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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也好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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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从院墙外头漫进来,窗纸上的日光一寸寸淡下去,暖融融的金光褪成浅灰。
沈栖雁依旧埋首案前,笔尖起落平稳,仿佛方才那个突兀的错字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纪晏书再不敢分心,手里翻着书卷,心思却始终悬着,时不时偷偷瞥向那一页星录,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惶惶。
他反复宽慰自己,许是师傅今日太过劳神,一时不慎罢了。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不肯安分,不断回想近来一桩桩细碎的异样——师傅日渐单薄的身形,时常短暂失神的目光,偶尔应答慢上半拍的话音,一桩桩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再多自欺欺人的说辞,也填不平那股隐隐升腾的不安。
纪晏书攥紧手中的古籍,指尖微微泛白。他不敢继续留在书房,害怕自己神色藏不住,被沈栖雁一眼看穿心底慌乱,徒增对方烦忧。
他定了定神,勉强敛去脸上纷乱的情绪,起身轻声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日鲜活平和的模样:“师傅,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晚些再回来整理书卷。”
这理由寻常妥当,往日里他也时常打理这些,听不出半点破绽。
沈栖雁笔尖一顿,缓缓抬眸看向他。长睫垂落,眼底情绪浅淡难辨,只是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平稳:“去吧,仔细些,莫要碰损旧卷。”
“知道啦。”
纪晏书躬身行礼,不敢再多停留,抱着书卷快步退出书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竟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没有去往厨房,转身绕过长廊,沿着青石小径径直往外走。
一路上行过花树,晚樱残花被晚风卷起,落在肩头,纪晏书全然无心顾及,脚步走得仓促,心底乱糟糟的。
他说不清恐惧从何而来。师傅不曾重病卧床,不曾面露苦楚,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处理公务依旧条理清晰,看上去与往常别无二致。可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细微反常,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走到宋延卿院门外,纪晏书稍稍放缓脚步,抬手轻叩木门。
门很快被拉开,宋延卿一身素色长衫,手里还捏着半卷医书,看见神色凝重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出道路:“进来吧。”
院内摆着小桌,桌上残留着煎药的余温,淡淡的草药气息弥漫四周。纪晏书进门之后,也不等落座,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有事情同你说,关于我师傅的。”
宋延卿将医书搁在石桌上,端正坐好,神色沉静:“慢慢讲。”
纪晏书深吸一口气,把午后书房里发生的事尽数道出,从沈栖雁抄写星录、误写“春星有寂”开始,讲到自己出言提醒,可沈栖雁仅仅淡淡点上一墨,不愿涂改,一句“无妨”轻描淡写揭过一切。
“你是知道的,师傅一辈子做事一丝不苟,从前哪怕一笔墨色不均,都要整页重写,绝不会放任错字留在存档册页之上。”少年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困惑,“今日他明明清清楚楚看见了错处,却毫不在意。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说到这里,纪晏书又想起更多平日里被他刻意忽略的小事,一桩桩接连涌上来,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
“前几日午膳,师父半碗粥用完,不过半刻钟光景,转头就问何时用膳,全然不记得方才已经吃过东西;前两日落春雨,风特别凉,汀兰送药时碰到师父的手,冰得刺骨,可师父却说并不觉得寒冷;昨夜先生复诊,师父是不是还问起北境雨雪?那一问,半柱香之前他已经问过一次了。”
少年语速越来越快,积压许久的忧虑尽数倾泻:“还有早朝散朝那日,下宫阶的时候,师傅身形晃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人看见,他迅速稳住,装作无事发生。起初我只当是劳累体虚,可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我……我实在安心不下。”
他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惶急,像寻不到方向的人,迫切想要得到一个安稳答案:“师傅仅仅只是积劳伤身吗?这些反常,真的只是疲惫造成的?”
宋延卿安静听完所有话,全程没有打断。
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冰凉的纹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许久都没有出声。
风穿过院落枝桠,沙沙作响,安静拉长了等待的时间。
纪晏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宋延卿越是沉默,他越是明白,事情恐怕没有自己期盼的那般简单。
半晌,宋延卿缓缓抬眼,语气沉重平缓,没有用宽慰的假话敷衍少年:“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些征兆,我每次诊脉,都看在眼里。”
“脉象如何?”纪晏书急忙追问。
“脉象虚浮,根基渐散。”宋延卿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并非风寒病痛,不是脏腑溃烂的急症,最难医治的,是心神耗损。肉身的感知、记忆、气力,依托心气支撑。心气一日弱过一日,便会出现你所见的景象。短暂遗忘、感知迟钝、精神难以凝聚。”
纪晏书喉间发紧:“好好休养,慢慢调理,能不能好转?我多劝师傅歇息,督促他按时服药进食……”
宋延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层无奈:“药石只能滋养肉身,补不了溃散的心气。人心若是慢慢失去支撑,汤药终究只是外力。他自己不愿向外倾诉苦楚,所有郁结长久封存在内里,日复一日消耗生机。”
“可师傅看上去依旧平和,从来不说难受。”
“正因如此,才最为棘手。”宋延卿轻叹一声,“真正的衰败从不是痛哭哀嚎、卧病不起。是像如今这般,外表维持体面安稳,内里一点点剥离感知。他依旧温和待人,依旧处理琐事,只是慢慢抓不住自己的身体,抓不住过往的记忆,对万事万物,渐渐提不起从前那份执着。”
纪晏书怔怔站在原地,鼻尖一阵发酸。他想起书房里那一页星录,那个孤零零的“寂”字,此刻忽然懂了那一字暗藏的寒凉。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少年声音微微发颤。
“只能慢慢观察,多多陪着他,莫要让他长久独处。尽量勾起他心头在意的人事,若是心气能够重新凝聚,尚有转机。”宋延卿顿了顿,郑重叮嘱,“此事切勿在沈栖雁面前流露半分恐慌。他心思通透,一旦察觉我们忧心忡忡,只会刻意遮掩自身状态,将所有感受压得更深。一切如常,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纪晏书牢牢攥紧拳头,反复将这番话记在心底。他用力点头,强压下喉头酸涩:“我记住了,不会让师傅察觉异样。往后我多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久坐发呆。”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约定往后更加留心沈栖雁起居作息,仔细留意他每一处细微变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仆从已经点起廊下灯笼,暖黄微光在暮色里次第亮起。
纪晏书辞别宋延卿,转身往书房走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残留的凉意。少年收敛好所有慌乱,重新换上平和安静的神色。
他还要回到那间檀香袅袅的书房,回到沈栖雁身侧。
只是此刻再想起静坐案前的那道清瘦身影,纪晏书心底清楚,平静如常的表象之下,无形的阴影正在缓缓靠近。
许许多多不起眼的小事堆叠在一起,早已埋下无法轻易逆转的伏笔。
他能做的,唯有守在一旁,抓住仅剩的时光。
纪晏书从宋延卿的那儿出来时,暮色已经沉得彻底。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树影拉得细细长长,整个国师府静得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他站在岔路口稳了稳心神。
方才情急之下随口扯的借口,终究是有些破绽。
就是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原是片刻就能做完的琐事,他却一去就是大半刻钟。
师父那般通透细致的人,怎么可能不察觉。
只是师父素来心软,从来不会当众戳破他的小小慌乱、小小谎言,向来都留给他体面,留给他余地。
纪晏书不敢多想,立刻转身去往后厨。
要圆谎,最简单稳妥的法子,就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说辞往下落。
“就说刚才去看的时候,药马上煎好了,我就干脆等了会……”纪晏书想着。
后厨烟火已歇,只剩专门煎药的小灶还温着余火。
管事仆人居躬行礼:“纪公子,药刚温好,一直按着宋医师叮嘱的火候,半点没凉。”
纪晏书点点头,伸手端过药盏。
瓷壁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是师父能入口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盏中清透的药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心底稍稍安定了些。
也好。
用刚想好的理由,顺理成章回去,方才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久离,都能被一句“等汤药煎好”轻轻盖过。
他双手稳稳端着药盏,步子放轻,一步步走回书房。
晚风拂过衣摆,吹得他心绪渐渐平复,脸上方才在宋延卿面前的惶急与沉重尽数敛去,重新换回平日那副鲜活温顺、毫无心事的少年模样。
他不敢让师父看见半分异样。
回到书房外,纪晏书抬手轻轻叩门。
“师傅,我回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沈栖雁温淡的应声:“进。”
纪晏书推门而入。
屋内檀香依旧,烛火摇曳柔和,将一室光影衬得温润安静。
沈栖雁已经停了笔。
他没有再继续抄写星录,正垂眸静静看着摊开的那一页纸。目光落的位置,不多不少,正是那个被他轻轻点了一点墨痕的“寂”字。
他坐得端正,脊背依旧挺直,侧脸清浅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可周身那股安静的沉滞,却比白日更重了几分。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纸面,一动不动,不知看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纪晏书身上,温柔平和,一如往常。
纪晏书被他看得心头微紧,面上却半点不露,捧着药盏走近,语气自然又轻快,顺着借口稳稳圆话:“师傅,刚才去看的时候,药马上煎好了,我就干脆等了会,外面风大,带回来就已经温透了,师傅可以直接喝。”
话说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楚,合情合理。
换作旁人,定然全然相信。
可沈栖雁只是安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眼底刻意压下去的慌乱,看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看着他明明强装镇定、却依旧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什么都知道。
从纪晏书方才匆匆离府、借口收卷却久久不归的那一刻,他便心知肚明。
少年人心浅,藏不住事。
午后写错一字、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无妨”堵得心慌,定然是揣着满心不安,悄悄跑去寻了宋延卿。
去问、去说、去求证、去惶恐。
沈栖雁看得透彻,却没有半点要拆穿的意思。
他太懂纪晏书。
少年赤诚热烈,满心满眼都是他,但凡察觉他一丝半点的不对劲,便会惴惴不安、辗转牵挂。这份纯粹的真心,干净滚烫,是他如今死寂一般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舍不得拆穿,舍不得让少年难堪,舍不得让自己唯一的陪伴,连小心翼翼担忧他的资格,都要被戳破。
于是他只是淡淡颔首,声音温柔如常,顺着他的说辞接下去:“辛苦你了,小乐。”
纪晏书把药盏轻轻放在案前,看着那杯安稳温热的药汁,轻声劝:“师傅趁热喝吧,今日药温刚好。”
“好。”
沈栖雁抬手,指尖轻触瓷壁,稳稳端过药盏。
他动作缓慢却平稳,没有半分颤抖,低头小口饮下。
药味清苦,入喉温凉。
他依旧尝不出明显的苦甜,味蕾木木的,淡淡的麻木覆在舌尖,可他依旧耐心、安静、稳稳地喝完一整盏药,一滴不剩。
从头到尾,姿态妥帖,温顺安稳。
纪晏书站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药喝完,身子总能暖一点,总能好一点。
他兀自这般宽慰自己。
沈栖雁放下空盏,指尖轻轻落在纸面,再次扫过那个“寂”字。
其实,这些时日的异样,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是浑然不觉。
他只是,懒得言语,懒得追究,懒得挣扎。
最早开始的,是短暂的恍惚。
提笔会忽然忘了下一字,看人说话会忽然断了思绪,静坐之时,眼前明明是实景,却会瞬间空白一瞬,仿佛魂魄飘出去片刻,再缓缓归位。
而后是记忆的细碎断层。
吃过的饭、问过的话、片刻前的对话、刚刚做完的事,转头便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印象。
他也会在纪晏舒提醒他添衣时,隐约察觉自己对寒暑无感;也会在下台阶微晃的那一刻,清楚知晓自己气血虚浮、撑不住身形;也会在一次次重复问起北境风雪时,明白自己心神涣散、收束不住。
他通透半生,观星察命、识人观心,最擅看透世事肌理、看透人心浮沉,又怎会看不透自己的身子?
只是他不说。
不拆穿纪晏书的慌张,不戳破少年拙劣却真心的借口,不向宋延卿倾诉内里的枯耗,不对外人展露半分衰败与苦楚。
他太清楚自己的状态。
不是病痛来袭的折磨,是一点点、缓慢又彻底的,生机溃散。
像秋草渐枯,像烛火渐弱,无声无息,日复一日。
他也试着回想从前。
回想北境帐中灯火,回想风雪里的遥遥相望,回想那句各自安好。
可那些曾经足以牵动他五脏六腑、让他彻夜难眠、让他隐忍落泪的过往,如今再想起,竟只剩一片淡淡的空。
不痛、不涩、不念、不怨。
不是释怀,是心力耗尽,再也承载不起任何情绪起伏了。
连难过,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沈栖雁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端正立着的纪晏书。
少年眉眼明亮,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明明刚刚才找人哭诉过惶恐,此刻却努力装成无事的模样,只想好好守着他、护着他。
这般鲜活、这般热烈、这般干净。
沈栖雁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轻声开口,语气柔软温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方才等药耽搁许久,书卷未曾整理完,余下的,我自己来便可。你白日劳累,早些回去歇息。”
纪晏书立刻摇头:“我不累,我要陪着师傅。”
他不敢走。
一旦独处,师父又会对着空茫的纸面、寂静的屋室,长久失神。
沈栖雁看着他固执的模样,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弯了弯眼尾,笑意极淡,却温柔得包容一切。
“也好。”
烛火静静摇曳,映着一静一暖两道身影。
纪晏书重新坐回矮几旁,安静整理书卷,再也不敢分心,时时余光留意着案前之人的状态。
沈栖雁重新执笔,继续抄写星录。
接下来的字迹,字字规整、字字稳妥,再无半分错漏。
仿佛方才那个“春星有寂”的错字,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偶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恢复了完满。
是他强行收拢了快要涣散的心神,强行撑住了快要溃散的生机,硬生生将所有衰败、所有空洞、所有悄然降临的死寂,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