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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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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来,楚千婳断断续续收到白忆安记录大靖朝堂变化的来信,楚珩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如今已有和明玦分庭抗礼的实力。
今天又到约定好来信的日子,楚明的手里却多出一封信,指明是明玦写给她的家书,身后站着一位眼生的小厮。
楚千婳一脸懵,家书?他们又不是一家人。
她半信半疑打开,原来是明玦邀请她去大靖做客的信函,字里行间提及明珩,想必是二人争夺帝位到了关键时刻,虽没有强求她答应,但隐约能看出他的急迫。
楚明探头探脑地看清信件内容,登时替她拒绝道,“不能去。”
楚千婳明白时候到了,她不能连累父亲,于是微笑答应,“去。”
小厮眼中的光又重新闪现。
楚明不明所以,拦住她的去路,“明摆着是一场鸿门宴,你不能去。”他不想女儿冒险。
楚千婳莞尔,“女儿未曾见过大靖风光,出去看看也无妨。”她不顾楚明阻拦写下回信,叮嘱小厮即刻送到大靖,一路不容有误。
小厮十分珍视地揣进怀里,他会立刻快马加鞭送到大皇子手上。
“呆在大周不好吗?”楚明劝她再好好想想,两国路途遥远,若有个万一,他们无法赶到大靖支援。
“父亲放心,我会带影七一起走。”楚千婳下定决心要走,别人多说无用。
楚明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他沮丧地走出主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收拾行囊。
兰秋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浑身打了鸡血似的收拾行囊,“听闻大靖赛江南,那里的温泉尤其出名,对小姐的身体是极好的。”话语里止不住的兴奋。
兰香拿走她手里的夜明珠,“多备金银细软,到了大靖可以重新置办。”她们只是住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些装饰物放在院里,拿来拿去反倒变累赘了。
“有道理。”兰秋忙不迭地清点库房,第一次离家,行头不能少,小姐的头面,首饰,统统都要带走。
影七悄然出现在门口,“小姐,陛下有话带给您。”
楚千婳从房间里走出来,“什么话?”猜想他知道明玦家书的事,恐怕是劝她留下来。
影七低头回答,“明玦不仅为小姐写家书,还托靖王写了一封信送入皇宫,陛下想知道您是真心答应明玦入靖吗?”
“是,告诉陛下,不用担心,我心里自有打算。”她本打算见周王最后一面,但唯恐被他看破伪装,只能不告而别。
影七欲转身回宫告知周王,楚千婳开口叫住他,“请陛下帮我一个忙。”
“拖住千夜。”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房间,千夜有任务在身,暂时不知道她要前往大靖的消息,能瞒多久瞒多久,不希望千夜为她感到担心,更不希望他搅入乱局。
“是。”小姐每次做重要的事都会选择瞒着千夜,他明白这次不是简单出游,而是一局定乾坤的生死大事。
楚千婳像从前一样躺在摇椅里数星星,享受她所剩无几的平静日子,楚明在角落里看到她孤冷的背影,想起巫师的预言。
女儿坠湖后,他遍寻不到让女儿苏醒的办法,所有人都告诉他接受现实,尽快准备丧仪,府里陷入一片死寂。
他行商多年,蓦然想起古老的还魂术,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术。
有人说,祈福成功,便生;祈福失败,此人再无复生的可能。
他为了女儿,不得不放手一搏,特地花重金请巫师出山祈福。
女儿成功苏醒,他喜不自胜,立刻追加一座巫师庙,巫师临走前留下一言,“人虽醒,但已不是她。”
楚明追问什么意思,巫师却不肯再说。
自女儿醒来后,他能清楚感知到女儿的变化,不禁动摇自己对鬼神之说的看法。
他时常琢磨这句话,若她不是女儿,为何会有女儿的记忆,连处事风格都和她一模一样,如今陛下确信她的身份,自己反倒不确定起来。
楚明故作镇定,“婳儿。”提着两壶酒进来。
楚千婳邀请他过来坐,两人对视一眼,他慌张地别开眼睛,“为父新得了两壶好酒,一起尝尝?”他递过去酒壶。
“好。”两人直接拿酒壶喝。
“非去不可吗?”楚明痛苦地握紧酒壶。
“嗯。”楚千婳依旧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
“婳儿,坠湖犹在眼前,我不想再失去女儿一次,我们相处不过两年时光,我希望你能为楚家留下来。”
两年时间不长不短,楚明早已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女儿,只要她顶着这张脸,这层身份继续在楚府生活下去,那么他就当巫师的话没说过,眼前的姑娘还是他的亲女儿。
他亏欠女儿很多,不想错过她的余生,明玦突如其来的家书,婳儿坚决要走的决心,他始终留不住女儿。
“父亲,我做了一个梦。”楚千婳娓娓道来。
“梦里的我欺凌楚珩成瘾,致使他回到大靖后对我怀恨在心,待他掌权后趁夜将我绑走,那一晚,您为我挡刀丧命。”
“其他人呢?”楚明身子渐渐坐直。
“长姐遭韩朝蒙骗,坠崖丧命;长兄中举却被人怀疑买官鬻爵,最后郁郁而终,弟弟恶习未改,听信白家谗言,楚家败落。”寥寥数语说完楚家原本的结局。
楚明惊得直冒冷汗,相信女儿不是胡诌,如果不是她强行改变楚家的命定轨迹,一切都会按照她梦里的故事发展。
玄州中举入仕,因女儿深受周王信任,武家和沈家为他保驾护航,无人怀疑他的真实水平,自然不会遭受流言蜚语。
其他两个孩子已步入正轨,压根用不着他担心,而她唯独没说自己的结局,“你呢?”
“父亲以为这样的我……还能有命活吗?”楚千婳自嘲道,仰头喝两口酒。
“梦里的事没有发生,你也能活下来的,对不对?”楚明心急如焚,扯住她的手问。
“父亲,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而大靖就是我的路。”楚千婳苦笑着说。
楚明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眼眶泛红,讷讷地说,“你会死?”
“梦而已,父亲不必紧张。”楚千婳含糊其辞,安慰他不用多想。
楚明悲痛欲绝地瘫回摇椅里,“所以……父亲终究留不住你。”他用手挡不住脸,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
楚千婳听到他的哭声,故作开心,“父亲,是你延续了我的生命,这偷来的两年时光,值了。”她笑着笑着哭出声,咕咚咕咚狂饮。
“婳儿,为父……为父可以为你再死一次。”
“父亲,苟延残喘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与其终生抱着对父亲的愧疚生活,不如痛痛快快死一次。
楚明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举起酒壶和她碰杯,“父亲很高兴你能说出这些话。”强行买下的时光终究是逆行倒施,怪他心软救下楚珩,怪他心软没有教育好孩子,因果循环,他理应自食恶果。
他踉跄起身离开主院,往祠堂方向走去,望着祖宗牌位缓缓跪下,千错万错皆系吾身,万不该牵连女儿。
婳儿幼时失恃,孤苦伶仃,受尽奚落,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为何要将家族大任落在她身上?
从她醒来的那天起,她就在为此刻做准备,只她一人,心里该有多怕啊。
前世既死,为什么要让他活过来?
既然活过来,为什么不让他来做恶人?
楚明痛苦捶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兰秋和兰香看到主公痛哭流涕,猜测他舍不得小姐出远门,毕竟父女俩感情深厚,分开一天都想念得紧。
楚千婳时常和武君卓围炉夜话,酒量见长,她只觉得新酒苦涩却毫无醉意,今晚算是和父亲告别了,她长叹一声,呆呆坐到天明才回房间。
三天后,楚千婳借口早出发利于行,所以他们趁着天没亮就出门。
兰秋为她足足收拾三辆马车的行李,影七等暗卫随行,她不舍地望了一眼楚府牌匾,再见了,大周。
他们悄悄出城,没有惊动任何人,等楚明醒来时才发现一切都迟了,他后悔不应该喝女儿的安神茶,左防右防还是没防住。
楚千羽察觉到父亲的异常,猜测他在担心妹妹,笑了笑说,“父亲放心,妹妹有陛下令牌,大靖的人不敢拿她怎么样。”完全不用担心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生意经。
楚玄锦附和道,“是啊,姐姐过惯了富贵日子,她很快就会回来。”大靖不是她的家,哪儿能让她处处顺心如意,适应不了,她就回来了。
“闭嘴。”楚明砸掉粥碗,怒气冲冲出府。
姐弟俩无奈地耸耸肩,父亲睡糊涂了吧,醒来就和他们发脾气。
明珩得知楚千婳来大靖游玩的消息,明面上责怪明玦多此一举,实则欣喜她能看到自己的变化,今时不同往日,他有自己的皇子府,攒下不少金银珠宝,特地腾出主院让给她住,全府上下焕然一新。
在他们离大靖只有一城距离时,明珩便派人护送他们来到皇城。
暮色渐浓,明玦和明珩两人都在城门口迎接楚千婳的到来,“二弟,人是我找来的,你和我抢什么人。”
“大哥托父皇写信求亲,周王可未允!”若不是他那段时间有要事,他绝对不可能让这封信走出大靖,无耻之徒,竟有脸肖想小姐。
城门口聚齐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很早就听说过大周第一美人的名号,现有两个皇子为她争春,早就想一睹芳容。
明珩看到自己的护卫队,他紧张不安地攥紧衣袖,不知小姐看到他,会不会失望?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明玦抢先一步开口邀请她进宫住,“楚小姐,宫中已为你备下宫殿,你随我一起进宫吧,”
“小姐,回府住吧。”明珩紧接着说,他迟疑片刻后往马车靠近,“主院不比皇宫差。”他不安地跺跺脚。
楚千婳透过车帷,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她开口婉拒,“不必劳烦大皇子安排,我想先见见老熟人。”
“好。”明玦大方让他一次。
明珩一路领着他们来到皇子府,他伸出胳膊接她下马车,楚千婳摘下帷帽,露出绝色容颜,她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的累赘变多了。
兰秋熟练地挤开她,轻咳一声,“带路,难道要我们一直站在外面吗?”
“好。”一年未见,他发觉兰秋的刁难不算刺耳,甚至有些怀念。
主院按照她的喜好布置,他们仿佛来到另一个楚家,兰秋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兰香安排人放东西。
明珩为她斟茶,“他们皆听小姐调遣,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你现在是皇子,叫我小姐,恐怕不妥。”楚千婳伸伸懒腰,坐了这么久马车,骨头都软了。
“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