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心结 ...
-
五年后。
问心阵中两人盘膝而坐。
於菟丝依旧在幻境中经历着幼年时被家人冷落无视的生活，很快便从中挣脱。
他默不作声地等着唐长风如往常一样清醒，可男人却被沉疴难愈的心魔拉进了深渊。
幻境中，唐长风的视线受阻，连身体也变得笨拙，他仿佛被困在一个只有正上方才有出口的笼子里，只能听见耳边有一个女人似在梦中呢喃。
一声婴儿的啼哭将女人从梦中惊醒。
唐长风察觉这婴儿的声音竟是从自己口中发出，他慌乱地想捂住不受控制的嘴，却笨手笨脚地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巴掌。
一名身着寝衣，未施粉黛的女子匆匆赶到一张婴儿床边，她伸手将还在啼哭的婴儿抱在怀中。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蹭着滑嫩的脸颊，女子笑道：“长风没哭，是知道阿娘在做噩梦所以才故意咿咿呀呀的吗？”
唐长风不知为何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看着眼前还活着的母亲，眼睛里顿时止不住的发酸。
原来这就是阿娘的模样。
“阿娘的错，阿娘不逗你了。长风乖，长风不哭哦。”
柳依依见自家儿子眼里蓄起泪花，连忙停下那拨动肉乎乎脸颊的手。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说着藏在心里的话：“阿娘梦到了好可怕的事，但没关系，阿娘一定会保护你的。”
柳依依不会哼歌，她只能晃着怀里的孩子，绕着偌大的屋子转圈踱步，自言自语。
房里只有她和孩子，不见丈夫身影。
唐长风被困于婴儿的身体里，意识也随着身体的缩小而变得迷糊。
他问不出话，只能在女子的柔声细语中渐渐睡去。
白日的他，偶尔躺在婴儿床里，偶尔被母亲抱在怀中，而柳依依却终日待在屋子里，不停翻看着书。
也是接连好几夜，柳依依噩梦连连，唐长风有时从梦中醒来，听见她嘴里不断念叨着：“五灵根，原来如此……”
而他什么却都做不了。
只能发出啼哭将母亲唤醒，一次又一次……
画面一转，唐长风的眼里出现了一缕火苗。
不知为何，柳依依将她翻看过的书尽数烧毁，而后缓步至婴儿床边。
唐长风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里盛满了悲戚，嘴里喃喃自语：“长风，阿娘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见女人开始施展起法诀，曾无数次轻抚他的手掌里泛起了五色的光，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安，顿时开始咿咿呀呀地挥动起小手小脚。
可柳依依却没再如往日一般立马将他抱在怀中，而是不断说着‘对不起’，然后便是刺骨的疼痛伴随着灵力涌入了唐长风体内。
柳依依看着骤然断了的咿呀声，心口止不住发闷，她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般，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可她不能停下这秘法，她想为孩子，为自己搏出一份生路。
当唐长风再次醒来时，一切如旧，仿佛那火苗和浑身的痛都不过是自己的梦一般。
可母亲脸上偶尔滑过的无声的泪，和她愈发恍惚的精神，无不昭示着真实。
本来因问心阵而忘却现实的唐长风，却被那秘法打开了记忆的洪流。
他不知这秘法有何作用，但却知道自己与母亲的相处已时日无多了。
小小的婴孩不再哭泣，整日整日地傻傻盯着母亲。
唐长风想将女子的音容笑貌刻进骨头里，但只能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虚弱。
直到一天，那位还尚且年轻俊朗的唐家家主终于踏进了屋内。
他看着怀抱婴儿的柳依依，眼里带上了担忧：“依依，你怎会变得如此消瘦，定是孩儿闹你！”
“无妨，你回来了就好。”柳依依摇了摇头。
她将孩子放入丈夫怀中，手掌轻轻拂过那才长出来些许的头发：“我只是前几日施展了功法，发现这孩子是丙火临午的命数，日后应该能生出火灵根。”
唐长风心中一紧，所谓的功法，他只记得那日让他几乎疼死过去的秘法。
“单火灵根！？”唐尚才大喜过望，只是看向唐长风时眼里还是露出了一丝遗憾。
可惜了，不是金灵根……
唐长风似乎能从他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中读出这种情绪，但柳依依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能察觉唐尚才的异样。
她看见丈夫欣喜若狂地将孩子高高举起，笑容满面地许诺道：“好孩子，好孩子，日后这唐家，不，这金玉贾都将会成为你的庇护。”
听见他如此说，柳依依心中安定了不少，突然，她身子一软，连忙撑住了一旁的书桌才勉强站稳。
但丈夫的注意力此时全在孩子的身上，但柳依依眼底还是露出了欣慰。
她的努力没白费。
但她真的很想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可她能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也不过是带着悔意的抱歉：对不起长风，阿娘好像什么都没做到。
而后，她就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里……
这样的经历自唐长风踏入筑基后，便在他的问心阵中重复上演了多年。
但他却没有一次能主动从幻境中走出。
第一次时，他想不明白，为何母亲会为了一句判词，对亲生儿子用出那几乎要把人撕裂一般的功法。
寻寻觅觅许久，他最后从汤长老口中才得知，言修是一种靠着血脉传承才能修行的大道，他们做出判词几乎不需要施展功法，只需依靠冥冥之中的所见所闻即可。
往后数次入阵，唐长风不断拼凑着往事真相，却也在幻境投射出的心魔中越陷越深。
母亲的所有言行，都在证明着自己的杂灵根是母亲的刻意为之。
判词是她亲口说出，禁术又是她亲手种下。
十六年欺辱的源头竟是自己的母亲，唐长风只觉得一切都荒唐极了。
可她明明那么温柔的看着自己，又为何会如此……
唐长风想不明白，也看不明白。
於菟丝将手搭在唐长风的手腕上，灵力如水般流淌在对方的经脉中，一遍一遍地抚平他识海中的惊涛骇浪。
直到唐长风喘着粗气从问心阵中脱离，於菟丝忍不住道：“你这心魔究竟是什么？两三年了，你还是克服不了。”
此前他想着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不多问。
可眼看着心魔对唐长风的影响愈发深了，於菟丝也不得不开口询问。
唐长风垂下眼，嘴唇微微张开，却最终又合上不语。
於菟丝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收回了搭在他腕上的手：“和你跟汤婆婆询问的言修之事有关系么？”
他一步步逼近，唐长风的唇愈发紧紧抿成了直线。
“你再不说，下回入问心阵的时候，我可就自己看了。”於菟丝佯装威胁。
他这些年来和两位长老联系频繁，将药庐里的许多功法都学了个遍，用神识深入他人识海，探查在幻境中的经历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见唐长风不为所动，於菟丝就知道这人是笃定自己不会做出这种事，便被他气得直接站起身，撂下句话就从问心殿中快步离去。
“下次你自己一个人来吧，省得我看到你这副模样还要在这瞎操心。”
可於菟丝再气也只能回到两人同住的弟子舍里。
而他不过是前脚刚进院子里，唐长风后脚就跟了回来，仍是一句话也不说，但就是於菟丝去哪，他就跟到哪。
於菟丝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就是有股子无名的火，明明对方不想说就不说罢了，明明自己在当老师时也没有这般操心。
他愈发烦闷，可在院子里又实在是甩不开唐长风，气得他想躲去别人院里。
但手还没触碰到院门，便被唐长风一把拉住，於菟丝蹙着眉，故意不去看他，语气恼怒：“放开！”
唐长风神色复杂，但说什么也不放开手。
於菟丝又不想用灵力压制他，只得转过身，盯着唐长风的眼睛认真道：“我的事你几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却对你的过往一概不知，这不公平。”
“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出生入死过那么多次，好歹能算是，算是朋友吧……”
於菟丝无力地靠在院门上，低垂的眼帘掩住了眼底的茫然。
“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些事说出来有些可笑。”唐长风说完，嘴边也泛起了一丝苦笑，“而且，这或许也只是我的庸人自扰。”
於菟丝却缓缓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那我也想知道。”
唐长风喉咙发紧，心里像是被人掷进了一颗小石子，慢慢泛起波澜。
他将於菟丝拉回树下，述说往事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於菟丝听着这复杂的故事，只觉得里面那位母亲的所言所行都令人摸不清头脑。
她明明很爱自己的孩子，却亲手布下了一个令孩子痛苦的局。
“出生后，她说我是火灵根。六岁时，我被测出了杂灵根。而来百川书院，我又变成五灵根。”
“而这过程中，我从未用过任何天材地宝改动过自身线脉，可它却的确改变了如此多次。”
“但如今我修炼至筑基，可以确定我的确是五灵根，所以只能是那秘法改变了我的线脉。”唐长风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可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她当时要编造出那句判词。”
“是我的五灵根给她丢脸了吗，所以才要用那秘法将我线脉重塑成火灵根？”
“只是没想到最后反倒弄巧成拙，我连五灵根都不是了……”
唐长风将自己不堪的过往彻底袒露在於菟丝面前，他知道对方不会轻视自己，可他也不想让对方可怜自己。
“如果说言修可以预见未来，那她会不会是预见了更为遥远的未来，所以才不惜用那个秘法来保护你？”於菟丝将手轻轻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毕竟在你母亲眼中，她和自己的丈夫是如此相爱。她怎会想到唐家家主后来会如此对你。”
“可五灵根能有什么危险。”唐长风摇了摇头。
但片刻后，他又像是自欺欺人似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
唐长风从未将十六年的折辱归咎于母亲身上，他也清楚明白自己承受的一切是来自于他的父亲。
只是曾经他以为这世界上还有个人是在意自己的，但这份在意却在问心阵中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是他幻想出来的。
於菟丝静静陪着唐长风，因为他感受到这人是与自己不同的。
他至少在年幼时还有过来自长辈的爱，只不过一点点失去，然后再也没有得到。
而唐长风却像是从未拥有过，甚至连幻想出来的都被剥夺了。
於菟丝觉得他像是迫切需要一份肯定的孩子，一个需要别人关注的孩子。
他缓缓说道：“等把药庐的事查清楚了，我们就一起回去，阿爹阿娘都很好的，他们说会把你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
唐长风从於菟丝的目光中读出了那份温柔，他缓缓垂下眼，说话的声音仿佛克制着某种情绪：“那说好了，你不会一个人离开。”
於菟丝连连点头。
唐长风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弧度。
可他的心却依旧没被填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