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云深月朝

29、炸泥鳅

　　许微澜一直都认为自己没有擅长的东西。

　　小时候被迫认真读书，用成绩来获取许舟和安柔的一丝怜悯和关注。

　　长大进入职场，优秀的人太多，她不过是被天才拿来练手的跳板。

　　个个想着往上爬，赚大钱，为了职级争得头破血流，不惜自相残杀。

　　在所有人被应酬折磨得胃出血的年代，许微澜像只掉队的野鸭，彷徨而无助。

　　余晓年说和她在一起看不见未来，因为没有谁想过一事无成的人生。

　　许微澜不是不想，是无能为力。

　　争不过景凝这样左右逢源能说会道又有家庭背景撑腰的，也争不过余晓年这样凌晨四点还在外四处奔波拼命的。

　　她病弱，体虚，萎靡，阴郁，

　　全都是最致命的缺点。

　　今日一场普通PK，许微澜敏锐地察觉到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所有一切靠流量而生。

　　奢侈品牌为博关注，也陆续下场卖货营销，她不可能永远在乡下种田割草吧？

　　不能重蹈覆辙。

　　工作也好和感情也好，不能再重蹈覆辙，那是万丈深渊，站在谷底感受不到光明的。

　　只会不停地继续被社会淘汰，被歧视排挤。

　　她得改变。

　　许微澜知道改变很不容易，跨出第一步开始，就要违背从前，推翻一切重生。

　　可再痛苦也痛苦不过现在了。

　　于是破天荒的，众人听见蔚蓝开麦，用清清冷冷的声音说：“加你了。”

　　【卧槽卧槽世纪大战！】

　　【姐声音太好听了，听醉了，姐你开直播哄我睡觉吧我投十个热气球！】

　　【我投二十个，求你了哄我！】

　　许微澜刚通过好友验证，锦瑟秒发来私信：
　　【姐姐加v吗？方便交流。】

　　在温云苒惊恐的“你是不是被夺舍了”的语音轰炸中，许微澜默默加上了锦瑟的微信。

　　她的好友名单总共十五人，除掉温云苒和陈幼妹两个，剩下的是同事以及少部分客户，许微澜顺势又清理一遍，仅剩六人，包括余晓年。

　　再没比这干净的好友圈了。

　　锦瑟一加微信就发来六十秒语音，许微澜转换成文字，是些感谢和撒娇的话，以及各种夸。

　　她退出游戏，温云苒也转回微信问：
　　【你加她了？】

　　许微澜：【嗯。】

　　【你喜欢甜妹啊？】
　　【……】

　　【我想换个工作。】许微澜回复。

　　床头边上，陈幼妹正在研究游戏，音乐声叮叮当当。

　　她不明白什么排名积分，不明白音游“圈”以及直播，网络与深山太割裂了，她是新世界里牙牙学语的孩子。

　　但她听懂了锦瑟的嘲笑，也知道PK输了。

　　陈幼妹不甘心，明明许微澜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她拖累了她……

　　许微澜和温云苒接着在聊。

　　【换工作？】

　　温云苒发个疑惑的表情包：
　　【换工作的意思是……？换行业？】

　　【嗯。】
　　【等会，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许微澜轻描淡写地敲键盘：
　　【现在哪个平台流量大？】

　　温云苒过了十几分钟才说：
　　【焕艺，娱乐圈公司，有很多明星时不时上去直播，自带流量人气。】

　　许微澜若有所思。

　　温云苒等半天，实在忍不住问了：
　　【你想当主播？】

　　许微澜：【不可以么？】

　　温云苒：【我的天，太可以太适合了澜澜，我早就想建议你做这行，就是怕你不喜欢，毕竟主播要面向大众，你知道的，网络上好的坏的什么人都有……】

　　许微澜不在意。

　　她压根不在意那些只言片语，或者说习惯了。

　　隔着网线的评击可以忽视可以屏蔽，但现实中，那是面对面形成的真实伤害。

　　【今晚你和锦瑟PK的时候，有两个直播间人气最高，差不多五六十万人观看，都在焕艺，你现在赶紧去注册账号，平台绝对给你推流。】

　　温云苒日常爱逛直播间，算资深用户，懂得一些知识，不同区域不同分类，音游归手游竞技，再往下是国内与国外分开，但她们这款游戏属于音游人气top，集中了两边的热度。

　　【账号记得挂游戏签名，把主播那边的流量引到你这边，再开几场直播，包火。】

　　许微澜蜷了蜷指，突然：
　　【我不会说什么话。】

　　【要说什么话？！】

　　温云苒：【猫猫敲脑袋.jpg，澜澜，你太不自信了，你应该上去看看今天的弹幕。】

　　许微澜点开商店下载焕艺的APP，实名制注册，ID是X蔚蓝。

　　平台不让重复，这个名字没人取，刚从注册页跳转至主页，两三分钟，她的粉丝数突然从零秒增长到一百多。

　　夸张，荒谬。

　　首页根据爱好设置推流，第一位就是那个长标题的直播间，现在还有二三十万人在看回放。

　　她点进去，屏幕赫然呈现：
　　【欢迎［X蔚蓝］进入直播间。】

　　【！！我去是本尊吗！！】

　　【我勒个豆，到底是不是本尊？？】

　　【啊啊啊啊是本尊，平台实名制啊你们快去看主页！！本名超好听！！】

　　【不说了家人们，先投十个爱心气球。】

　　许微澜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空投了礼物。

　　粉丝数将近五六百。

　　许微澜怔怔盯着屏幕，切回微信，温云苒守在手机前：【看到了吗？】

　　许微澜：【看到了。】
　　温云苒：【我说过的，等你凯旋而归。】

　　许微澜想打字，发觉手抖得厉害。

　　打了好久，删删补补，才终于发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拥护喜欢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直播前，她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模样，连声音和性别也是未知的。

　　【因为你强。】

　　【打不过外国人多丢脸啊，所以大家默认只要不动手，那就不是比不过，而是没去比。】

　　【可你没这个尊严。】
　　撤回，改成：【可你真不在意。】

　　【这游戏里的前三十名中，大概只有你一个人真把游戏当游戏，其余人嘛，多少带些胜负欲和认真劲，不然不会打上高位。】

　　许微澜抿着唇，不知怎么回复。

　　温云苒也没回复，却在几分钟后，忽然唤了声：【澜澜。】

　　紧接着对话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中，许微澜停下手静等对方抠字。

　　温云苒稍后发来一大段：

　　【你说自己不行，什么都不会，没有擅长的事，说游戏不过是游戏，跟现实无关，我承认这点说得对，但我不承认你没用。】

　　【你说了不算，会有人告诉你答案的。】
　　【准备迎接你的时代吧澜澜。】

　　许微澜再切回APP，短短一小时，她的粉丝量到达九千。

　　真就互联网时代，流量等于金钱。

　　太突然了。

　　突然到许微澜一项稳定的情绪有了细微波动。

　　“微澜。”陈幼妹已经放下手机很久，到现在才出声：“咋滴咧？不舒服么？俺去给……”

　　说一半她捂住嘴，很快又慢慢放下，硬生生改口：“我去给你买药。”

　　许微澜轻轻皱眉，掀眼质疑道：“我？”

　　陈幼妹垂眸不看她，说：“俺……我想认字，不想讲乡下话咧。”

　　许微澜立刻想到锦瑟无心的玩笑。

　　她似乎明白了陈幼妹为什么失落，想融入却发现无从下手，拼命追赶挤进不合适的圈子，到头来发现在意的人寥寥无几。

　　如果可以，许微澜还是希望陈幼妹能保持住大山深处的自然淳朴。

　　城市里的人早已丧失理智，活得居心叵测。

　　“你不用改。”她眸中流露的温柔快将陈幼妹融化：“不用改变从前的习惯。”

　　陈幼妹随即摇头：“可是我想改。”

　　“……”
　　“为什么？”许微澜问。

　　因为……

　　陈幼妹呼吸急促，睫毛像扇子般小幅度扑腾。

　　她不是退缩的人，却在此刻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更怯，她不敢对视一分一秒，呼之欲出的答案辗转于口齿间，到嘴边却改变了：

　　“我想，走出大山。”

　　不算谎言，陈幼妹也真的想翻越深山看不一样的风景，可始终，没能道出口的，最重要的。

　　——还是想跟上一个人的步伐。

　　今夜的欢呼雀跃热闹得像过年。

　　这人声鼎沸里，陈幼妹深刻意识到：许微澜不是桃溪村的人，不会被山困住。

　　她们在同一个时代，却被重重隔绝，所以割裂成两个不同的灵魂。

　　陈幼妹不敢问许微澜会不会走，她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许微澜无表情地咀嚼着对方的话。
　　——走出大山。

　　仅此而已吗？

　　她以为陈幼妹的热烈与奔赴是靠近和发展。

　　那日晌午，陈幼妹小心翼翼附身而来时，许微澜原本可以睁眼阻止。

　　望着愈来愈近的脸，她浑身血液涌动，一颗枯萎的灵魂逐渐上了色，是璀璨的澄黄。

　　她放弃睁开眼，心底莫名升出一丝期盼。

　　以及覆盖期盼的顾虑。

　　如果，陈幼妹真的吻下来，她要怎么解释她的萎靡禁欲，和那些被反复提及、反复强调是缺陷的无趣沉闷。

　　陈幼妹会接受更不完美的她吗？

　　而一旦开启亲密关系，许微澜不希望同前十年那样无疾而终，貌合神离，因此更要改变。

　　可陈幼妹并没有吻下来。

　　呼吸交缠不过瞬间，就又错开。

　　也对。

　　瞬间的冲动罢了，许微澜想。

　　因为她没有吻下来，所以她们也没有未来。

　　陈幼妹不过迫切地需要找个人带她去深山看外面的世界，感受新鲜的风。

　　难怪。

　　难怪她说涂口红的她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