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江镇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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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镇，不大，从东边的铁路横向着延伸至西面一处尚可在省级地图上有迹可觅的湖。那铁路纵伸延接着中国的南北，全年都有瑟瑟的风从遥远的方向吹来，稀薄的草间，部分赤裸的沙土经风扬起在地面上轻打着旋，又轻轻地被吹向铁路一旁的树林里，树林里是有镇里林场人在打理，种着些南方的松柏树，但不知怎的，那树长得总是很慢，林场人也就懒得上心，长年的风吹，使得那些树苗在幼年时便长相弯曲，于是渐渐被树林另一头学校里的孩子们依状做成了各式的秋千。
至于那头的有着江镇的惟一的一所学校，江镇所有小学至高中的学龄孩子都在那上学，名字取得随意，就叫“江镇学校”，在江镇所有的地方的命名都是如此，那些街上的商店便也是，江镇茶铺，江镇糕点，江镇成衣坊，而西端的那个湖本地的人就叫它湖，但上头的领导们却觉着不行，于是在某个春日时节里看着那满湖尤如绿色波浪的芦苇荡时，还是随便着取了个名叫它芦湖。
白睿的家便在芦湖边，每日的清晨白睿总是骑着他的单杠自行车从湖那头穿过长着又湿又滑的青苔的石板道，微曲下他的修长显得有些瘦的身子从那些低矮的乌瓦房掠过，而扬起的衣角在江镇常年久积不散的湿气中沾湿，等到他搓着冰凉的双手到达这镇子东头的学校时，衣服的下摆已然微微湿透。将自行车锁上，从车棚里出来，白睿双手伸起，舒展了下筋骨，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教室走去，上楼时恰巧遇到初三年级的主任，一个姓常，在中年略有发福的男子，冲白睿笑笑，“来这么早？”白睿微轻嗯了声，常主任笑笑，提步走开了。白睿右手在鼻梁上擦了擦，想这趟的倒春寒过了夏天就该来了，天气应该也就会要热起来了。
“白睿，等一下！”回过头是同班的那位女班长，
“赵琳，有事？”
赵琳有些不太自然的结巴着问：“白老师下个月的五一补不补课啊？”
白睿微侧了下头，说：“应该是要补吧，就要会考了不是吗？”
赵琳脸垮下来，“我还想五一去苏河的，看来又泡汤了。”
俩人并排着往教室走，白睿才十六岁但个头却是很高了，想来是遗传自父亲，他父亲又高又瘦，理着极利落的平头，是初中部数学组的组长，在这所学校已然是任教近二十年了的老教师了。春未的太阳初初升起，一眼望去正在眼前，像是正堆在校园东角处那颗年长的白杏树上，黄中带了些红色，像是刚刚敲开的鸡蛋黄。赵琳微斜了眼看向白睿，心中不免一阵悸动，那样优秀又俊雅的少年就这样与自己并排而行着，可很快的又是一阵失落涌上心来.
“白睿，你是不是打算考旋歌？”
“嗯。”旋歌是与江镇紧挨着的苏河的一所高中，因为教学过硬已经在好几年前便是江中地区手屈一指的重点高中.
“你想去吗？”赵琳问他.
白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说：“其实无所谓的，只是我爸想让我考那。”走至教室门前，取锁打开门，将暗色的书包搁在桌上，“其实我觉得在江镇就挺好的。”
赵琳微叹了口气，轻说：“哦。”
当六月的会考结束，初中便过去了，对于多数在江镇学校已然初中毕业了的孩子而言他们的选择并不多，除了外出谋生便是继续升学。外出谋生的孩子在七月初便各自邀好了伙伴，打包好了行李，很快便要在不久后坐上常年在镇子东边经过的某辆列车，前往南方沿海的城市，未曾出过远门的半大孩子对于这前方未知远方花花世界的旅程，却是雀跃又是胆怯，他们时常几个聚在一块谈论着。而另一些已经是个准高中生的孩子们则在肆意的享受着进入高中前最后一个尚可痛快玩耍的暑假。
“白睿，下午不午睡去哪了？”杨雨梅在腰上的围裙上搓着手对刚进家门的儿子问.
白睿低头换上凉拖，笑笑，“太热了，睡不了去湖那头树下纳凉了。”
“哦，那过来把绿豆汤喝了，然后就去看会书吧。”说着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然后也走到桌前坐下，白睿早给母亲在白色小瓷碗里舀好了绿豆汤，几片绿色的豆壳漂在淡绿的汤面上，衬着白色的小碗有着柔和的画面感。杨雨梅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托着碗底，连咽下好几口的绿豆汤，又伸手给白睿已经快空的碗里添上.
“多喝些吧，败败火，等到下个月就喝不到了。”
白睿嗯了声.
“你的行李都给你收拾好了，房间里的东西用不上的也给你挪到小阁楼上去了，呆会你去瞧瞧，还有什么没准备的。”
白睿搁下碗，问：“妈，还喝不喝，不喝我就给放水盆里去了，等爸回来凉凉的，好喝。”
杨雨梅扬了扬手，扭过了身子怔怔地看着窗户，其实窗帘已经被她拉上了，根本就瞧不见窗户外头，白睿站起身，将盛汤的小锅端进厨房里，放在地面上一个盛着水的盆里，试了下水温，还很冰，应该是母亲刚刚才拉上来的井水。又将两只小瓷碗洗净轻放进碗柜里，出来时见母亲已经坐在了窗前的藤椅上，她双脚点着地，有意无意地轻摇着那条老旧的藤椅，在安静的房子里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白睿常见母亲这样，她之前也是学校里的老师，教美术的，画画的并不是有多好，但教教小学初中的学生还是够了的。老式的小院里的墙壁上，还有屋内的墙上挂着各式的画，有素描的，有油画的，却独独不见她自己的。她只说自己画的不好，糊弄下孩子还行，挂上就有些难为情了。可后来由于她的身体渐渐不好，学校里劝她回家好好休养着，三五次劝下来，于是这工作也就辞了，只是在家打扫卫生，给丈夫孩子做做三餐饭菜。
“白睿啊，去旋歌后可得好好照顾自己，虽说也没隔多远，可这去一趟也得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车程。”
白睿点头说：“好，知道了。”
“妈恐怕也去看不了你几回，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行。”
“等你以后上了大学，找了工作也成了家就在城里落下来好了，这江镇，总像是有股霉气似的。”
杨雨梅站起来，又把窗帘拉开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天上凝了一大块的乌云聚在天边，“这是要下雨喽。”说罢便走出屋子到院里去了，白睿蹲在堂屋里的老木柜前翻着东西，却听见“轰”的一声雷响，夏天里的雨总是这么来得很快。
白睿透过窗户瞧见他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他父亲的墨色长裤和灰色上衣，以及自己的白色短袖衫正在忽起的大风里高高飘起，母亲伸长了手徒劳着想要把衣服扯过来，可衣服飘起她略有些矮的个子根本够不着。白睿匆忙站起来要去帮忙，却又看到母亲往上一跳，又是一扯，竟是够着了。风忽的小了些，白睿见母亲回过头来望着自己，伸着手指指了指窗户，白睿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来，从母亲手里接过衣服，已经干了的衣服上还有着在夏日太阳照射下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热气，暖暖的贴着他的胳膊，这感觉让白睿觉得很舒服。母亲还留在院里，院里有她精心种着的各种花草，她不忍这些花草在暴雨里淋着，正在一个劲的拉扯着支开院里的雨棚，白睿把衣服放在藤椅上，跑出去帮母亲把雨棚支起，母子俩刚回到屋里便听到雨珠敲打着玻璃窗的声音.
杨雨梅连忙把各个窗户关上，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这雨来得可真急，也不知道白睿他爸是不是正在路上。”
“应该不会的，现在才五点，爸应该过会才回的。”话刚落，却是听见院门的那扇红漆大门吱的一声响了，白睿的父亲白习年推门进来，杨雨梅转身去门口拿了把伞准备去门口迎他.
白睿接过伞说：“妈，我去就行了。”杨雨梅点了点头，白睿走至门口，叫：“爸。”白习年轻应了声，这时却又瞧见白习年身后还有一人，竟是赵琳，她冲他一笑,
“呵呵，刚想要回去呢，竟一下下起这么大雨，在外头碰到白老师，说是让我来这避避雨。”
“我还说是谁呢？是赵琳啊，快来擦擦，淋湿了吧。”
赵琳微红了脸，从杨雨梅手里接过毛巾在头上擦了擦湿了的头发，白习年则已经进屋去换衣服。
白睿坐在堂屋的茶几前在静静地削苹果，然后切好盛在茶几上的小碟里，推到对面的赵琳面前，说：“吃苹果吧。”赵琳嗯了声，放下手里的热茶，叉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又酸又甜的味道。杨雨梅进屋准备晚饭了，白习年又还没从屋里出来，隔绝在外的雨声也很是细微，堂屋显得很是安静。
赵琳看了看堆在屋角还没收拾的一堆书，又看了看正低头翻书的白睿，轻声说：“听说你已经收到旋歌的通知书了？”
白睿从书里抬头，点了下头.
赵琳叹了口气，细细地咬着手里的苹果，“你真厉害，旋歌那么难考，都让你考到保送的名额了。”
微微有些泛酸的语气，白睿一愣，掩了书，笑笑。
这时杨雨梅从厨房里出来，笑呤呤的问向赵琳，“晚饭就在我们家吃吧，好久没来我们家里吃过饭了吧，你爸也是都不带你来串串门子，两家才隔了多远？”
赵琳略有些圆润的小脸低了下去摇了摇，刚到肩的头发跟着轻晃，“不了，这雨一会就停了，就不麻烦了。”
杨雨梅微微一笑，侧头看了看坐在凳上扭头看着窗外的儿子，冲赵琳点了下头，说：“那也行，改天啊，让你爸和你一块来。”赵琳嗯了声，走到门口，拾起门口鞋架上的伞，说：“杨姨，你这伞先借我好不好，我要回去了。”杨雨梅一愣，说：“那好吧，小心点走。”赵琳道了辞，便离开了。白习年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了套浅色的衣衫，在屋里望了望，瞧见儿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便走到厨房问自己妻子，“赵琳那孩子呢？”“走了。”“怎么也不留着吃个饭再走？”语气有些不解，杨雨梅将锅里的肉淖水捞了出来，说：“白睿不是在复习，准备开学考试，赵琳在这，我怕会吵着他。”白习年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白睿，东西再看看是不是都拿上了，进了学校要出来买什么就不方便了。”杨雨梅倚在房门边说道，白睿从行李箱里抬起头，站起身，在房间里四外看了看，确定该带的都带上了，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妈，你回去睡吧，有点晚了。”
杨雨梅揉了揉眼，说：“那行，你也早些睡吧。”
“嗯。”白睿将床头的灯熄了，睁眼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窗外月色照在窗外树影后投射进来的影像，斑驳参差着，耳边可以听到屋院外芦湖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发生各样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渐渐入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江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