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05、逢春丝8 屋中，

　　屋中，一边是劫后余生的安宁，一边是油尽灯枯的危殆。蝴蝶归位，因果已了。这场跨越万年的重逢，终究是以一个人的濒死，换来了另一个人的苏醒。

　　“必须立刻以磅礴灵力吊住他的命魂，再以武宁山本源之气徐徐温养，才能保住他的性命。”芫瑶抬头看向楚沨，眼中是罕见的凝重，“否则，他撑不过三个时辰。”

　　一直沉默的荣颜，终于上前。她先是俯身，探了探华野的脉搏，又感受了一下逢春丝流转的韵律，确认华野的确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神魂亏损严重，需要长时间的沉睡来修复。她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到澈翎那残破的身躯上。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恨这个男人带给华野万年的痛苦；有怨，怨她不该不管不顾，放任他们；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恻然。她亲眼看着他在融合花灵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另一个可能的死亡。

　　“逢春丝……”荣颜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万年的疲惫，“可用逢春丝的灵力吊着他的命魂。”说完，荣颜将华野额间的逢春丝收了回来，放到了澈翎额间，瞬间淡绿色的光晕笼罩着澈翎，开始修复他身上的伤。

　　“逢春丝蕴含强大的修复灵力，只是这些年消耗不少，剩下的也只够保他这一时的了，况且羽民情况特殊，他羽骨尽碎，唯有回武宁山才有一线生机。”

　　楚沨和芫瑶对视一眼，开口道：“瑶瑶，你送澈翎回武宁山，我留在这里看着华野。”

　　“好。”芫瑶和荣颜对视一眼，荣颜收好逢春丝，侧身让他们离开了。

　　楚沨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澈翎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这一去，性命虽能保住，羽骨却未必能修复……”

　　荣颜垂眸看向石床上的华野，淡声道：“但这些，华野就不必知晓了。”

　　楚沨闻言，抬头看向荣颜，默了默，轻轻点头，二人达成了共识。

　　荣颜重新坐在华野身旁，伸出手，轻轻握住华野的一根手指。指尖传来温暖的脉搏跳动，让她冰冷的心稍稍回暖。

　　逢春丝的灵力继续滋养着整个芳歇山，楚沨亦施法，轻柔的风携着逢春丝的灵力吹遍了整个芳歇山，花草树木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热闹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转眼芳歇山已封闭十月，华野的呼吸从最初的微弱急促，逐渐变得悠长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生命律动。

　　但这只是表象。楚沨能清晰地感知到，华野的神魂依旧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混沌状态。万年的生机被吸食，又被逢春丝强行吊住，元气大伤。更麻烦的是，那万年里，他与半只蝴蝶共生，神魂早已与之纠缠不清。如今蝴蝶被澈翎强行收回，他神魂中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如同被生生挖走了一块肉一般。

　　“他的肉身恢复得尚可，但神魂……”楚沨收回探出的神念，对身旁的荣颜低语，“那缺口太大，若任其自然愈合，恐怕会形成永久的损伤，轻则痴傻，重则……再度陷入沉睡，再难醒来。”

　　荣颜眉心紧皱，凝视着华野安睡的面容，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楚沨眼睛微眯，轻声道：“抹去华野脑海中有关澈翎和花灵蝶的一切记忆，莫要让他的神魂心念再纠缠不休。”

　　荣颜瞳孔微睁，她看了看华野，又看了看楚沨，终于轻轻点头：“看来，只能这样了。”

　　又过了三日。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稀薄的雾气，洒在石床之上时，华野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荣颜猛地抬脚，几乎是扑到了华野的石床边，屏住了呼吸。

　　一下，又一下。那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开始有规律地、缓慢地颤动。紧接着，他枯瘦的手指也动了动，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荣颜垂在地上的衣角。

　　“华野？”荣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唤道。

　　华野的眼皮挣扎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浅色的眸子，初时是一片混沌的迷茫，如同蒙着厚厚水汽的琉璃。光线透入，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那迷茫才渐渐散去，眸光一凝，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荣颜。

　　他看着荣颜，看了许久，才缓缓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灰暗的环境，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荣颜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才终于凝聚成一句沙哑的话：

　　“姐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荣颜的心猛地一揪，泪水瞬间涌上眼眶。这声“姐姐”，她已有万年不曾听见了。她强忍着泪水，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柔声道：“没事，就是你睡了很久了，姐姐好久没看见你，有些想你了。”

　　“我睡了很久吗？”华野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都不重要。”荣颜笑着摇头，关切的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华野眉峰轻挑，有些别扭的说：“姐姐，你突然这么温柔，我好不习惯。”

　　荣颜一听，立刻变了神情，严声问：“看看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华野立刻试着动了动身体，逢春丝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流淌，显得温顺而乖巧。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身体有些沉重，但并不痛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却已恢复些许血色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荣华，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没有，我睡了到底多久啊？”华野问。

　　荣颜顿了顿，开口道：“一万年了。”

　　“这么久？我怎么了？怎么会睡这么久？”没等荣颜回答，华野自言自语的说，“怪不得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忘了什么一样。”

　　荣颜和楚沨的心同时一紧。

　　“忘了什么？”荣颜屏住呼吸，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提醒了他。

　　楚沨的视线也紧紧的落在华野身上，指尖缓缓续着神力，以确保能应对如今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境况。

　　华野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眼神从困惑渐渐转为烦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就在荣颜忍不住开口的时候，华野挥了挥手，不甚在意的说：“哎呀，可能是梦吧，忘了就忘了，没事。”

　　荣颜闻言心中一松，微微笑道：“对，是梦，忘了就忘了吧。”

　　华野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楚沨，他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恍然道：“楚沨！”

　　楚沨没想到华野还记得她，眨了眨眼，才含笑应道：“对，是我，没想到漂亮哥哥还记得我。”

　　华野脸上扬起一个熟悉的骄傲的笑来，扬了扬下颌，得意的说：“那当然了，我记性可好了，好吧。”

　　荣颜和楚沨脸上的神情一顿，没等她们说话，华野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在楚沨身上滴溜溜的转，轻咳了两声，状似不经意的说：“你不是说再见面会给我带礼物吗？”

　　楚沨没想到华野竟然还记得这茬，她……早已忘了。不过，既然他说有，想必是确实允诺过他。楚沨笑了笑，在身上搜刮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尾凤凰翎羽递给华野，轻声说：“自然有，这是栖梧神山凰女第一次涅槃时落的尾翎。”

　　那尾翎长约三尺，通体流光，翎杆澄澈如琥珀，内里一缕赤金脉络缓缓流动，似有生命。翎面从赤金渐变为桃粉，边缘薄得透光，像晚霞裹着朝云。无数细碎光点浮于羽面，风过时微微颤动，如萤火栖于金纱。翎尖卷曲如一滴将落未落的金色泪珠，恰好勾住一缕春风。

　　华野指尖未触，翎羽已向他轻轻偏去，他心中欢喜，脸上露出笑来，伸手接过翎羽，看了又看，抬头对楚沨说：“谢谢，我很喜欢。”

　　楚沨会心一笑：“喜欢就好。”

　　楚沨在芳歇山陪华野玩了两月，确认他无恙之后，在惊蛰日那天离开了芳歇山。

　　芫瑶正在入口处等楚沨，两人一见面，楚沨就问：“澈翎如何了？”

　　芫瑶微微一笑：“没事了，只是尚需闭关休养。”

　　楚沨点头：“那就好。”

　　芫瑶又问：“华野呢？醒了吗？”

　　楚沨眸光淡淡，轻声说：“嗯，只是把澈翎忘了。”

　　芫瑶眉心微蹙：“怎么会这样？”

　　楚沨简短道：“他神魂损伤太过严重，也为了防止他醒来之后，发现花灵蝶不见了，再忧思过度，所以我干脆把他的记忆抹去了。”

　　“虽然如此，但我总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华野……定然不想忘记澈翎的。“芫瑶蹙着眉头，迟疑出声。

　　楚沨垂眸沉思片刻，既而笑道：“眼下这样，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他们这样的身份，本就不是能纠缠在一起的，他们有自己的责任要担，哪能事事如意。“

　　说到这里，楚沨凝眸看向芫瑶，意味深长的说：“就像你回到蓬莱一般，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回来。正所谓，世间安得两全法，便是你我，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