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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向灵魂缺口的目光 赎罪营的生 ...

  •   边星前线,伊梅特恩要塞,“赎罪营”第七支队驻地。

      这里没有星舰的流光,没有帝都的喧嚣,只有永恒的铅灰色穹顶,呼啸着寒风的永冻冰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浸透双肺甚至渗入骨血的铁锈味和腐烂气息。这里是失落的遗忘地,是罪雌和炮灰的坟茔。

      西耶洛·库特莫克——或者说,只是第七支队登记册上一个冰冷的编号“罪-942”——蜷缩在营房最角落、靠近金属墙壁的下铺。这个位置能最大限度地避开通道上来往的视线,也能让他将残破的背部紧贴墙壁,仿佛那沁着寒意的金属,能稍微阻隔由背后四个巨大、狰狞、永不愈合的伤疤所散发出的如具实体的羞耻感。

      他穿着粗糙的洗不净血污的灰色囚服,外面套着同样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战术背心。——由于雌虫每次虫化都会消耗大量能量,复原也需要时间,所以最前线的军雌们除了休战或休假,并不会把骨翼收入翅囊,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统一制式服装全都在背后为骨翼留有镂空——而西耶洛只能在绷带申请限额用完后,用自己光泽黯淡的浅金色长发堪堪遮掩一下那些勉强闭合的淡红色新肉。

      沉重的“惩戒者”项圈如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伴随每一次呼吸的艰涩窒息与呕逆感,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和处境。

      天还没亮,但营房里的嘈杂已经开始。粗鲁的叫骂,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柜门被粗暴甩上的哐当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着西耶洛的神经。他在将醒未醒的梦魇中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脸埋进发着霉味的冷硬床被,长发凌乱地垂落,像一层脆弱的屏障,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失去骨翼不仅仅带走了力量,更带走了他面对世界的勇气。那场公开的剥翼之刑,亿万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骄傲和体面焚烧殆尽。现在,任何一道投向他这里的目光,无论来自谁,无论带着什么情绪——愤怒、鄙夷、好奇,甚至是短暂的、不带恶意的扫视——都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羞耻。

      “喂!942!聋了吗?集合哨响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

      西耶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般弹了一下,随即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他没有起身,亦不敢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第七支队的一个小队长,是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名叫哈扎克的普通军雌,曾是他麾下毫不起眼的一个小兵,如今却成了他最直接的噩梦来源之一。

      哈扎克几步跨到他的铺位前,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在床沿的铁架上,发出刺耳的噪音。“磨蹭什么?等着老子给你抬过去?你这坨烂肉!真他雌晦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西耶洛侧颊。

      西耶洛死死咬住从未有机会愈合的下唇。他强迫自己停止咳嗽,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爬起来。背后的伤口在动作间被拉扯,尖锐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动作迟缓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抽离感。

      “看你这副死狗样!”哈扎克嫌恶地啐了一口,“雌的,以前虫模狗样地站在指挥台上,现在连路都走不利索?废物!快点滚出去!别耽误大家时间!”

      西耶洛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他不敢看哈扎克,不敢看周围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刺得他体无完肤。他努力加快脚步,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剧痛,步伐踉跄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黏腻的蛛网,缠绕在他身上,聚焦在他背后那无法遮掩的、象征着耻辱和罪孽的伤口上,聚焦在他脖颈上那闪烁红光的项圈上。

      集合点在破败昏暗的机库。第七支队的成员大多是些凶神恶煞、眼神麻木或充满戾气的罪雌,以及少数被排挤的低等军雌。西耶洛每日的“晚到”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毫不掩饰的议论。

      “啧,看,那就是传说中的‘不落神话’?现在连只没毛的鸡都不如。”

      “哈,背上那四个大窟窿真他雌壮观!看着就疼!”

      “活该!害死那么多雄虫老爷,剥十次翼都便宜他了!”

      “离他远点,别沾上晦气!听说他精神力暴乱,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瞧他那怂样,头都不敢抬,以前那威风劲儿呢?喂!罪雌!抬头让老子看看元帅的脸啊!”

      污言秽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西耶洛身上。他站在队列最边缘,身体细密颤抖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他耗尽全部心力抬起头,以符合军姿军容的标准,尽管视野中只有一团在恐惧中扭曲变幻的光斑。于是虫们看见——看见那在边星前线极为少见的浅金色长发被束起,冰蓝色的眼眸灰暗无光,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屈辱的味道中抿紧……

      队列前方,第七支队的队长,一个眼神阴鸷的B级军雌基泽,开始训话并分配任务。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队列,最终停留在西耶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今天,第5138号任务。”基泽扬声说道,“目标:K-7区域,清扫残余异兽游击,回收有价值残骸。老规矩,罪雌开路。”他顿了顿,特意指向西耶洛,“罪-942,你负责左翼尖兵侦查。这是给你‘赎罪’的机会,别浪费了。”

      队列另一侧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嗤笑。K-7区域是出了名的死亡地带,地形复杂,布满废弃掩体和异兽陷阱,残余的游击兽神出鬼没,极其擅长伏击。让一个骨翼被剥、等级暴跌、连走路都困难的“废虫”去当尖兵侦查,无异于让他去送死。

      ——也无异于将整支小队的性命置于险境。

      西耶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指尖掐入掌心换回神智一丝清明。他没有抗议,也没有抗议的资格,只是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是。”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机库的噪音淹没。

      他甚至没有勇气为了所谓“战友”去争辩一句。勇气?那早已在帝国广场被亿万道目光凌迟殆尽。他现在只是一个编号,一件消耗品。

      任务过程不过是地狱中的又一次轮回。

      西耶洛拖着残躯,架着沉重的探测器和一把早被主战场淘汰的能量步枪,艰难地行走在K-7区域遍布尖锐金属残骸和腥臭异兽尸体的废墟中。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在疯狂叫嚣,骨翼断口处的幻痛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搅动。C级的精神力本就微弱得可怜,探测范围极其有限,更何况西耶洛的精神力核心只剩一个布满裂纹的空壳,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探测周围环境,都会引发剧烈的眩晕和针扎般的头痛。

      冰冷的虚汗浸透了他单薄的囚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必须时刻警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袭击,然而他的动作却在剧痛和虚弱中令虫绝望地笨拙迟缓。

      “左翼!有能量反应!942,你他雌瞎了吗?”通讯频道里传来哈扎克暴躁的怒吼和电流的滋滋声。

      西耶洛心中一凛,强行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试图扩大感知范围。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击穿太阳穴,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就在这瞬间,一只潜伏在废弃管道阴影中的游击兽猛地扑出,血盆大口直冲他的头颅——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躯体的痛苦,西耶洛凭借肌肉记忆猛地向侧方翻滚,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撕裂感让他闷哼出声,但他成功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他下意识地举枪,手指扣动扳机。

      “嗡——嗤!”粗制能量枪发出不稳定的嗡鸣,一道光束擦着游击兽的皮甲射偏了。

      “废物!枪都拿不稳!”哈扎克的咒骂伴随着一道精准的能量束射来,将那只游击兽炸成了碎片。飞溅的绿色粘液和异兽组织溅了西耶洛一身。

      “滚回来!别他雌在前面碍事!去清理那边的残骸!”哈扎克厌恶地命令道,懒得再理会基泽的虫屎安排。

      西耶洛喘息着,从腾起热气的湿滑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粘液。他没有去看通讯器,也没有看其他队员投来的鄙夷目光。他沉默地、一瘸一拐地走向指定地点,开始徒手在冰冷的金属垃圾和异兽尸块中翻找所谓的“有价值残骸”。每一次折腰、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背后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如今在污秽中翻找“可回收物”。他麻木地执行着,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任务结束返回时,已是深夜。西耶洛的体力彻底透支,背后的伤口因剧烈活动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囚服和战术背心。精神力暴乱如同永不停歇的低吼,制造着持续的耳鸣和恶心感。他攥紧了仅剩的一点意志力,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通道里。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需要去医疗站处理伤口,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清洗和止血……等级跌落后,雌虫仰赖的强大自愈能力在他身上已难以体现。然而西耶洛站在医疗站门口明亮的光线下,脚步却像灌了铅。里面有虫,几个正在处理轻伤的士兵,还有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值班军医。他能预见到,当他踏进门,那些悉悉索索的小声抱怨、叹息和痛吟都会被按上暂停键,所有虫都将换上一副戒备的神情,仿佛企图用凝成实体的沉默,隔绝从他背后伤口上如诅咒般散发的死亡气息。

      恐惧击溃了理智。仅仅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强烈的羞耻。将那四个巨大的创口暴露在他虫目光下,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最终退缩了。拖着虚浮的脚步,像一抹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医疗站的光亮,拐进了更阴冷潮湿的通往营房的偏僻通道。他宁愿伤口感染,宁愿承受更剧烈的痛苦,也不愿再暴露在任何虫审视的目光下。在繁重战斗的喘息间隙,他只想尽可能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最深的黑暗里。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西耶洛低着头,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块移动的地面,步履蹒跚。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只虫。

      “唔!”一声低低的闷哼。

      撞击的力量不大,但西耶洛本就虚弱,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挤压在粗糙生锈的金属墙壁上。

      “嘶——!”西耶洛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墙壁滑下,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痛哼。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被他撞到的虫似乎更多是吓到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怀里抱着的一叠文件散落了一地。

      西耶洛在剧痛和眩晕中,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借着明灭闪烁的应急灯光,他看到了对方低等雄虫文职的制服,袖口有些磨损。那身影很瘦削,也很年轻。对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懵了,正有些慌乱地蹲下去,试图捡拾散落的文件。动作间,西耶洛瞥见了那张在黑色蜷发阴影下秾丽却木然的脸,紧接着,对上了一双藏在过长刘海缝隙间,如无机质般没有任何波澜的透绿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蜷缩在墙角,因剧痛而狼狈颤抖的西耶洛。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扫过通道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仅仅是一瞥,甚至可能不到半秒。

      但西耶洛的心却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比背后伤口的剧痛更甚的,是那种被彻底瞧见的赤裸裸的羞耻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扒了壳的软体动物,在烈日强光的炙烤下滋滋作响,卑微、肮脏、丑陋不堪。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死死埋进臂弯里,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粒尘埃,消融在地面的脏污中。喉咙里压抑的痛哼变成了软弱的呜咽,大脑运转能力被精神暴乱压缩得如一只幼虫。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里都不能让他躲藏?为什么连一个毫无含意转瞬即逝的漠然目光,都让他感到如此万箭穿心?

      那个身影似乎没有停留的意思。他迅速收拢散落的文件,甚至没有再看西耶洛一眼,好似刚才的碰撞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抱着文件,无声地、快速地走进通道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通道里只剩下西耶洛一个虫,在崩溃中瑟瑟发抖。背后崩裂的伤口渗出温热血液,与金属墙壁和地面的深色锈迹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哈扎克粗鲁的咒骂:“雌的,942那废物死哪去了?……咦?这地上怎么有血?……哈!原来躲在这儿装死呢!”

      哈扎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带着几个队员。他们看到了蜷缩在血泊中的西耶洛,脸上露出兴奋扭曲的恶意笑容。

      支队长基泽没有追究小队长对自己命令的篡改,任务的顺利完成让小队其他成员挣了不少贡献点——当然,西耶洛没死,意味着他仍旧是无尽的压抑生活中,唯一能供他们肆意消遣发泄的存在——现在,哈扎克要来回收西耶洛对自己“恩情”的报答了。

      “啧啧,又崩裂了?真是脆弱得像块豆腐!”哈扎克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西耶洛的手臂,“怎么?不敢去医疗站?怕被虫看到你背上那四个大窟窿?哈哈哈哈!”

      周围的队员也跟着哄笑起来。

      西耶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哈扎克的踢打,而是因为那肆无忌惮的、如同剥皮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他死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臂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废物就是废物!连看虫都不敢!”哈扎克蹲下来,一把抓住西耶洛的头发,强迫他抬起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来,让老子好好看看,咱们尊贵的前元帅阁下,现在是个什么德性?”

      头皮被拉扯的刺痛传来,但更痛的是被迫暴露在那些充满恶意和鄙夷的目光之下。西耶洛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羞耻而剧烈收缩,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破碎的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嘶哑的嗬嗬声,拼命想要挣脱,想要再次将脸藏起来。

      “哟,眼神还挺凶?想反抗?”哈扎克狞笑着,另一只手唤出腕上军用光脑的一个小小界面,“看来是项圈的‘安抚’力度不够啊?让我帮你‘清醒清醒’!”

      他的食指悬在了光脑屏幕的一个按钮之上。

      西耶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英俊却灰败的面庞在爆发出的巨大惊恐下只剩狼狈丑态。他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哀求:“不……不……”

      但哈扎克脸上的狞笑更盛,恶意地缓慢移动指尖,享受着西耶洛眼中那极致的恐惧。

      西耶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等待着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降临。每一次电击,都加速着残存意志的失却。

      “滋——!!!”

      狂暴的电流瞬间从脖颈上的项圈爆发,鞭笞着每一缕神经。西耶洛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所有的肌肉瞬间痉挛绷紧到极限,面容扭曲到极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口水混合着鲜血,从逐渐无法闭合的嘴角流淌下来。

      电流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当它终于停止时,西耶洛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面,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哈扎克和队员们刺耳的狂笑在通道里回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西耶洛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通道尽头,那个刚刚快要消失的、穿着文职制服的瘦削身影,似乎因为这边的动静而短暂停顿了一下。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手中那叠文件被捏得更紧了些。

      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西耶洛。他像一滩真正的烂泥,倒在血污、锈尘和自身失禁的秽物之中。那副项圈上的红光,依旧永不停歇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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