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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旧忆 “他已经死 ...

  •   月渐西沉,天与地如同一块硕大的银板,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人间。

      陈植一夜未眠,看着帷帐里安睡的郑观音,皱起眉。

      她今夜又恍惚了一些,整个人心不在焉,一回来就睡着了。他心中那积蓄的疑虑越来越多,觉得她虽看起来生龙活虎,某些精气却一点点被蚕食。

      陈植算着时间,明日休假,着人请大夫来给郑观音看看。

      倘若无事,便随她一起去探望郑听澜。

      他翻了个身,围榻后就是一扇大窗,月光照进来,将其照得银亮亮。已经后半夜了,难免有些困倦,便轻轻合眼。

      “悉悉索索”

      陈植的困意被突生的警觉捶碎,转过头,郑观音掀帐下床。

      她坐在镜台前,扫粉描黛,从妆奁里取出簪钗。待上妆后,取下衣架上挂着的,用以入宫的华衫盛裙。随后提着一盏灯,轻轻地从砖上那条流淌的月河上飘过。

      陈植盯着她,慢慢坐起来,在门要打开的那一瞬间,出声。

      “你去哪?”

      “今是中秋,圆月佳节,陈检说在园中备了蟹宴,要和我一起赏月。如今已经很迟了,我要去赴约呀。”

      声音是那样轻,期待是那样满,俨然是一个要去见爱人的女子。

      郑观音侧身回头,月光瞬间将她的那张脸照得很清晰。她妆容精致,面若婵娟,只是太冷白,生生变得阴冷起来。手里的提灯晕出黄光,映在下巴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如画案上的颜料。

      浓郁,浓稠,生冷如石。

      陈植毛了一下,一下子就察觉到她不对劲,冲上去挡住门。

      “阿姊,夜很深了,先回去睡吧。”

      郑观音幽幽的眼凝着他,有些不悦,问道:“你是谁?也来管我的事?”

      她若不说,陈植只当她是夜游。此话一出,便觉得是症。

      郑观音那神情,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见这清秀小郎挡在自己身前,她只觉得烦,再不去赴约就很晚了。

      郑观音抬起手推开陈植,可是对方丝毫不让。对方这完全不肯服的样子,她怒火中烧,不得已之下只能对他出手。

      谁知这小郎看着眉清目秀,功夫倒意外的好,只三两下就消解了她的攻势。

      两人在这一扇门前打了起来,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不停地晃。

      “阿姊,清醒一些!”

      陈植扭着她的胳膊,将人箍在自己身前,两人拉扯下纷纷跌在地。郑观音却始终被他束着,推不开那扇门,无法出去赴约。

      “你是何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是谁?”陈植被她的话一噎,想到眼前人此时不正常,便只开口,“我们是三媒六聘,拜过天地高堂,缔约结盟的夫妻!”

      郑观音猛地挣扎起来,觉得此人小小年纪,满是谎话,不由得厉声呵斥。

      “你撒谎!我有丈夫,他叫陈检。我与他自幼订婚,少时成婚,如今已有五月。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当初是三月成的亲。

      五个月,正是中秋。

      郑观音的反常让陈植心情复杂,她的记忆竟然停在几年前。

      那他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陈植将她拽起来,夺过她手里的提灯和手扇扔出去。郑观音一瞬间怒火中烧,扇了他一巴掌,压着声音道:“还给我。”

      他笑了一声。

      郑观音冲上去一边哭,一边捶打他:“你凭什么管我!还给我!还给我!你算什么东西!”

      陈植箍着她:“我说了,我们是夫妻!”

      可是她丝毫不信,要冲出去,他只能伸手拦腰一抱,将人又挡回来。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有丈夫!我们又是哪里来的夫妻,你最好放我走,否则我定将你这匪徒碎尸万段!”

      怀里的人在死命挣脱,还在骂他。

      陈植只觉满腔气在乱走,于是扯下郑观音的披帛,一手抓一端,绕过她的肩背将人束缚起来,按在内室。

      他居高临下,一张脸绷着,垂眼看正怒视着,恨不得杀了自己的人。

      “你要有本事,那就杀了我。”

      “我知道你敢,所以给你机会。”

      两人这动静虽然在陈植的极力克制下,没有闹得太大,但奈何郑观音不太正常。

      双华掌灯披衣,轻轻扣着门。

      “是有什么事吗?”

      是双华!

      “双华我——!”

      郑观音听见她的声音眼一睁,张嘴就要喊。陈植飞快伸手,将人拽回怀里,捂住她的嘴。

      “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回去吧。”

      双华听着里头此刻安静,虽不安的心落了一半,却还是有些疑虑。里头的陈植又道了一声“回去,明日再来收拾。”,她这才转身离开。

      外头的人已走远,郑观音许是觉得被救无望,安静了一些。

      陈植松开手,一腿向后,单膝在地,想要替她松绑。

      谁知刚凑近,她就咬上来,若不是避得快,就会被死死咬住脖子。郑观音咬在他肩上,直到血腥气灌了满腔,对方掐着她的两腮迫使松了口。

      “你倒是躲得快,可惜,没能咬死你。”

      眼前人恶狠狠的样子,陈植觉得既荒谬又可怜,好端端的人,成了这副样子。

      他一字一句道:“我叫陈植”

      郑观音一愣,盯着眼前这个高高的人,找不到丝毫陈植的样子。虽然因为成婚已经不大经常见到,可是那明明只是个十余岁的稚气孩子。

      “你少撒谎了,陈植才十岁,你和他除了脸,哪里像了!”

      郑观音被陈植用披帛束缚住,他去翻了婚书出来,掌灯给她看。

      “这是官府亲签的婚书,你看到了吗?”

      陈植将婚书凑到眼前,可是郑观音懒得理会,于是被他捏着脸颊看婚书。那上头的每个字,都是那样真实,落款的时间。

      ......

      她完全没有办法相信,觉得自己是做梦,下一刻陈植冰冷冷的话甩下来。

      “三哥已经病逝两年了。”

      郑观音不可置信,下意识厉声呵斥着:“你撒谎!”

      “他已经死了!”

      陈植吼出声,郑观音怔在原地,眼泪唰地落下,他又有些后悔,不由得放缓了声音。

      “阿姊,三哥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脑中闪过细碎画面,模模糊糊记起些什么,当即一阵头痛,摔在地上。可惜她的手被束缚着,只能一下下磕在地板上缓解剧痛。

      陈植赶紧将人捞起来,按进怀里,防止她伤害自己。

      一开始郑观音还是挣扎,后来没什么力气,便开始哭。陈植捂着她的嘴,于是后来便她不再崩溃哭喊,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深深垂头。

      两人坐在地上,圆月华光灿灿,冰冷如霜。

      “你现在,知道了吗?”

      郑观音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可也不理会他。

      陈植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绑着郑观音胳膊的披帛。他弯腰伸手去抱她,想把她抱起来。她别过头,哽咽道:“我不要你管。”

      他道:“地上冷,恐得病。”

      她道:“那我也不要你管。”

      无可奈何之下,陈植只能忍痛开口:“若是让他在天上看见,会心疼的。”

      郑观音有些动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坐在了一侧。

      本就有些担心的双华去而又返回,叩响了门。本来想着,如果没有人来开门,她就撞门的。

      可是门开了,疲倦狼狈的陈植让她进屋:“你来照顾她吧。”

      他经过,双华看见陈植的肩头有一片血,猩红晕在雪白的寝衣上,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双华惊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郑观音干的。

      “郎君,你的伤?”

      “我无事,你先照顾好她,明日去请个大夫来。”

      其实郑观音的某些反常,双华多多少少有些察觉,只是猜测下又不敢确认。

      陈植披着衣袍从室内出去,不知道去哪。

      双华迅移到郑观音身边,悄悄查看她。见她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唯有眼眶红肿,满面泪痕,双手冰冷之外,松了口气。

      郑观音抬起脸,问她:“双华,他真的死了吗?”

      双华只是含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

      陈检,还是死了。

      郑观音已经在双华的照顾,已经接受了事实。裹着被子躺,望着头顶。

      一道屏帘,一盏昏灯,陈植蜷在尚不及他腿弯的长榻上睡着。

      屋内安安静静的。

      陈植轻声开口:“阿姊,对不起。”

      两行泪瞬间从郑观音眼角滑落,她翻了个身,又将自己裹了起来。

      第二日,并没有放晴,天阴得厉害。

      郑观音一睁眼,陈植和双华几人守在床边,皆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七郎,你怎么不去上学?”

      见她此刻清醒,认得出人,便知已经恢复了,两人皆松了口气。

      陈植道:“昨是中秋,书院放三日假,阿姊忘了?”

      郑观音微微笑:“睡了一觉,确实忘了。”

      外头侍女进来:“大夫到了。”

      郑观音问:“我病了吗?”

      陈植道:“阿姊脸色不好,有些发热,所以请个大夫看看。”

      她并未拒绝,任由大夫把脉问询。等到送人出去的时候,大夫才和陈植道:“恕老朽医术不精,只看娘子这样,只能定为忧思过度。如果郎君不放心,可以去请更为厉害的大夫来。”

      可这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夫了。

      再不然,只能去请太医。

      陈植当机立断,让人照顾好正观音,前往王娘子他们那,只三两句便说明了来意。

      正在下棋的夫妻二人一听,隐隐觉得事态不轻,立刻就答应他。

      陈植去请太医,快马带回。

      只是回来,却见郑观音的几个侍女急匆匆地,像是在找人。

      他当即觉得不对:“娘子呢?”

      双华出来:“才和娘子在园子里散心,从外头递了信,她看过之后,随即就不见了。”

      不见了?

      众人急得团团转,双华一下子又想到:“我知道她大概去了哪里。”

      两人快马赶至小宅,却见宅外围了好多人,而浓烟正滚滚向上,隐约可见火光。

      “让开!”

      陈植驾马冲入门,小宅的花房正烧着,已经有很多人在救火。窗棱门框被烧得掉了很多,隐约可见里头那些盛开的牡丹。

      可是见不到郑观音。

      “看不见娘子啊。”

      陈植倒了一桶水,冲入火场。因为摆放花盆的木架已经被烧,所以陶瓷泥土复压在一朵朵牡丹上。他扫开那些花,在格架后的团簇牡丹间找到了抱书昏迷的郑观音。

      “阿姊!”

      他将她抱起来,躲过掉落的火团往外冲。

      郑观音被陈植抱着冲出火场,几位围上来,喊着她。

      “阿姊!”

      “小姐!”

      在几声呼唤中,郑观音轻睁眼。她看到了陈植的脸,看到了双华的泪,看到了那已经被火吞噬的花房。

      那些盛华牡丹在烈火中绽放,开得轰轰烈烈,吞金噬玉。

      火光飘摇间,她忆起那些从前。在陈家的时候陈三郎也有一间花房,用来培育牡丹。后来他又在檐下扎了一个秋千,可以让她在盛开的牡丹中晃。晃着晃着,旧忆就被火焰吞噬。

      燃烧着的不知是牡丹,还有她那同样浓郁灿烂的过去。

      烈火团花中有秋千晃荡,披帛罗裙飘扬。陈三郎俯下身,吻在她脸上。一切的一切,尽数被火烧得烈,烧得斑驳,唯有灰烬飘上天。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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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后日更,请各位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