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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只要明月高悬 ...

  •   鸿和第一见姜郴是在训练营里,那时他还没有名字,正被其他孩子逼到墙角欺负。

      那年他五岁,姜郴八岁。

      五六个孩子把一个瘦弱的孩子围在墙角叽叽喳喳。带头的率先一挥手,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鸿和脸上,脸上的疼痛一瞬就过了,随之而来的是鼻酸,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更多的拳脚朝他涌来,他只能无助地缩在墙角抱着头,他们又用力地替他的肚子,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揪起一遍遍扇他的脸。

      “新来的,你拽什么,一点规矩也不懂。”孩子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一口唾沫吐在鸿和脸上。“都不知道孝敬我。”

      紧接着一脚踹向鸿和的肚子,鸿和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蜷缩着,孩子王明显没有打算放过他,跳起脚疯狂踩在鸿和身上。

      鸿和从一声声地惨叫到后面死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划过鼻梁落在脏兮兮的地上,又混着土沾到他的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打破他们。

      没感受到脚落在身上,鸿和才敢缓缓张开眼,看到那群孩子全部跪在地上俯首称臣。往上看,一个穿着水绿翻领束袖的孩子,长相十分秀气白净,咋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孩。

      “三、三公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们正在教训他。”孩子王结巴解释道。

      “哦。”姜郴冷淡的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孩子,“再过半个时辰就宵禁了,你们还不回去。”

      语气一顿,“还有…我挺喜欢和你们一起训练的,我并不希望明天少一个人,懂我意思吧。”

      “懂!懂!懂!”孩子王连连点头。

      姜郴没回应他,转身离去。

      “他是谁?”另一个新来的小龅牙扣扣自己的脑壳问。

      见姜郴走了,孩子王一改刚才的谄媚样子,起身敲敲小龅牙的脑壳,“那是三公子,阁主现在唯一的亲儿子。大公子死了,二小姐失联,四公子前阵子又去了苗夷,东西南北四院就剩他一个。”

      小龅牙又问:“三公子不应该被养在院里吗?为什么回来营里训练?”

      “不得阁主喜欢呗。”孩子王摊手,说道:“他脾气不好,别惹他就是了。”

      鸿和没有起身,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失焦般望向姜郴离去的地方。

      孩子王这时走过来踹了鸿和两脚,吼道:“别装死!快去把小爷的洗脚水打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姜郴还没走近就瞧见大营门口蹲着一个黑黑小小的东西。

      鸿和见姜郴来了立马站起来,与姜郴对视一眼又羞愧地低下头,拽着自己的衣角。

      姜郴看清了,才想起这是昨天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没同他说话,姜郴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鸿和连忙跟上,在姜郴后面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他。就算是训练时,也会出现在姜郴视线范围之内。

      就连下了课,也要跟着姜郴走到大营门口,目送姜郴走远了才肯回去。

      第一天是这样。

      第二天那个土黑娃还蹲在门口,只不过稍微收拾的干净了些。

      第三天还是这样。

      ……

      第二十八天,姜郴实在是受不了身后这个跟屁虫。

      训练刚结束后,就往外面跑,想甩到鸿和。结果一回头,鸿和竟然跟着他一起跑,挤压已久的怒火登时爆发。姜郴停下来,吼身后的小矮子:“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鸿和呆愣住,踌躇一会,直白地说。

      “跟着你,不会被欺负。”

      姜郴闻言,神情明显一愣,刚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他走进,那时姜郴比鸿和高半个头,鸿和只能仰视着他。姜郴问:“你叫什么名字?”

      鸿和摇头,“我是孤儿,我没有名字。”

      姜郴如同救世主施舍般朝他伸出手,“以后你就叫鸿和,搬到我院里来,以后就跟着我。”

      鸿和盯着那只手,缓缓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鸿和为什么会喜欢姜郴?或许是在发现姜郴并不像旁人口中说得那样嚣张跋扈,那些尖刺只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抛开那些风言风语,静下来仔细去看,姜郴明明是一个敏感多疑的小猫,他挥过来的爪子明明那么柔软。

      又或者是在,因为练剑太苦太累,不小心看到姜郴强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样子,实在是太可爱。

      姜郴十五岁那年,偷偷跑出去。鸿和被阁主罚了五十余鞭,鞭子抽在身上好痛。姜郴哭着喊着跪着求阁主放过鸿和,阁主决绝的背影好绝情。

      但是阿郴哭起来的眼睛好漂亮,像一汪泉水。脸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

      以至于鸿和的第一次春梦是梦见姜郴在他膝下哭泣。醒来时,看到床上肮脏的污秽,空气里还弥漫着难以言说的腥臭。

      鸿和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姜郴,还是那种梦,还是对着一个男人…鸿和既痛苦又懊悔,他生气地把那些罪恶的痕迹都销毁。

      那段时间,鸿和故意躲着姜郴,越逃避就越是想靠近。注意到姜郴一个人坐在窗边抬头却只能看到坚硬冰冷的岩壁,听到姜郴避开所有人才敢偷偷泄露出的哭泣声。

      阿郴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鼻子会皱起,脸颊两侧还红红的,我想让他开心。

      或许是因为见过姜郴太多脆弱的一面,鸿和居然生出了想要保护他的心思。

      他说,我愿意做你的眼睛。

      一开始察觉到鸿和对自己感情产生变化时,姜郴是十分抗拒的,应激到拒绝与鸿和接触,到后面自然而然地也就接受了。或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习惯了;亦或者是被他的真情打动。

      明明是姜郴自己偷跑出去,却害得鸿和替自己受罚。鞭子打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痴痴地望着姜郴的眼睛。

      鸿和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二人一起在药泉桃树下饮酒,鸿和为他舞剑助兴。十五岁的鸿和只敢接着酒意轻轻地亲上他的脸颊。

      每次目送鸿和出远门,鸿和都会夸张地挥手和他告别,或者悄悄在他耳边落下一吻,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他庆幸,自己没有困住他。

      一晃三十二年,从鸿和的五岁到他的三十七岁,从姜郴的八岁到他的四十岁。他们在彼此的人生里占据了一大半有余,他们的命运早就交缠到了一起,密不可分。

      “公子……”鸿和悠悠转醒,缓慢开口唤姜郴。

      “鸿和…撑住…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姜十堰一定会把你医好的…”姜郴累得满头大汗,耳后感受身后人呼出的微弱热气,喘着粗气回应他。

      从南川快马加鞭到京都,马儿累得瘫下,怎么使唤都不动。时间不等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消耗鸿和的命,姜郴只好亲自背着鸿和绕到十里街。

      “咳咳…”背上的鸿和闷声咳嗽两声,微微低下头,眼眶埋在姜郴颈窝处,“公子…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

      鸿和的睫毛蹭得姜郴有些痒,他默默收紧手臂将姜郴锢在自己怀里,贪恋地嗅着姜郴身上的味道。

      “你好意思说,当时你和二傻子一样,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还得靠我。”

      “你现在也是一个傻的…”姜郴喉头一哽,语气里带着些许责怪。怪他什么?怪他将自己的命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怪他傻。“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箭…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吗…我就是一个灾星!我害死了你们!”

      鸿和抱得更紧了,姜郴被他裹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几滴滚烫的泪水落在姜郴脖间。

      “值得…公子莫要妄自菲薄,在鸿和心中公子是顶顶好的人。是天边明月;是珝;是刀子嘴但慈悲心肠的菩萨。并不是旁人口中嚣张跋扈的公子珉。”

      “自我们初见起,我就暗暗对天发誓要用尽我的所有去守护你。”

      鸿和猛烈地咳嗽两声,黑血混着他嘴里含着的参片一起喷出,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姜郴的肩头。

      “公子…对不起…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你不要再说了!!!”姜郴加快脚步跑起来,“我们去找姜十堰,他一定有办法把你治好!他一定有办法!”

      鸿和的气息渐渐变短,“公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公子,你性子直千万…千万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我…我…”声音戛然而止。

      “鸿和!!鸿和!你醒醒!!你快醒过来!!你别死!”姜郴哽咽得几乎快要说不话,”我求你别死!!我求你别离开我!鸿和!不要离开我…”

      “鸿和!!!!”凄厉地哭声在夜里格外突兀。

      姜十堰仔细检查鸿和的伤口,手指沾上黑血,放在鼻尖一闻。眉头猝然皱起,扭头质问跪在床边握着鸿和手流泪的姜郴。“你们去见滕子绪了?”

      姜郴抬头看姜十堰,一滴滴泪无声垂下来,眼带乞求问:“你会治好他的,对不对。”

      姜十堰垂头,避开姜郴投是过来的目光,“这是苗夷本族人特制的毒,我解不了。更何况…你送来的时候,毒早已顺着心脉漫至全身”

      姜郴不肯相信,拼命摇头,爬过去抓住姜十堰的裤腿,哀求道:“姜十堰!!我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十堰…我求你了…救救他好不好…”

      姜十堰蹲下看着姜郴歇斯底里地样子,抓住他的手,红着眼既心疼又无奈,“哥哥,你为什么要出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姜郴抓住姜十堰肩膀,哭泣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阿堰…救救他…我求你了…”

      姜十堰无言以对,无法看着他含泪乞求的眼睛,只好默默低下头。

      “啊啊——”哭嚎声穿透耳膜,姜郴额头靠在姜十堰肩上,不断捶打着姜十堰另一侧肩。

      “为什么!为什么!我害死了所有人…三十多年前害死了大哥…现在又害死了鸿和…为什么死在火里的人不是我…我当初为什么要放那场火…”

      姜十堰拽着姜郴的手猛地用力,像是要把他掐断,不可置信问了一遍又一遍,“你说什么!!”

      姜郴抬头,看着姜十堰的表情,忽然又苦涩地笑道:“姜十堰…那场火是我放的…是我害死了大哥!是我害得你变成这个样子!!以至于每次我看到你的脸就会想起我当初犯下的错!!姜十堰…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

      那年,姜郴八岁,姜十堰七岁,姜漻生十八岁,墨竹十八岁。

      姜漻生每次出去回来都会给姜郴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自从姜十堰来了以后,所有东西都是带双倍的,绝不偏心。

      有次姜漻生去晚了,带回来的东西里只有一把木剑,恰巧两兄弟都想要这把木剑,为此大打出手,与其说是打架倒不如说实在地上抱着打滚。最后他们两个自己商量好了,一个人玩一天。

      他们打架的那一幕,被上一代“慧眼慧耳”告诉了那个老男人。老男人为什么都没有问,二话不说就冲进来,一巴掌挥到姜郴脸上,骂他玩物丧志,骂他鄙弃复萌。

      姜郴倒在地上眼泪一直流个不停,耳朵嗡嗡作响,脸好痛,耳朵也好痛。委屈只敢在心里哭诉,多么希望姜漻生能够在他身边。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能清晰的看到老男人把姜十堰抱在怀里,轻轻擦去姜十堰脸上的泪痕。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亲昵。

      现在回想起姜十堰在那个老男人怀里时明明害怕地一直抖。

      自那之后,姜郴的右耳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是他的秘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他恨!恨那个男人!!恨他为什么不爱自己。恨使人心生嫉妒,想要破坏掉一切美好的东西。

      次日,姜郴趁大家都在练功时,偷偷溜出来放火点燃了西院。原本的计划就只是让姜十堰没有地方睡,只能去睡湿冷的地铺。结果火势越来越大,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被困在了火里。

      向外呼救无人应答,烟越来越大,一张嘴就全往喉咙里灌,呛得人直咳嗽。

      最无助的时候,姜漻生像天神降临一样,从外面冲进来,把姜郴抱出火场。

      谁知道,姜十堰也在里面。

      姜漻生放下姜郴,还想冲进去。火势太大,火舌肆虐将整座西院吞入腹中。姜郴哭着求姜漻生,“等等,等墨竹他们带人好不好…”

      姜郴没拉住姜漻生,他还是冲了进去,眼睁睁地看着他背影被火海吞噬。

      墨竹带人来了,听见姜郴说姜漻生在里面,墨竹也冲了进去。

      泪眼朦胧间,姜郴看见墨竹抱着姜十堰出来。

      姜漻生死了。

      姜十堰的脸毁了。

      二人的关系直转急下,不再像以前那样亲昵。

      三月后,姜十堰带着墨竹南下去了苗夷学医。说是学医,实则是姜十堰听信别人的话,真以为世间有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结果酿成大祸。

      姜十堰失魂般游荡在长街,期间好几次险些摔倒,撑着墙才能勉强移动。

      回到东院,自姜十堰的脸毁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照过一次镜子。姜十堰取下脸上的面具,低眉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可怖、恶心,令人作呕的伤疤爬满他的上半张脸。

      “碰——”水盆被打翻。

      “阿…啊啊…啊啊啊……”姜十堰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喉咙里翻涌出抽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就让姜郴纯粹地恨我一辈子不行吗…我已经做了那么多错事了…子绪、阿银阿姊,师父……

      啊啊啊……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

      真相往往都太过残忍,轻易地划破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泪水渗出指节,透过指尖的缝隙,姜十堰看到地上水反映出来的蓝色眼睛。

      阿…阿娜…我想回家……

      姜十堰重新整理好衣冠,站在噬骨虫树下,艳红的“花瓣”激动地在他头顶颤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花瓣”,下一秒点燃火折子,丢到树根下,火顺着树干一点点爬上去,枝头艳红的“花瓣”摇晃想要逃脱,带火的“花瓣”从枝头飘过姜十堰眼前,落在他脚边。

      姜十堰冷眼看火舌肆意吞噬,冰蓝色的眼睛映出火光。皮下的虫子感受到炙热的温度疯狂逃窜,脸上、手上的皮肤起起伏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我只要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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