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琴弦上的血 清晨的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照进凝辉宫,魏长薇就已经醒了。昨夜那些奇怪的记忆片段搅得她辗转难眠,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影。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外间守夜的宫女,从枕下摸出那块绣着"宁"字的手帕,在晨光中细细端详。
蝴蝶的翅膀用银线绣成,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魏长薇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绣工,期待着头疼带来的幻象再次出现,好让她看清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的脸。但这次,除了太阳穴隐隐的抽痛外,什么也没发生。
"公主,该梳妆了。"赵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魏长薇慌忙将手帕藏回枕下。
今日来为她梳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宫女,手法娴熟地将她的长发挽成精致的飞仙髻,插上几支素雅的玉簪。魏长薇望着铜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贵女形象,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今日乐师会来教公主抚琴。"赵嬷嬷一边为她整理衣领一边说,"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务必在十日内学会《阳关三叠》。"
魏长薇心头一紧。昨日她连最基本的指法都掌握不了,更别说弹奏完整的曲子了。但想到父亲正在接受御医的治疗,她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我会尽力。"
早膳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引入凝辉宫偏殿。老者身形瘦削,怀抱一张古琴,行走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臣杜衡,参见公主。"老者行礼时,眼睛却一直盯着魏长薇的手,"听闻公主病后记忆有损,老臣奉太子之命,助公主重拾琴艺。"
魏长薇学着公主应有的姿态微微颔首:"有劳杜先生了。"
杜衡将琴置于案上,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琴尾处雕着一只展翅凤凰,十三枚玉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此琴名为'焦尾',是公主及笄时皇上所赐。"杜衡说着,突然抓起魏长薇的双手仔细端详。
魏长薇下意识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忍住。她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指腹上有几处细小的伤痕,与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极不相称。
杜衡的眉头越皱越紧:"公主的手...变化很大。"
魏长薇心跳加速,正不知如何作答,赵嬷嬷及时插话:"公主静养期间常做女红以排遣寂寞,手指难免有些变化。"
杜衡狐疑地看了赵嬷嬷一眼,终究没再多问。他示意魏长薇坐到琴前,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指法。
"右手八法,曰抹、挑、勾、剔、打、摘、托、劈。"杜衡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翻飞,奏出一串清越的音符,"左手则要按弦取音,讲究吟、猱、绰、注..."
魏长薇试着模仿,却只发出几声刺耳的噪音。杜衡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教导。
整整一个上午,魏长薇都在重复最简单的指法练习。她的指尖被琴弦磨得生疼,后背因保持端正坐姿而僵硬如铁。杜衡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音不准就要重来十遍。
午膳时分,魏长薇的右手食指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水泡。她强忍着疼痛,尽量优雅地使用筷子,却还是不小心碰响了碗碟。
"公主用膳时不可发出声响。"赵嬷嬷低声提醒,"长宁公主从小举止优雅,连碗筷相碰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魏长薇疲惫地点点头。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中,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符合"长宁公主"的标准,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怀疑。
刚用完膳,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赵嬷嬷耳边低语几句。赵嬷嬷脸色微变,转向魏长薇道:"皇后娘娘派李公公送点心来,说是体恤公主学琴辛苦。"
魏长薇立刻想起昨日皇后那充满试探的眼神,脊背窜过一丝寒意。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轻声道:"请李公公进来吧。"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捧食盒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李公公行礼时眼睛却不住地在魏长薇脸上打转,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皇后娘娘惦记公主身子,特意命御膳房做了您最爱的桂花糖蒸酥酪。"李公公打开食盒,甜腻的桂花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娘娘说,公主小时候能一口气吃三块呢。"
魏长薇盯着那碟金黄诱人的点心,心中警铃大作。皇后明知她是"病后失忆",却偏要提起公主小时候的事,分明又是一次试探。更可疑的是,李公公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和过分热切的态度,让她想起宜城街头那些卖假药的小贩。
"多谢母后挂念。"魏长薇露出感激的微笑,却没有立即去拿点心,"只是杜先生方才嘱咐,抚琴前不宜进食甜腻之物,怕手指粘滞影响音准。不如先放着,待本宫练完琴再享用。"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这点心趁热吃才美味..."
"李公公。"赵嬷嬷突然上前一步,"公主的饮食自有太医安排,老奴会妥善处理这些点心,不辜负皇后娘娘美意。"
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是自然。只是娘娘吩咐,一定要亲眼看着公主尝一口,好回去复命。"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魏长薇心知这点心必有蹊跷,但若执意不吃,势必引起皇后更深的怀疑。她灵机一动,忽然捂住额头,身子微微摇晃。
"公主!"赵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突然有些头晕..."魏长薇虚弱地说,"可能是练琴太过劳累..."
李公公见状,只得悻悻告退:"既然如此,老奴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这点心..."
"放着吧。"魏长薇勉强一笑,"待本宫好些,一定品尝。"
待李公公一行人离开,魏长薇立刻恢复了正常神色。赵嬷嬷惊讶地看着她:"公主刚才是..."
"装病而已。"魏长薇压低声音,"这点心有问题。"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命人将点心拿去喂狗。不出半个时辰,小太监来报,那只狗吃完点心后上吐下泻,现在奄奄一息。
魏长薇倒吸一口凉气。皇后的手段竟如此狠毒,若她刚才吃下那点心,不仅会暴露不知公主饮食喜好的事实,还会当众出丑,彻底毁掉"长宁公主"的形象。
"公主做得很好。"赵嬷嬷难得地夸赞了一句,"但皇后不会就此罢休。今日之事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您的身份了。"
魏长薇想起太子说过皇后与公主"关系复杂",现在看来,这"复杂"二字恐怕意味着生死仇敌。她不禁好奇,真正的宁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何会失踪?
下午的琴课比上午更加严苛。杜衡要求魏长薇连续不断地练习,直到指尖的水泡破裂,在琴弦上留下几道淡淡的血痕。
"公主从前最是怕疼。"杜衡盯着那染血的琴弦,若有所思,"如今倒是坚韧了不少。"
魏长薇强忍疼痛,勉强一笑:"病中悟得,些许疼痛算不得什么。"
杜衡不再多言,继续指导她练习《阳关三叠》的起手式。直到日头西斜,老乐师才告辞离去,说明日会检查整首曲子的前半段。
魏长薇精疲力尽地回到寝殿,发现桌上多了一个青瓷小瓶,旁边还放着一封信笺。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一日之勤,不负所望。药膏可治指伤。——韵哲"
那字迹挺拔峻峭,如刀削斧刻,与太子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魏长薇打开瓷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将药膏涂在受伤的指尖,凉丝丝的感觉立刻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公主,太子殿下到访。"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魏长薇慌忙将药瓶和信笺藏入袖中,刚整理好衣冠,沈韵哲已经迈步而入。今日他穿着一袭墨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龙纹玉佩,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
"听说你今天拒绝了皇后的点心?"太子开门见山地问,声音却压得极低。
魏长薇点点头,将事情经过简要告知。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做得不错。"他在桌边坐下,示意魏长薇也坐,"皇后与宁儿...关系并不和睦。宁儿十岁那年,生母淑妃突然暴毙,皇后便成了她的'母后'。"
魏长薇心头一震。这解释了皇后对“长宁公主”的敌意,但太子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宫廷秘辛?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为了..."
“让你明白危险来自何方。”太子打断她,目光如炬,"皇后不会轻易接受'长宁公主'平安归来。今日的点心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试探,甚至...刺杀。"
魏长薇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个替身,更是一枚被投入暗流汹涌的深宫中的棋子。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殿下认为我能胜任这个危险的...角色?"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向上。那几根受伤的手指涂了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因为你有她所没有的东西。"太子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尖,那触感让魏长薇心头一颤,"坚韧,机敏,生存的本能...宁儿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像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魏长薇怔怔地看着太子,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除冷静算计外的东西——一种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殿下与公主...感情很好?"她轻声问道,重复了昨日的问题。
太子松开她的手,表情重新变得冷峻:"她是我唯一的胞妹。"同样的回答,却让魏长薇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一阵沉默后,太子起身告辞:"明日我会派人送些宁儿的诗作来,你要熟悉她的文风。三日后是每月一次的阖宫家宴,父皇期待见到'痊愈'的女儿。"
魏长薇心头一紧。三天后就要面对皇帝?她连琴曲都还没学会!但太子已经大步离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夜深人静时,魏长薇辗转难眠。她起身点燃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前。太子派人送来的诗稿整齐地放在那里,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长宁公主的字迹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优雅得体。魏长薇一篇篇翻阅,大多是对花鸟鱼虫的咏叹,辞藻华丽却缺乏真情实感。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一首没有标题的小诗吸引了她的注意:
"双生花并蒂,一株两朵开。
同根不同命,一荣一枯败。
春风拂面过,谁知其中哀?
夜雨打窗来,独泣晓色白。"
魏长薇反复读着这首诗,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双生花"、"一株两朵"这些字眼让她莫名心悸。她想起自己与公主惊人的相似,想起那些触碰公主旧物时闪回的陌生记忆...
"难道..."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却又不敢确认。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魏长薇警觉地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两名宫女正在廊下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次这个能撑多久?"一个宫女小声问。
"谁知道呢?上次那个不到半月就被发现了..."另一个回答,"皇后娘娘眼睛毒得很..."
"嘘!小声点!听说这个和真公主长得一模一样,连太子殿下都..."
声音渐渐远去,魏长薇却如坠冰窟。上次那个?难道在她之前,还有别人被找来冒充公主?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被"发现"后又去了哪里?
她紧紧攥住窗棂,指甲陷入木缝。原来自己只是太子找来的众多替身之一,随时可能步前人后尘。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倔强的不甘——她魏长薇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就算要离开,也要带着父亲全身而退。
回到床上,魏长薇从枕下摸出那块绣着"宁"字的手帕,在黑暗中细细摩挲。无论真相如何,她决定主动探寻,而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安排。明日,她要向赵嬷嬷打听更多关于长宁公主的事;家宴上,她要仔细观察皇帝与"女儿"的互动;有机会的话,她还要查证那些"前替身"的下落...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凝辉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宛如一片凝固的海洋。魏长薇将手帕贴在胸口,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些许勇气。明天,等待她的将是更大的挑战,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手足无措的市井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