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御前枷锁 被迫捆绑 ...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醉仙楼揽月轩里的更加沉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的阴影。昭帝李昀,年近五旬,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深不见底,此刻正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摊开的奏报——正是萧砚关于朱贵“暴毙”的初步呈文。
萧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深青官袍下摆的湿痕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简明扼要地禀报了审讯进展与朱贵离奇死亡,声音沉静,无波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只有紧抿的薄唇和握着铁笔微不可察的用力,泄露着他内心的怒意与凝重。
谢珩立于一侧,姿态恭谨却松弛,玉骨折扇早已收起,安静地拢在袖中。他垂着眼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然,心思却在飞速转动。皇帝深夜召见,果然是为军饷案!朱贵暴毙,这断尾求生之举,快得令人心惊,也蠢得令人发指——简直是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谢家…是否被拖下了水?
“暴毙?”昭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沉,“好一个‘暴毙’。朕的刑部大牢,竟成了阎罗殿,说收人就收人?”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萧砚,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萧卿,你查到了什么?”
“回陛下,”萧砚的声音依旧平稳,“朱贵临死前虽未供出主使,但其生前经手抚远军第三批粮秣批文,数额与北境回执相差巨大,且有私自篡改转运路线的痕迹。其暴毙,显系灭口。幕后之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八个字,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位高权重…手眼通天…” 昭帝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转向谢珩,“明之啊,你常在世家子弟间走动,消息灵通。可曾听闻,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边关将士的救命粮上动手脚?视国本如无物?”
谢珩心头一凛。皇帝这话,看似询问,实为敲打!将球踢给了他,更将“世家”二字点了出来。他立刻躬身,姿态谦和:“陛下明鉴。臣虽偶有应酬,但所交皆以诗酒论道,不敢妄议朝政,更无从得知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朱贵之死,实乃胆大包天,竟敢在刑部行凶,此獠不除,国法何在?臣以为,萧侍郎铁面无私,定能揪出这蛀蚀国本的硕鼠!” 他巧妙地将重点引回案件本身和萧砚的能力上,既撇清自己,又表明支持彻查的态度,将皮球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
昭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那深潭般的眼底看不出情绪。良久,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两人面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好一个‘蛀蚀国本的硕鼠’。” 昭帝的声音陡然转厉,“抚远军十五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等着粮秣救命!北狄的探子,说不定此刻就在关外看着我们的笑话!看着我们自毁长城!”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嗡嗡作响。“此案,不能再拖!十日,朕只给你们十日!”
萧砚和谢珩同时抬头,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愕。十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萧砚!”昭帝指向萧砚,“你为主审,持朕钦赐‘如朕亲临’金牌,六部及京兆府一切卷宗、人手,皆由你调遣!遇阻挠者,无论品阶,先斩后奏!” 一道沉甸甸的金牌被老太监捧到萧砚面前,寒光凛冽。
“臣,遵旨!”萧砚双手接过金牌,沉声应道。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是权力,更是烧红的烙铁。
“谢珩!”昭帝的目光转向紫袍青年。
“臣在。”谢珩心头警铃大作。
“你为副审,全力协助萧砚!”昭帝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谢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消息灵通。朕要你利用一切可用之‘势’,为萧砚扫清障碍,查明真相!此案若破,你谢氏有功;若十日无果…” 昭帝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谢家在北境三州的盐铁专营之权,便收归国库吧!”
轰隆!谢珩只觉得耳边一声惊雷!皇帝这一手,狠辣至极!将他死死绑在萧砚的战车上,更用谢家的核心利益作为赌注!这哪里是“协助”,分明是逼着谢家自断臂膀,或者…与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开战!他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领命的笑容:“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萧侍郎,不负陛下重托!”
“很好。”昭帝看着眼前这对格格不入、却又被自己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臣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冷光。“记住,朕要的是真相,是边关的安稳,是昭国的根基!你们,好自为之。退下吧。”
“臣等告退。”萧砚与谢珩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威。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两人。
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轻一重。雨不知何时停了,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砚握着冰冷的金牌,目不斜视,大步向前。皇帝的用意他懂,利用谢珩的世家背景撬动铁板,甚至不惜牺牲谢家部分利益。但这“副手”,是助力还是掣肘?是破局的钥匙,还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谢珩落后半步,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冰冷的怒意。皇帝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十日…十日之内,他不仅要帮萧砚查清这几乎断线的惊天大案,还要在保全家族核心利益与完成皇命之间,走出一条钢丝。而身边这个冷硬如铁的寒门孤臣…谢珩的目光落在萧砚那挺直的、仿佛能刺破夜色的背影上,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两人沉默地走到宫门前。各自的马车早已等候。
就在萧砚即将登上他那朴素的青篷马车时,谢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复宴席上的慵懒风流,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冷硬:“萧侍郎。”
萧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给谢珩一个冷硬的侧影。
“十日之期,刀悬颈上。”谢珩走到他身侧,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我谢家输不起北境三州的盐铁之利。所以,这十日里,无论你多厌恶我,多不信任我,最好都收起来。我要线索,所有线索,尤其是朱贵死前接触过的人、留下的东西,哪怕是片言只语,一丝气味!你刑部的卷宗,我要看全部,包括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萧砚终于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眸子对上谢珩此刻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雨后的月光惨淡地洒在两人身上,映照着截然不同的面容,却在此刻奇异地凝聚着同样迫在眉睫的沉重压力。
“谢侍郎,”萧砚的声音比这秋夜更冷,“查案是本官职责,无需你提醒。刑部,自有法度。你若有本事,就自己来拿线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对世家天然的排斥和对谢珩动机的深刻怀疑。
“呵,”谢珩短促地冷笑一声,玉骨折扇不知何时又滑入手中,轻轻敲击着掌心,“萧侍郎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是陛下的金牌硬,还是你刑部的‘法度’硬?明日辰时,我会准时到刑部衙门。希望萧侍郎的‘法度’,能给我开一扇方便之门。” 说完,不等萧砚回应,他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华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萧砚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眼神幽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金牌,又望向谢珩马车消失的方向。十日…这十日,他与谢珩,这对被皇权强行锁在一起的死敌,将如何在这步步杀机的棋局中,既互相提防,又不得不倚仗彼此,去撬动那足以颠覆王朝根基的黑暗?
宫墙的阴影浓重如墨,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一场以十日为期的生死赌局,在冰冷的月光下,正式拉开了帷幕。而他们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