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哀》睿楹

30、最后的晚餐 谭清源的目

　　谭清源的目光落到季睿琳抚摸的日记本上，又慢慢挪到她微笑的脸颊，余光环视着阴暗的整片房间。

　　这里是一片幻境，毫无疑问，是窥探他内心后做出和记忆中毫无差别又与深海相融合的，将他的苦难与过往全都赤裸裸地扒出来塑造而成的幻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谭清源咬紧了唇。季睿琳回答：“清源，你没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吗？”

　　“什么？”

　　“你一直在逃避过去哦，你想忽视它们，忽视这些黑暗中的存在。”季睿琳慢慢笑着，“可是它们就藏在你的骨髓里，埋在你的血肉中，和你的呼吸相伴而行，它们就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啊！”

　　谭清源一怔。季睿琳继续说：“所以啊，你无论怎么逃都会想起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孩子，妈妈离世以后，你再也得不到家人的爱了不是吗？爸爸不喜欢你，后妈讨厌你，你的弟弟觉得你很碍眼，巴不得你快一点消失。”

　　她还是笑着，每一字每一句都刚好挑起谭清源心里的刺，割掉碎肉又勾起血丝。她指向房间门口处的光亮，说：“现在是哪一天？你不妨看看门外呀，清源。”

　　谭清源循着亮光向房间门口望去，屋外是摇曳着烛火的客厅。他看到了，桌上摆着一个鲜艳的奶油生日蛋糕，上面的一朵奶油花半边连带着下面的一角塌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那蛋糕是他端的时候不小心磕的。那天谭柏欢过生日，谭柏欢的妈妈让他把蛋糕端过来，他没注意到地上有谭柏欢不久前洒落的果汁，不小心滑了一跤，结果蛋糕的一角被磕坏了。

　　他实在不想回忆起这一天，谭柏欢的妈妈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谭柏欢也跟着冷嘲热讽，他的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处理，最后谭柏欢的妈妈说不让谭清源上桌了。

　　他记得自己很害怕，一个人蜷缩在自己屋里的桌子底下坐着，没敢开灯，看着门外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餐桌边给谭柏欢庆祝生日。

　　红色的蜡流出烛泪，顶端的烛光在海水中摇晃着，映出了白墙上谭柏欢和爸爸妈妈的黑色剪影。谭柏欢的剪影低头盯着塌下去的那角蛋糕，在暗光中晃了晃自己的叉子：“蛋糕的这块都磕坏了，多难看！”

　　“就是！还真是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妈以前是怎么教他的。”女人的剪影摇晃着波浪卷发，尖酸刻薄的声音沿微微起伏的波纹渡进了屋内谭清源的耳朵里。

　　“妈，你把这块切掉扔了吧，眼不见心不烦。”谭柏欢说。女人拿起餐刀：“直接扔掉？”

　　“扔了呗，难道还要给他留着？”谭柏欢的剪影扭过头看向谭清源的方向，谭清源发现他的脸一团漆黑，唯独能看见嘴角那抹恶狠狠的冷笑，“多浪费啊。”

　　刀子落下，那半块塌陷的奶油蛋糕被切掉后扔进了黑色的垃圾桶。谭清源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埋头望着黑暗，突然注意到房间桌子底下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季睿琳来到桌前，手指轻敲着那片桌面：“要不要蹲下来仔细看看？这个被家里人嫌弃的，连带着你也想抛下的自卑又弱小的自己？”

　　“……”

　　谭清源一点点蹲下身，看到小小的他自己紧靠在桌子底下的角落里，眼里满是恐惧。他伸出手慢慢向小谭清源靠拢，想把他拉到有光的地方，可是小男孩惊叫了一声，他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抬头，惊恐地发现整个房间都开始朝着无尽的黑暗延伸，他们往下坠落而去！

　　另一片海域。

　　池亦轩回过头望着对面自己的房间，一面面鲜艳的奖状贴在白墙中央，在海水中已经泡得腐烂发黄。他的视线往下移，昏暗的走廊地面全是尖锐的玻璃渣与花瓶碎片。本来并没有这么多，他一路走过来，玻璃的碎裂声越来越响，花瓶也裂成好几瓣坠落在地，当他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廊道里已经落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尖利又刺眼。

　　这大概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情景，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居然一次性全复现在了自己眼前。池亦轩想着，目光最后一次看向窗外那只黑色垃圾桶里躺着的棕色大熊。他看了好几眼，视线终于转回眼前自己家的餐厅。

　　餐厅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唯独中央一盏灯投下了冷白色的灯光。灯光落在下方的灰色大理石餐桌上，上面摆放的餐具和饭菜皆泛着黯淡又冰凉的光影。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响起，冷淡中透着严厉。他看到自己的妈妈陆允晴正坐在餐桌对面，精致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池亦轩注意到爸爸池虹迅也坐在妈妈的旁边，此时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没事儿，亦轩，快过来吃饭吧！”

　　心里的窒息感因为爸爸熟悉的声音稍稍缓解了许多。池亦轩叹了口气，看来这顿饭是非吃不可的。于是他慢慢走过去，在大理石餐桌前坐下。面前的食物看起来很冰冷，他看了眼桌上摆放的那双金属公筷，有点吃不下去。

　　“来，亦轩，吃块肉！”池虹迅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正欲夹到池亦轩碗里，陆允晴冷冷地开口：“你夹什么菜，他自己不会吃饭吗？”

　　“这，夹块肉而已嘛……”池虹迅嘀咕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迅速把肉放进池亦轩碗里，然后赶紧转移目标夹向了别的菜。池亦轩瞧着餐桌上的那双公筷，它还冷冰冰地躺在那儿没有被拾起，心里突然间咯噔了一下。

　　下一秒钟，他听见了“啪”的打手声。陆允晴重重地打了池虹迅拿筷子的那只手，池虹迅手一抖，筷子间夹着的那块鸡腿肉掉了，翻滚着落到餐桌底下。

　　“哎呀，你真是的…”池虹迅正想说什么，陆允晴压抑着怒意开口：“跟你说了多少遍，夹菜的时候要用公筷，你听不见是吗？”

　　池虹迅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鸡腿肉。他捡起来吹了吹，嘴里念叨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陆允晴瞪了他一眼：“掉地上的东西别吃了，赶紧扔掉。”

　　他没听，又吹了吹后将鸡腿肉送进嘴里：“还是吃了好。”

　　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引爆雷点，陆允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她转身正要离开餐桌，池虹迅赶紧起来拉住了她的手：“好好的你生什么气，咱们踏踏实实吃顿晚饭不好吗？”

　　陆允晴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已经降到了冰点：“池虹迅，我们离婚吧。”

　　池虹迅一听急了：“孩子还在呢，你别在这个时候说！”

　　餐桌上，池亦轩望着妈妈的身影，看到这个漂亮的女人冷淡地看向自己，目光里甚至隐隐有丝厌烦：“他也不小了，听见又怎么了。”

　　池亦轩低下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已经回想起来了，这是他最不愿记起的一天，因为这是他和爸爸妈妈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