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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盐枭千金14 前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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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王崇德高踞主位,那张保养得宜、却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阴鸷的杀意。
他并未穿戴官服,只着一身深紫色锦缎常服,腰间悬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的带刀护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谢远山和林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额头上冷汗涔涔。族老们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脸色灰败。
祠堂那边的混乱消息已经传来,老忠头的指控和药渣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整个局面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谢远山!”
王崇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磨牙吮血的阴冷,
“本官的时间很宝贵。一个时辰,本官只给你一个时辰。要么,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孽障交出来,本官亲自管教。要么……”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厅内每一个谢家人的脸,
“……本官就只好请按察使司的差役,来好好查一查,贵府这意外烧毁盐引、戕害朝廷命官的奇案了!”
盐引被毁,已是重罪!若再扣上戕害朝廷命官的帽子,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谢远山和族老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王大人息怒!息怒啊!”
谢远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下官正在彻查!定是那贱婢受人指使,构陷小女……”
“查?”
王崇德冷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本官看你谢家是查不清了!一个时辰后,本官要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所有人心窝。
“王大人!”
林氏也噗通跪下,涕泪横流,
“求大人开恩!明昭她定是被奸人所害!求大人……”
“聒噪!”
王崇德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吓得林氏和谢远山猛地一抖,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
“王大人。”
一个清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温软声线,突兀地打破了前厅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惊愕抬头!
只见前厅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处,苏弥正站在那里。她显然被精心收拾过,换上了一身稍显体面些的素白衣裙,头发也简单地挽起,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
额头的红肿用脂粉勉强遮盖,却仍能看出痕迹。
她身边没有家丁押解,只有那个形容枯槁、拄着一根破木棍才能站稳的老忠头,如同护主的苍老忠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弥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助,越过跪在地上的父母,越过惊愕的族老,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位如同煞神般的王侍郎身上。
她的出现,太过意外!太过平静!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崇德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打量一件新奇却危险的猎物,手指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就是谢明昭?”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是。”
苏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万福礼,声音依旧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昭……见过王大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了泪水,眼神却努力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试图寻求庇护的渴望,
“大人……明昭……明昭不是故意的……那锦盒……那盐引……明昭真的不知道它那么重要……明昭只是觉得冷……想拢拢火……”
她说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充满了无辜和委屈。
这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配合着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美丽脸庞,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
然而,王崇德的眼神却更加幽深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哦?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下主位,向苏弥逼近。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合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令人不适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本官告诉你,你烧掉的,不止是盐引,更是你谢家的命,也是本官的脸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
苏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坏了,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老忠头用身体微微顶住。
她抬起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崇德,眼神里的茫然和无助更加浓重,嘴唇哆嗦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明昭……明昭知错了……求大人开恩……饶了明昭……饶了谢家……”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绝望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
“饶?”
王崇德停在苏弥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脸上、颈项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评估。
“倒也不是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黏腻的暧昧,
“只要你……”
“大人!”
跪在地上的林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插话,
“明昭她知错了!她以后定会好好伺候大人!尽心尽力!求大人……”
“闭嘴!”
王崇德猛地回头,一个凌厉的眼刀让林氏瞬间噤若寒蝉。他重新看向苏弥,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掌控,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今晚,随本官回府。只要你让本官满意了,谢家的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伸出手,带着玉扳指的、保养得宜的手指,竟直接向苏弥苍白细嫩的下巴勾去!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谢远山和族老们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却无人敢出声!林氏眼中则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就在那带着玉扳指的、令人作呕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弥皮肤的刹那——
“王大人。”
苏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清泠、平静的调子,却仿佛在瞬间抽离了所有温度,如同冰泉滴落寒潭。
她微微偏头,极其自然地避开了那只手。同时,一直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
泪水,依旧挂在她的脸颊。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无助、委屈,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的锐利!如同沉寂千年的冰川骤然开裂,露出底下足以冻结灵魂的寒芒!
这眼神转变太过突兀!太过惊悚!
王崇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淫邪和掌控瞬间凝固,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野兽般的警觉取代!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几乎是同时手按刀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食前的鹰隼!
“大人想要明昭?”
苏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前厅,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可以。”
她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只要大人不怕,今夜之后……”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王崇德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
“——您户部衙门的后堂暗格里,那本记录着您收取江南十三家大盐商、合计纹银一百八十七万两盐引加急费的私账,会连同副本,出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的书案上。”
“轰隆——!”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王崇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苏弥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一百八十七万两!后堂暗格!私账!都察院左都御史!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他最致命的要害!这本私账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用无数条人命和前程堆砌起来的护身符,也是他脖子上最锋利的绞索!
这……这个养在深闺、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木头美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恐惧!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崇德!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城府,在这赤裸裸的、精准到可怕的威胁面前,如同纸糊的城堡,轰然坍塌!
他身后的护卫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惊骇和恐惧,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整个前厅,陷入了比之前死寂百倍的、令人窒息的真空!落针可闻!
谢远山、林氏、族老们,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个他们视为蝼蚁、视为工具的木头美人,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将如同煞神般的户部侍郎,瞬间逼入了绝境!看着她脸上那未干的泪痕,与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机,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反差!
苏弥的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王崇德那双因极度惊骇而微微颤抖的眼睛。她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哦,对了,大人。您派去青崖湾处理那几个不听话的小盐场管事的人,恐怕是回不来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丝虚假的惋惜,
“雪盐的船,昨晚就泊在码头。那几个人……还有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盖着您私印的封口令,现在很安全。”
王崇德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由煞白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他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青崖湾!封口令!雪盐?!
这已经不是威胁!这是宣判!她不仅知道他的命门,还已经掐断了他最后灭口的机会!
“你……你……”
王崇德指着苏弥,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力量!
苏弥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那点虚假的惋惜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她不再看王崇德一眼,仿佛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侍郎大人,已经成了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跪在地上、如同石化般的谢远山和林氏,还有那群面无人色的族老。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穿透力:
“父亲,母亲,各位族老。”
“盐引,是我烧的。”
“王侍郎,是我请走的。”
“谢家的祸事,到此为止了。”
三句话,如同三道惊雷,再次劈在众人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至于谢家以后的路……”
苏弥的目光缓缓扫过祠堂的方向,那里供奉着谢家的列祖列宗,也禁锢了谢明昭的一生。
她的眼底深处,冰层之下,终于燃起一丝属于苏弥的、掌控全局的冰冷火焰。
“该换换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