草涂抹着郊外破败的水泥桥洞,线条拘谨而凌乱。

      “可能被收到柜子里了。”杨希迎指了指身后高大的画柜,“要帮忙找吗?” 雨水顺着天窗的缝隙滴落下来,砸在铁皮簸箕里,发出清晰又空洞的嗒嗒声。

      应启的视线在她微蹙的眉间短暂停驻了一秒,随即移开,轻轻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自己看看。” 他没有去翻柜子,只是迈步走进略显凌乱的画室,帆布鞋踩在沾着铅灰和水痕的水磨石地上,几乎无声。

      杨希迎低下头,又用力擦了擦画柜侧面,顽固的色块只蹭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表层。她直起酸痛的腰,退后一步想换点水冲洗毛巾。水桶里浑浊的水倒映着她模糊不清的脸。转身欲走时,鞋尖却意外地磕绊在身后一张翻倒闲置的低矮木凳腿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栽倒! 慌乱中,唯一能抓握的是旁边一个刚注满清水、用来涮洗画笔的硕大铅桶!指尖还没碰到冰凉的桶壁边缘,整个沉重的铅桶被她的手臂猛地一带——

      桶身侧翻!

      哗——!!!!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混合着桶底沉淀的淤泥色浑浊颜料,如同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当头泼下!水量巨大,瞬间浇透了杨希迎半个身体!

      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钢针,瞬间扎透单薄的校服毛衣,直刺骨髓!头发、脖颈、前胸、胳膊……全被冰冷黏腻的脏水浸透!她狼狈不堪地僵在原地,湿透的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深一块浅一块,狼狈得像刚从污水沟里捞出来。头发成缕地耷拉着,冰凉的水珠沿着刘海和下颌线不断地往下淌。

      画室里充斥着刺鼻的污水混合灰尘的味道。

      “别动。” 应启的声音难得快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一个被揉皱展开的淡黄色大号垃圾袋罩子已经挡在了她身前,隔绝了大部分后续洒落的水花。应启迅速靠近,动作麻利却毫无侵略性,用垃圾袋那相对干净的白色内面吸走她头发和脸上往下淌的浑浊水流。湿冷的寒意暂时被阻挡开一丝缝隙。

      接着,那张仅剩的淡黄色图书馆便签纸纸巾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应启用纸巾裹住了她冰凉、糊满泥色颜料的一小片手背皮肤,是刚才下意识去挡水时弄脏的。吸饱污水的纸巾变得沉重而冰凉。

      “颜料沾手上干了不好洗。”他解释的语气依旧平稳干净。

      杨希迎冻得嘴唇有些发紫,牙齿微微打颤,狼狈和寒意让她眼眶发热。这狼狈的模样,这突如其来兜头盖脸的冰冷污水,像是对她连日压抑情绪的最粗暴嘲讽。

      “谢……”第二个谢字卡在喉咙里,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不是望向他。

      美术教室虚掩的后门不知何时被人大力推开了。

      宋时安站在那里。

      逆着门框外走廊灰暗的光线,只能看到他绷紧的轮廓线条,像一尊骤然冷却、裂痕蔓延的石膏雕像。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沉默。

      刚才那桶水泼翻的巨大声响,还有眼前这诡异的“共处一室”——一个浑身狼狈、湿透、脸上还带着惊惶和委屈(冻的)的她,一个正用纸巾小心翼翼替她擦拭手背颜料污迹的应启。

      宋时安的目光,冰冷而锋利,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应启微微低头、包裹住杨希迎手背的那只手上。

      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胶水。

      下一瞬,那沉默的雕像轰然崩塌!

      宋时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控的困兽,挟着门外裹进来的冰冷雨气,猛冲了过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质问!

      他左手带着一股蛮横到撕裂空气的力量,狠狠抓向应启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同时右拳捏紧,骨节因为巨大的力量泛出青白色,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濒临爆裂的愤怒,朝着应启的脸颊颧骨处,毫无征兆地狠砸过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重击!

      力道的碰撞带着清晰的骨肉闷响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应启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着向后猛地趔趄,脚下被倾倒的水桶和湿滑的地面一绊,重重摔向布满脏水和颜料污迹的地面!他本能地用受伤的右手臂去撑地,落地时骨骼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肩上那个深绿色的硕大旧帆布包被甩脱,狠狠砸在不远处的画板上,沉重的硬壳书籍(刚才露出的深蓝色封面那本)从敞开的包口摔了出来,砸在地上摊开,《存在与时间》的德文字母扭曲地浸进泥水里。

      宋时安也被反作用力震得晃了一下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被彻底点燃的狂暴怒火,死死锁住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迅速肿起渗出血丝的应启。

      “应启!” 宋时安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玻璃碴,狠狠碾过喉骨,带着刻骨的憎恨和巨大的侮辱,“我爸在外面生的野种!也配碰我的——”他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扭曲,没有说完,但那双燃烧的、被痛苦和羞辱彻底焚毁的眼睛,死死钉在杨希迎惨白的脸上,“——东西?!”

      我的……东西?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贯穿杨希迎的心脏!她全身的血仿佛在瞬间凝固!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刚才被寒冷和狼狈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失落、委屈、担忧、恐惧——这一刻被一种更锋利的、被彻底物化的羞辱,狠狠攫住了咽喉!

      她不是人。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他的物品?他的专属领地?

      应启撑着那条似乎疼痛得无法自如活动的右臂,极其缓慢、艰难地从冰冷湿滑的地上坐起来。脸颊高肿,嘴唇破开一道口子,渗出的血丝蜿蜒滑过苍白的下颌。深色的旧T恤胸口被扯裂了一块,露出同样苍白的皮肤。但他那双总是望向远方、仿佛洞悉一切又漠不关心的眼睛,此刻没有看暴怒的宋时安,反而异常平静地掠过杨希迎完全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张着、震惊到失语的嘴唇。

      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洞悉一切后的了然,一丝无声的怜悯,最后沉淀成更加幽深的沉寂。

      “听清楚了?”应启的声音很低,混杂着唇齿间血腥气的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寂静,“我不是碰她。我是……”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那微不足道的、却引来滔天怒火的递纸巾动作,“……在帮她清理脏东西。”

      这个“脏”字,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

      宋时安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脸色瞬间铁青,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应启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那句“脏东西”,像一个最恶毒的镜子,瞬间映照出他心中最深、最不堪的污秽——那个在面包店旁、环住陌生女人腰肢的父亲!那染上耻辱泥水的衬衫!那份盘踞在他骨子里、甩脱不掉的“脏”!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宋时安狂吼出声,猛地冲上前一步,被疯狂点燃的眼睛红得几乎滴血,像是要立刻撕碎眼前这个撕开他所有伪装伤疤的同父异母哥哥!

      “时安!够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声刺破了画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重。杨希迎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不顾浑身湿透冰冷的狼狈,挡在了正欲再次冲上来施暴的宋时安和艰难坐起的应启之间!

      她抬起头,泪水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冲开脸上冰冷的污水痕迹,混杂着屈辱、震惊、愤怒和对眼前这个陌生到狰狞的宋时安的巨大失望。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被雨彻底淋熄的火焰,只剩下破碎的灰烬。

      “你滚开!”宋时安怒吼着,试图拨开她。

      杨希迎像一尊冻僵的石像,死死钉在原地,任由他暴怒的冲力撞得自己摇晃。她的视线越过他暴戾扭曲的脸,落在窗玻璃上。

      斜上方二楼美术教室敞开的窗洞里,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正探出小半身体。

      是陆礼楠。

      她趴在宽大的窗沿上,整个身体像是没有骨头般松懈地靠着墙。手里似乎捏着一个刚从陈墨桌角摸到、忘在那里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圆规。

      陆礼楠脸上没有任何惊吓或担忧的表情。

      甚至……有些奇异的光彩。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竟然向上勾起一个极其、极其细微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纯粹的好奇和……兴趣盎然?像在欣赏一幕突如其来的、打破沉闷校园生活的刺激戏剧。窗框切割出她侧脸的轮廓,阳光恰好越过积雨的云层缝隙,短暂地落在那双平日里总是黯淡困倦、此刻却因为楼下爆发的剧烈冲突而骤然点亮、仿佛被注入生命力的眼睛里。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狼狈的杨希迎身上,没有去看愤怒得失去理智的宋时安,也没有关注嘴角渗血的应启。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现场,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着,牢牢地黏在——

      跌落在画板旁、摊开的那本深蓝色封面、被污水浸透的《存在与时间》。

      那是应启的旧物。带着图书馆的印戳,书页上还有冷峻工整的铅笔批注。

      陆礼楠纤细的食指指尖,正慢悠悠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拨弄着圆规细长冰凉、尖端微钝的金属脚。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蒙尘的玻璃窗,被楼下这场充满暴力和隐秘鲜血的骤雨,意外地、彻底地冲刷干净了所有灰霾。
      “呀,怎么掉地上了?”她轻呼一声,带着一种刻意天真的语调,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洼,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书脊相对干净的一角,将那本厚重的书拎了起来。污水顺着书页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污迹。

      她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书上的水珠,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然后,她转向僵持的三人,目光终于落在杨希迎身上,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关切:“希迎?你怎么搞成这样?快擦擦!”她像是才注意到杨希迎的狼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那张粉色的、带着廉价香精味的纸巾,在杨希迎眼前晃动着,像一种无声的嘲讽。杨希迎没有接,只是木然地看着她。陆礼楠眼底深处那点跳跃的光,那点与周遭惨烈氛围格格不入的兴奋,像针一样刺着她。

      “拿着呀!”陆礼楠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她的视线却忍不住又飘向手中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漉漉的封面,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宋时安看着陆礼楠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看着她递向杨希迎的纸巾,看着她对地上受伤的应启视若无睹,一股更深的、混杂着荒谬和暴戾的怒火猛地窜起。他猛地转向陆礼楠,声音因为压抑而扭曲:“你……”

      “礼楠。”

      一个清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像冰锥般刺穿了画室里粘稠的空气。

      陈墨不知何时站在了美术教室的门口。他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整齐地夹着几张印满复杂公式的纸张。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地狼藉——翻倒的水桶、泼洒的污水、颜料污迹、摔在地上的帆布包和书籍,最后落在陆礼楠和她手中那本湿透的书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惊讶,也无厌恶,像是在审视一组实验失败的无关数据。

      陆礼楠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捏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那点轻快和光彩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和……隐秘的期待?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陈墨,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污水的鞋尖。

      “讨论稿。”陈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朝陆礼楠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陆礼楠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立刻将手中那本湿漉漉的《存在与时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凭证。她小步跑到陈墨面前,将怀里那本不属于她的书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墨……你的书……掉楼下了……我,我捡到了……”她试图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陈墨手里的文件夹,那里面是她昨晚熬夜写好的、关于一道非欧几何难题的讨论思路。

      陈墨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明显属于应启的《存在与时间》上,又扫过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属于他自己的文件夹。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看到了一道步骤错误的公式。

      “那是应启的书。”他淡淡地指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礼楠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抱着文件夹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戳破塑料膜。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东西,慌乱地将湿透的《存在与时间》塞回给陈墨,又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怀里的文件夹递过去:“对、对不起!是这个……讨论稿……”

      陈墨接过自己的文件夹,指尖没有碰到陆礼楠的手。他低头,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里面密密麻麻的演算和图示。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陆礼楠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几秒钟后,陈墨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她:“第三引理证明有逻辑跳跃。非欧空间曲率推导,你用了平面几何的惯性思维。”他的声音平稳,像在点评一道习题,“思路可行,但严谨性不足。”

      可行。

      又是这两个字。

      陆礼楠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刚才的紧张和窘迫瞬间被巨大的、几乎眩晕的狂喜淹没!他看了!他不仅看了,还给出了评价!他说“可行”!虽然指出了不足,但他说“可行”!

      “我……我马上改!”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刚才的苍白一扫而空。她甚至忘了自己还站在一片狼藉的画室里,忘了旁边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杨希迎,忘了地上受伤的应启,忘了那个刚刚爆发过、此刻脸色铁青的宋时安。

      “现在。”陈墨言简意赅,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混乱的画室与他毫无关系。

      “好!现在!”陆礼楠毫不犹豫地应道,抱着文件夹,像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狗,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经过杨希迎身边时,她甚至没有停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巨大喜悦余音的:“希迎,我先去改稿子!你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轻快得如同跳跃的音符,与画室里凝固的沉重空气形成刺眼的对比。

      杨希迎看着陆礼楠雀跃而去的背影,看着她因为陈墨一句“可行”而瞬间焕发的光彩,再低头看看自己湿透冰冷、沾满污迹的衣服,感受着心脏被那句“我的东西”反复凌迟的剧痛,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类似哽咽的气音。

      宋时安看着陆礼楠追着陈墨离开,看着杨希迎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胸口的狂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无力感。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打伤了应启,对着杨希迎吼出了那样的话……“我的东西”……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道歉?多么苍白无力的字眼。他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吗?能抹去杨希迎脸上的泪水和屈辱吗?能抹去应启嘴角的血迹吗?

      他的目光落在杨希迎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空洞的眼神里。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仿佛他刚才的暴行,彻底烧毁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光亮。

      “我……”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瞬间就被污水滴落的嗒嗒声吞没了。毫无分量。

      杨希迎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她的目光掠过地上艰难坐起、沉默地活动着手腕的应启,掠过他嘴角刺目的血迹和扯破的衣襟,最后落在自己沾满颜料和污水、冰冷刺骨的手上。

      她没有再看宋时安一眼。

      她迈开脚步,湿透的鞋子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发出沉重而黏腻的声响。一步,一步,绕过翻倒的水桶和狼藉的颜料污迹,绕过呆立在原地的宋时安,朝着美术教室的门口走去。背影单薄、湿冷,像一片被狂风骤雨彻底打蔫、即将零落成泥的叶子。

      画室里只剩下宋时安和应启。

      空气里弥漫着颜料、污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宋时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石像。他看着杨希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看着她走过的地方留下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仿佛踩在他的心脏上,留下冰冷粘稠的泥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应启。

      应启已经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动作有些吃力地捡起地上那个被甩脱的、沾满污水的深绿色旧帆布包,又捡起那本同样污损的《存在与时间》,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泥水,尽管书页已经湿透卷曲。

      他做这一切时,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宋时安一眼,仿佛他不存在。

      宋时安看着应启平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着他嘴角的淤青和破裂的伤口,看着他被扯破的衣襟下露出的苍白皮肤,一种混杂着羞耻、愤怒和更深沉痛苦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想说点什么,质问?嘲讽?或者……道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应启将书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动作虽然因为右手的疼痛而有些迟缓,却依旧有条不紊。然后,他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旧包,背在左肩上,终于抬起眼,看向宋时安。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宋时安感到窒息和难堪。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这就是你无法摆脱的、流淌在你血液里的东西。

      应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绕过僵立的宋时安,一瘸一拐地,沉默地走出了这片狼藉的画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宋时安独自一人站在冰冷、潮湿、一片狼藉的画室中央。翻倒的水桶里,最后一点浑浊的污水正沿着桶壁,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坠落,砸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

      嗒。

      嗒。

      嗒。

      像某种倒计时,又像他心脏缓慢沉入冰窟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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