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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或许吧 ...

  •   孟芜骗了姜聊,私自篡改了他的前半生。她删掉了姜聊曾经关于燕尾阁和楚留客的记忆。她只告诉他,她们是夫妻。一次游玩时,姜聊不慎掉入水中,为了寻他来到了南川,遇到他时,才知他便失去了记忆。

      姜聊信了。

      次日,孟芜带着姜聊离开南川,在离京都几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找了一个落脚点。

      在镇子旁边的小山头买了一间屋子,四周没什么邻居,全是树,偶尔风会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去镇上也方便,顺着小路走几刻钟就到了。

      选这间屋子原因就是因为人少。之前的日子吵吵闹闹惯了,现在就更偏向岁月静好,只想守着彼此过好二人世界。

      孟芜有时就在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就好了。

      之前的记忆对姜聊来说,太痛苦了,那就永远不要想起来。什么也不知道,过完这一生就足矣。

      屋子太久没人住,落了好大一层灰,房梁上还有蜘蛛网。姜聊、孟芜两人合力收拾了半天才收拾完,再加上去镇上采买东西,忙了整整一天。

      入睡时,孟芜躺在被褥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始终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侧过身,身旁的姜聊睡得板正,孟芜望着他的侧脸,手从被子里移出来,轻轻摸上姜聊的脸。温热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凑近了一些。姜聊这时翻身抱住孟芜,在她耳边细语:“怎么了,睡不着吗?”

      孟芜闷头往姜聊怀里拱,抱得更紧,低声“嗯”了一句。

      姜聊闻言,轻轻拍着孟芜,手怜爱地轻抚她的头。

      孟芜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她好怕,怕一觉醒来,姜聊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害怕得主动睡在外侧,只要姜聊一有什么动静,她就能立马醒过来。

      一觉睡醒,孟芜一睁眼看到身侧空荡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披上外衣往外面冲。

      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回来的姜聊,孟芜快哭了,又欣喜又害怕地抓住他的手,问:“你刚刚去哪了?!”

      姜聊明显也被她吓到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去弄早饭了。”

      孟芜低头看到姜聊手里端着的两个碗,碗里装着一碗小面。孟芜松懈下来,眼泪旋即落下,靠在姜聊肩头,嘴里喃喃:“还好你没走。”

      刚才还不明所以的姜聊,反应过来了,专门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孟芜的头安抚她。

      声音温柔宠溺,笑道:“原来阿芜是怕我走了呀。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阿芜的。”

      孟芜被姜聊的甜言蜜语逗笑,拭去脸上的泪水,娇俏地锤在姜聊胸口。

      姜聊傻乎乎地跟着笑。

      姜聊把院里的那几块荒地开垦出来种菜。有时他在院子里锄地,孟芜出来晾晒衣服。他看着这场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

      或许是在他失忆前,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

      安顿好后,姜聊在镇上当学徒和张大爷学做木工,孟芜则在家里绣帕子,等到了时间就和镇上的女人一起拿去京都城卖。

      日子过得也算富裕,主要是乐得清闲。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就好了。

      一年后,刚开春,天还有些冷。

      千里之外的南川树林里,啾啾站在枝头眼睛盯着地面,猛地一个俯冲冲向地面,喙钻进树叶之间叼出藏在下面的虫子,转身挥动翅膀飞向寨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啾啾停在窗边,仰起头三两下将虫子囫囵吞下。

      血红的眼睛一转,朝里面看。殿里面一股血腥气直扑鼻子,房间的一个角落堆砌着白森森的头骨。滕子绪跪坐在殿中,他的四周立着祭祀用品,脚下贴满血符,他捂着脸肩膀耸动好像是在哭。他的脚边躺着一个正在流血的女人,女人的瞳孔眼睛发灰,好像死了。

      啾啾飞到他的肩头,用头亲亲蹭着滕子绪的头。他的手白皙到病态,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青紫的血管,手腕突出来一节骨头。

      滕子绪面前的那张纸上沾满一个个带血的手指印,上面记载着苗夷上古时期的一个巫神,说这巫神无性,由人心中欲望化形,可以满足祈愿者所有的心愿,只是这交换的代价是——“命”。靠吸食他人的命而存在的邪神,后被苗夷各大族排出的大巫咸携手封印。

      最后小小的一行字,写着“阴女祭魂,则巫神归。”

      滕子绪自一年前拿到《巫神祭》起,试了无数法子,大批大批叫人下山去抓阴时阴历出生的阴女,每次都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那些女人承受不住蛊虫,最终都爆体而亡。

      第不知道多少次失败,滕子绪崩溃了。

      他快要被逼疯了!!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还要我怎样!!!

      脑子里一团乱,记忆里的场景全部都扭曲杂糅在一样,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不记得了,他快忘了。

      一张张渐渐模糊的脸,好像都在劝他放下。他都已经做了那么多错事了,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唯一历历在目的是楚真死前含泪的眼睛。

      他偏偏没有办法放下,他没有办法放过自己。

      他的前半生被痛苦和愧疚裹挟,如果当初没有下山,如果当时拉住疯魔的姜十堰……

      滕子绪揉揉猩红的眼睛,抬手抚摸啾啾的头,啾啾蹭在他的掌心。

      “人总不可能一直失败,一定会成功的。”他又一次把自己劝好了。

      “啾啾,那里下一个阴女是谁。”

      啾啾身子立刻僵直,呆愣地一点点偏过头。良久,才在脑子里找到那个人。

      低头,喙啄在滕子绪手背,使用了劲的。滕子绪手背当即就破了一个口子,白皙的皮肤上像是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手背破皮的瞬间,滕子绪一抖,瞳孔一瞬没有了光亮变得空洞。眼前一团团迷雾,是一个林间小屋,少女坐在门口屋檐下绣着帕子。

      这个人他自然认得,上次和姜聊一起来的那个女孩。

      “一定是她吗?”滕子绪回过神愣了片刻,问出。

      啾啾点头,怕滕子绪不信,又在他的伤口处又啄了一下。

      ……

      滕子绪似是认命了,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睛。

      “阿芜!东西你放在哪里的?”姜聊一边翻着箱子一般问。

      孟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就在那个红色的箱子里。”

      姜聊挠挠头,退后两步,看到放在最上面的红色的箱子,踮起脚把箱子拿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套棉被。

      一连阴了好几天,每天都在被冷空气攻击。今天终于出太阳了,孟芜就叫姜聊把箱子里的棉被拿出来晒一下,晚上盖着舒服。

      姜聊怀里抱着棉被,眼睛瞥到箱子里的东西——两把佩剑和一个刻有燕子图案的木匣子。

      姜聊和孟芜搬到这里安顿下来后,孟芜就把姜聊和自己的佩剑拿走,放到这个箱子里。

      看着那只燕子,姜聊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忽然好想哭。

      那只燕子,他见过。不知怎么的近几日,他夜夜噩梦缠身;梦里好多他看不清脸的人,他们有的在骂他,有的抓着他的衣摆跪下来求他,衣摆上绣着的就是这只燕子。还有好多好多的血,他低头,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跑,一直跑,他拨开大雾却依旧看不清前路。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却看不清来人的脸。

      姜聊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奇怪东西甩出去。然而那些画面越想摆脱,就越清楚,就越痛,眼睛越来越痛,最后哭了出来。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个关节、骨头缝里都在痛。

      他又听见有人叫他,这会他看清他们的脸。

      “还没找到吗?”孟芜的声音由远及近。

      孟芜从外面进来,手里带着簸箕,里面是捡好的菜。

      姜聊盖上箱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咬着嘴不说话。

      孟芜看见姜聊通红的眼睛,“哎呀”一声,快步走过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手摸向姜聊的脸,一手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温柔询问:“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姜聊看着孟芜温柔的脸,有些入神。为了不让孟芜担心,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僵硬地回答:“刚刚灰尘扬进到眼睛里了。”

      孟芜踮起脚,轻轻吹在姜聊眼睛上。

      孟芜凑近的瞬间先闻到的是她身上的香味,温热的气体洒在脸上,酥酥痒痒的。

      “好些了吗?”孟芜又问。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轻飘飘地落在姜聊心里,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指甲扣进手心。

      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才闷声回:“嗯。”

      “好啦~”孟芜笑着摸摸姜聊的头,“你去把被子晒着,等一会就能吃饭了。”

      被子摊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姜聊拿过担子拍打在被子上,一下又一下,阳光下被子里飘出的絮状物更加明显。

      阳光照在姜聊脸上暖洋洋的,越是这样就越是悲凉。

      整理被子的手逐渐模糊,只感受脸颊两侧的湿润。仰起头深呼一口气,感觉有些累了。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缓缓蹲下来,捂着绞痛的胸口。

      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痛!好痛!!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那些明明已经忘记的事情全部都涌上来让他反复咀嚼。

      记忆可以抹去的,痛苦却无法随着时间消逝,再次想起的时候依旧会刻骨铭心。

      一年后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痛苦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姜聊走进厨房,孟芜背对着他,手里切着菜。窗户外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光。姜聊就默默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看着她。

      姜聊靠近她,从背后抱住孟芜,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胸口紧紧贴着孟芜的后背,手渐渐收紧,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太紧了,勒得孟芜有些不舒服。

      放下手中的菜刀,手轻轻拍着蹭着自己的毛茸茸,“怎么了?”

      姜聊低头鼻尖靠孟芜颈窝,“没事,就是想抱你。”

      闻言,孟芜大笑:“你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手又默默姜聊的脸,“好啦!好啦!快去生火吧,菜马上就切好了。”

      姜聊摇头,“再抱一会。”

      三日后,姜聊告知孟芜,要进城里给人打造柜子,可能好几日都不会回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聊第一次出远门。

      姜聊走的那天,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孟芜的心也跟着跳,不知从何时起她被不安感笼罩。

      孟芜拉住将要出门的男人,眉头微蹙,眼睑轻轻抬起,一手捂着胸口。

      张口欲言,最后化作一句。

      “早点回来。”

      姜聊望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嘴角挂起淡淡的一抹笑,手轻抚过她的发丝,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好。”

      姜聊撑起油纸伞走进雨里,走出小院,回头招呼孟芜早点进去,不要淋雨。

      孟芜斜倚在门边,眉头依旧皱着,咬着下唇。几滴雨水飘到她的脸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姜聊没有去城里,他雇了马,去了苗夷。

      闻随依靠在窗边,双手一摊,很遗憾的告知姜聊:“你来晚了,我师父昨天才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就是不随你的愿。

      巧成这样,姜聊都惊得差点说不话,差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问:“为何会如此突然。”

      闻随也很无奈,“他非要乱吃自己做得那些药,遭了吧。”

      虽然早就知道老头子不靠谱,鬼知道又不靠谱,运气又背。和他说了多少次不要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不听,说什么!这叫有探索精神。行吧,你清高,你高大上。前脚刚说完照他这么吃,三年内一定会中毒,第二天人就把自己作死了。

      又是长久的缄默。姜聊低头,面前放着一杯茶水,放在膝盖上的手扣着拇指上的倒刺,倒刺越扣越深,渗出几滴血珠。

      疼得姜聊倒了一口凉气,摁出出血的拇指。姜聊抬头,问道:“那你会制那个药吗?”

      闻随抓去桌上的干果,剥开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又剥了一个放到姜聊面前。吃一颗放一颗,你一颗我一颗。

      “老头子的书还在,我可以试试。”

      得到肯定的答案心才安稳下来。姜聊点头,拿起闻随剥的干果送入嘴里,道谢道:“麻烦你了。”

      闻随没回他,等把一盘干果吃到见底,才撩起眼皮看姜聊。

      初见时闻随才五岁,两颊两侧堆着婴儿肥,人也白白净净的,就像一个面粉团子。一年后,也只是一个放大版的白团子。

      他干净透亮的黑眸写满大大疑惑,童言天真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忘记?”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不理解这个大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忘记过去。

      姜聊被问住了。闻随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单纯直接。在他仅有的认知里,他无法理解姜聊的行为,像是在逃避。用着稚嫩的脸庞,最纯真的语气,这样说出来的话才最伤人。

      为什么一定要忘记?闻随猜对了,就是在逃避。

      每个午夜梦回,每个熟悉的瞬间,无聊放空时,都会想起他们,想起曾经。那一点点一滴滴的画面,像一床濡湿的厚棉被压在身上,冷空气无孔不入冻得他手脚冰凉,压得他喘不过气,慢慢的窒息到快要断气。

      它不尖锐,是钝刀子割肉的钝痛;它漫长难以消散,经年久月细水长流的痛。

      姜聊问他:“你师父死了,你不伤心吗?”

      “我师父老师蹦蹦哒哒的。”闻随想了一会,“其实!他今年都九十二了,死了也算喜丧。”

      “其实说伤心还是有一点的。但是!他死了,我还要活呀!”人都有情感,闻随又不是冷血动物,活生生一个人走了怎么可能不伤心。

      闻随头往后仰,探出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嘴里还嚼着东西,“我要是一直伤心下去,我以后不活了吗?!!”

      六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姜聊能不懂吗。可我就是痛,每天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死去的还有他的一部分灵魂。姜聊是懦夫,他只会逃避。

      姜聊不置可否,捂着发酸发胀的眼眶,哽咽憋在喉咙里。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寂静地默默掉眼泪。

      见姜聊哭了,闻随立马撑起来,左看右看最后尴尬地挠头。完蛋!把人逗哭了。

      闻随闪现移过去,先是尬笑两声,又拍了两下姜聊的背,再拿起一块桃酥塞到姜聊手里。

      “你怎么不去问问她。”闻随说,这个“她”是孟芜。“没准她和你一样难受呢?”

      “人是向前走的。”闻随把脑子里有用的东西全拿出来,拼凑出来几句安慰的话。“一直活在过去,天就永远是阴的。”

      姜聊抽泣两声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那个啥药,我能做!”闻随拍拍胸脯,给出承诺。“要不你先回去问问你老婆,你们夫妻俩商量一下呢?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们俩一人一个,你看行不?!”

      “别哭了,行不…别到时候我娘以为我欺负你…”闻随力竭了,急得自己都快哭了。

      上次闲着无聊,手欠故意挑抖领居家的弟弟把人给弄哭了。被阿娘打完,又被阿爹追着满山跑。现在回想起来,屁股还隐隐作痛。

      刚才闻随提到阿芜,姜聊渐渐冷静下来,放下捂着脸的手,面前的茶盏倒映出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忽然想离别前孟芜依依不舍的神情,那日约到到后花园饮酒,她醉倒时的睡颜…还有失忆后的重逢,她大骂自己是“骗子”、“自私鬼”。

      莫名其妙地又想到孟芜小时候父母离世,自己在仇人膝下度过的十年,每日每夜是否也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小小的她居然扛过了这么多。

      明明说好好守护她的,竟然总是想把她抛下了。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懦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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