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15、痴人梦9 她能感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低垂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记忆里那般淡漠，而是带着一种……一种她从未敢奢望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这幻影就会破碎，怕自己会惊醒在这漫长噩梦的尽头。

　　“沈蕴。”

　　幻影开口了。这一次，不再是那句冰冷的“我走了”，而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从那张淡色的唇里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幻影的温润，却又有着苏砚独有的清冷底色。

　　沈蕴浑身剧颤，像是被一道暖流击中了心脏，又像是被冰锥刺穿了魂魄。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许久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沉寂万年的死灰，被骤然点燃。

　　苏砚的脸，依旧是那般清冷，眉宇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漾着一丝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

　　“沈蕴，”幻影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更真实，带着一种沈蕴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的耐心，“你愿意跟我走吗？”

　　“……”

　　沈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崩塌，又彻底重组。她怀疑自己在做梦，在痴妄，在魂飞魄散前的最后幻觉。苏砚……在叫她的名字？苏砚……回头了？苏砚……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

　　这七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魂魄深处那层厚重的、被墨色浸透的硬壳。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锁了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牢笼。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喜悦如同滔天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砚台上，砸在那方干涸的墨汁里，溅起细小而绝望的墨花。

　　她看见自己的袖口，那点被墨汁染黑的痕迹，在泪水中慢慢晕开。她看见苏砚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她这般失态有些不耐，可那眼神里的柔和，却并未散去。

　　“你……你说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濒死般的渴望。

　　苏砚看着她，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丝不耐似乎更浓，可那温柔的底色却依旧顽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天籁般传入沈蕴耳中：“要跟我走吗？”

　　这一遍，沈蕴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她早已破碎的心上。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扯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充满了无尽喜悦与凄楚的笑容。

　　沈蕴闭了闭眼，轻声应道：“好。”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决绝的、殉道般的虔诚。

　　然而，随着这个“好”字落地，整个幻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如同琉璃盏摔在地上，那看似坚固的、循环了千年的虚假温床，瞬间布满了裂纹。墨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非人的尖啸，那团蠕动在墨色深处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醒狠狠灼伤，疯狂地挣扎起来。

　　苏砚的幻影，在沈蕴痴迷的目光中，寸寸崩解，变回了一团毫无生气的青色烟雾，消散无踪。

　　沈蕴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凝固在了脸上。那狂喜的眼神，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一丝终于彻悟的、令人心碎的清明。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染墨的衣袖，看着那方溅了泪痕、早已干涸的砚台。她明白，那句“跟我走”，是假的。那温柔的眼神，是假的。那回头的瞬间，是假的。

　　沈蕴心底无比的清楚苏砚会如何说，如何做，所以这个幻境才会在离别前停住，因为接下来她所期盼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不会发生……

　　沈蕴的魂魄，在失去了幻境支撑的刹那，开始寸寸碎裂，如同破碎的瓷器，化作点点微光，向着四面八方飘散。

　　楚沨收回手，指尖那点金芒已然熄灭。她看着沈蕴即将彻底消散的魂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痴儿。假的，终究是假的。”

　　芫瑶却在这一刻，眼眶微红。她看着沈蕴那双从狂喜跌入绝望、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看着那点即将彻底湮灭的微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漫长的等待……是一件很苦的事。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便是苦上加苦。

　　芫瑶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抹蓝色的身影，她猛地回忆起从前，恍然大悟——他就是在这样苦等着她。

　　“阿楚……”芫瑶的声音轻颤，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恻隐，“救救她吧……她这一世……太苦了……”

　　“阿楚……救救她……”

　　芫瑶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带着哭腔，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却激不起楚沨眼底半分波澜。她看着沈蕴那点即将彻底湮灭的微光，魂体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只需再一息，便要彻底归于虚无，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一并散了。

　　“救？”楚沨淡淡重复，目光未从那抹微光上移开，声音里是神尊俯瞰众生的淡漠，“她阳寿早尽，魂魄被墨精啃噬千年，早已残破不堪。强行留住，不过是多受一份天罚，多历一世煎熬。尘归尘，土归土，这才是她的正道。”

　　“可她……太苦了……”芫瑶不管，她只知道那双眼睛里最后碎掉的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沈蕴袖口那点墨渍，想起她研了一辈子墨却只等到一句虚假的“好”，想起……他……

　　这般苦楚，若连一丝甜头都不曾尝到，便要彻底消散，天道何其残忍？

　　她不管什么正道，不管什么天罚。她只知眼前这个魂魄，比她见过的任何生灵都更可怜，更值得一丝怜悯。

　　芫瑶看了楚沨一眼，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