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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灯下 “想要” ...

  •   风又大了些,原先在水面闪烁的波光瞬间黯淡下去,只有渭水河畔的风荷飘摇。

      天暗了下来。

      “怕是要下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桥下的双华向两人喊了一声,陈植立刻拽起郑观音的手,跑下桥。

      几人上了马,见着愈发深浓的云,有些发愁。

      “现在去径山寺吗?”双华问。

      “来不及,还没上山就下雨了。”陈植将郑观音的鱼篓系在马上,看着低垂的云天,“去春溪的竹居,那近,就算过夜也容得下。”

      一行人快马过春溪,沿着路进了竹居。刚系好马,站在屋檐下,大雨倾盆而至。

      陈植将郑观音拉近了些,避开溅起的雨水,向几人道:“竹居有两三间屋子,虽然不比家里宽敞舒服,住上一夜还是可以的。”

      “没淋着已经很好了。”

      郑观音和双华笑嘻嘻的。

      陈植推开中间屋子的门,让郑观音进去:“外头雨气重,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走进去,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到竹居里头。虽然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舍,该有的都有。

      屋内罗榻、书架、画案、屏风皆有,虽然小小的,也算五脏俱全。似乎是平日里也有人打理,很干净整洁。

      郑观音打量了一圈,笑道:“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躲到这儿啊?”

      陈植跟在她身侧,走过屋内每一处。

      “有一回来看三哥,中途下起雨来,觉得很烦,干脆就在这儿建了竹舍。”

      “挺好的。”

      郑观音绕到屏风后,看见闭着的窗下有一张高案,挂着一幅牡丹画,画下置了香坛,还有短短的香,像是祭拜所用。

      “你常来这祭拜他吗?”

      “也不算很经常,有时候去径山寺来不及回家,所以会顺道过来看看,住上一夜,看看三哥,和他说说话。”

      陈植又问她:“屋子里有香,你想祭拜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答,她取下自己腰间的绣囊,将拿了屋内的一枚小小的铜质香炉换了香坛。

      “有没有火?”

      陈植取了火来给她,随着袅袅烟起,可闻清幽香气。

      郑观音又将自己帷帽上的荷花取下来,放在高案上,语气俏皮:“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香,一朵花,你将就些。不将就,我也没办法。”

      “这香阿姊常用,是因为三哥喜欢吗?”

      “嗯,是有一年我调制的。他说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常用。”

      郑观音在他面前是很少提及与陈三郎的私事,偶尔两句,如针刺。

      “我记得刚认识阿姊的时候,你爱的是百合蔷薇所制的香,馥郁而靡丽。”

      他提起这事,郑观音不由得笑了笑,揶揄着开口。

      “那时你可不喜欢我了,还说跟陈检抱怨,说我用的香实在是太不清淡高雅,让人讨厌呢。”

      她骤然提起小时候的事,陈植有些羞赫。

      “阿姊何必笑话我,而且那时......”

      他也没有自认为的那么讨厌她,只是郑观音这个人一贯热情,她身上的香,也很热情。

      很长一段时间,陈植都以为自己是很讨厌她的。

      或许真的是吧,她的香气并不浓烈,却足够秾丽,侵占幸实在是太强了。纵使铜墙铁壁所造的私密天地,也能被她硬生生凿出个窟窿。于是那香气就成了精,勾人,缠人。

      无论怎么躲,都逃不开。

      哪怕她走远了,依旧残留。

      郑观音只不过玩笑了一句,陈植就有些过于羞涩。

      他本来面皮就细薄,一羞涩,连带着耳垂都透着绯色。因为不太好意思,所以低下了头,看着倒像与画上的粉白牡丹,有些相似。

      郑观音看着张脸,微微歪头笑:“说起来,你和他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像的。”

      陈植倒是生出几分惊愕:“阿姊是觉得,不好吗?”

      郑观音原本轻松愉快的神情,一下子又淡了几分,多生淡淡歉意。

      “不,是我不好。”

      陈植连忙道:“不,阿姊很好。”

      他很坚定,郑观音也并未再说什么纠正的话。陈植遇见的人太少了,也希望早日查清婆罗蜜失窃之事,待还父亲清白,她就要离开了。

      或许那时,也不必纠结她是好是坏。

      陈植也有疑惑。

      三哥说过很多次,她很好,好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若要有心上人,就该是她那般模样的。

      如果不好,为什么三哥要喜欢?

      如果不好,为何三哥要那尝尽无数苦药疼痛,只为多撑一段时日?

      如果不好,一切又有何值得之处?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能为他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在,只能自己去寻求答案。

      “至少现在的我,还是觉得阿姊很好。”

      即使有些没那么好的地方,他觉得也没有关系,还是觉得很好。

      郑观音没说什么,从屏风后出去,在竹矮榻坐下。她将榻后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雨中的竹居。满山的绿竹被雨水浸润,绿得浓重,甚至有些凄冷。

      她觉得心有些凉津津的,于是移开了目光,转回竹居。

      竹门外是一条水流,上搭木桥。院内几拢花高挑盛灿的蜀葵,另一边还有四畦地,种着些绿蔬嫩瓜。

      郑观音把窗子开得大了一些,眼睛很亮,指着那地。

      “那是你种的吗?”

      陈植不知道她指的是蜀葵还是菜,便一边将人从窗子便拽了拽,避开雨,一边回她。

      “蜀葵是原先就有的,那些菜是从径山寺讨的种子和苗。”

      郑观音有些意外,揶揄他:“没想到你还会弄这些呢?”

      陈植只是笑了笑:“要晚上了,竹居有个小厨房,刚才你钓的那几尾鱼我都带过来了。不如,晚上做了吃吧。”

      “哦?”她双手交叠,撑在小几上凑近了,笑语盈盈,“你不讨厌吃鱼了?”

      天暗了,所以陈植早已起了灯。

      郑观音一凑近,那张脸如柔净就在灯下,被照着,如同窗外那一拢高高的蜀葵。

      在这雨夜灯下,丰腻盈华,盛灿柔净。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在陈三郎的画笔下,那是一幅被视若珍宝的画。而这样的画,在陈三郎临终的那段时日,绘了很多很多,最终都由陈植付之一炬,随着陈三郎长眠。

      真好,果然像陈三郎说的那样好。

      他眉目柔和,笑得温温柔柔。

      “我本来就不讨厌,只是不喜欢。”

      说着说着,陈植又带了些玩味的笑意:“毕竟我想,今天也不会有全鱼宴了吧。”

      郑观音充耳不闻,跑出门:“那我去找双华做鱼。”

      陈植慢悠悠跟着她出去,看着她抱着双华的手臂,亲昵地和双华说着些什么,似乎是让她做哪些菜。

      双华点点头,笑着应她:“好好好”

      于是郑观音不知道从那翻出来一把小锄头,提着篮子往檐下走。

      “你去哪?”

      “挖笋”

      陈植觉得她跟出来游玩一样,有些忍俊不禁:“下着雨呢?”

      郑观音却笑:“不是有你吗?打伞”

      陈植打起伞,走在她身边替她遮雨

      夏雨骤降,来得快,去的也快,郑观音去挖笋时就基本上停了。

      “哦!雨停了,那不用你了。”

      她挥挥手,让人回去。陈植觉得自己有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没走,仍旧跟在郑观音身边。

      郑观音不理他,自顾自挖了笋出来。她提着篮子转了一圈,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看见后头的那几畦蔬瓜,长得很是可人。她想了想,觉得正适宜烧了,便提着竹篮过去摘。

      雨后的蔬瓜碧嫩,她虽然也不大擅农事,但看得出来无论是花卉还是蔬果。

      陈植都种的很好。

      陈植看着她似乎很高兴,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郑观音一边摘,一边回答:“看着就好吃。”

      摘了满满一篮子,重的很,陈植伸手去接。她把篮子提开,微微抬着下巴:“我提的动。”

      陈植只是低头笑了:“好,雨还在下,我给你撑伞。”

      这一场雨下在山里,果真是凉了不少,又潮又润。

      虽然离竹舍不远,但是雨下得急,倒是走得很慢。为了不被雨淋到,两人就挤在一把伞下。

      雨下得缠绵,而纸伞又太小,将二人拘在这方寸天地内。

      挨得太近,郑观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觉得实在是太近了,走上一步,两人的肢体就隔着衣衫在摩擦。她的心,也因此跳了起来。

      很快。

      “小心滑。”

      陈植将她拽紧了些,两人就凑近了,郑观音一手提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衫,沁进肌肤里。好像这样,两人就此缠绵在了一起。

      夏雨潮气渐生,顺着漂浮起来,有些湿漉漉的,还有些痒痒的。

      过了道,陈植抓住她的手,一下子就到了檐下。

      “可算回来了。”

      郑观音吐出气,望着雨幕,却发现那菜地明明很近的。她低头看,陈植还抓着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大,带着温热。

      她觉得不妥,想要去抽,可陈植却牵得更紧了。

      郑观音,没有挣扎。

      陈植将伞搁在门外,双华过来接了那一篮子的菜。

      竹舍,雨夜,青竹潇潇,倒是她没有过的体会。

      灵松劈柴,陈植架火,双华烧菜,郑观音淘洗装盘。

      人不多,也没必要分席。

      郑观音招呼着灵松放下刀,也坐下一起吃。四人围桌,外头幽暗雨落,屋内灯火亲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倒还有些温馨。

      不过,就是人太少,太安静了些。

      而且又不是在家里,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

      吃完饭的郑观音坐在矮榻上,翻着从架子上取来的几本书。书是陈植的平日看的,上头甚至还有很多批注。

      夜深了,又下起了雨。竹居不大,郑观音翻了几页,直接丢开。

      陈植知道她无聊,所以从格架上取樗蒲。

      “阿姊若是觉得闲,咱们就玩几局樗蒲吧。”

      “好呀!”

      郑观音是爱这类东西的。

      夏夜,山中,又下了雨。陈植怕她冷,还燃了茶炉,将冬日里的手炉翻出来给燃上,塞进她微凉的手中。

      手炉里的香和郑观音平日所见都不太一样,是很清新冷冽的味道。

      “阿姊,我知道你樗蒲厉害,倒也不至于如此看不起我吧?”

      郑观音走了一会儿神,引得陈植开口打趣。

      她一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心跳好像骤然停了一瞬。

      “说起来,有好几年没跟你玩儿樗蒲了,不知道你如今技术如何?”

      “那就请阿姊亲自试一试,我这个学生是否有所进益。”

      陈植的樗蒲是郑观音教的,甚至可以说他很多棋类,博弈类都是她教的。虽然起头并不美好,因为郑观音只是为了让他服输,所以打赌。

      “等你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跟我商量让我走远的事情。”

      从前,他赢不了。

      现在......

      “阿姊果然厉害,我又输了。”

      陈植输了好几轮,无奈之下便用剪子挑亮烛火,郑观音那灿烂的笑颜也更明晰。那样的美好,让人沉迷。

      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下了雨的空气都黏黏乎乎的,郑观音感觉陈植眼神变了。很幽深,像隐忍蛰伏等待出击的猛兽。

      虽然他输了几局,但是也消磨了很多时光。

      窗外雨声淅沥,灯花轻落,惺忪和暖的光拢着窗前的两人,将他们拘在这一方只有他们的天地之内。

      陈植手樗蒲的动作放轻了很多,昏黄可亲的灯光透过花纸,照得朦胧。

      郑观音轻轻动了一下,他以为她醒了,可只是将原本埋在臂弯中的脸侧出来。

      “七郎,为什么你都不会觉得很安静很无趣啊?”

      “因为你在啊”

      陈植如此回答。

      郑观音又问他:“那你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吗?”

      陈植轻轻开口。

      “像现在这样。”

      平静,温和。

      郑观音托着脸看他,陈植此刻润得像尊玉人。他和陈三郎太不一样了,平静清润。人简简单单的,所求也简简单单的。

      可是,这不是真正的陈植。

      她好像也并不太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发了这么久时间,也玩儿够了,收起来吧。”

      陈植收起樗蒲,整理了一下床铺,准备从柜中取一床枕被。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观音似乎觉得雨声有些催人眠,直接伏在小几上睡了过去。

      轰隆!

      外头劈了一道雷下来,青白的电光将小窗映得惨白。

      陈植也不禁偏过头,下意识过去看郑观音,正好看见她一下子坐起来。

      人像是被惊醒,一双眼睁得很大,里头盈着这一夜水水。只是脸却被照得青白,窗纱生幽光。

      “阿姊......”

      郑观音死死盯着那窗,在电闪雷鸣间小窗很亮,里头有着一条高长的影,在轻轻晃。

      “陈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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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后日更,请各位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