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铁屋子 路仁嘉 ...
-
路仁嘉坐在公交车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眼睫垂着,像挂了层化不开的雾。屏幕上,显示着招聘的网页。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孔乙己的长衫?理想?早就被日复一日的通勤和KPI磨成了粉,风一吹就散了。迷茫像车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熄了屏,把那个自诩为“文化人”实则狼狈不堪的“孔乙己”影子摁灭在黑暗里,疲惫地闭上眼。还有三个路口就到家了,今晚吃什么呢?冰箱里好像只剩半包挂面和一个鸡蛋了。他脑子里盘算着这些琐碎,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庸常的轨道上运行。
就在他思绪飘忽的瞬间,一股极其尖锐、刺鼻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浓烈的、新鲜的汽油味!比平时加油站闻到的要浓烈百倍,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感!
“什么味……”司机惊慌的声音刚起了个头。
时间,凝固了。
一辆满载着粘稠、易燃原油的重型油罐车,车头如同被巨锤砸扁的易拉罐,深深的陷入了一辆失控冲入车道的集装箱货车尾部。
钢铁怪兽的骨骼在瞬间扭曲、崩解,发出绝望的呻吟。紧接着是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静。似乎时间本身也被这巨大的冲击撞得晕厥。
而寂静是灾难的序曲。
“轰——”大火瞬间产生,不断的泄出的原油成为最好的助燃剂。火焰沿着那粘稠的银色河流疯狂蔓延、爬行,近乎贪婪的舔食路面。
火焰无情的扩张着他的疆域。
半个天空笼着黑烟,火光吞噬着这片区域。
黑暗中闪动着红光,红的风,红的巨舌。
接着是巨大的爆炸,仿佛天空都被撕裂,一辆接着一辆车。
那声近乎撕裂的声响,几乎直接锤在他的耳膜上。路仁嘉感觉耳边全是“嗡嗡”声。
“啊——救命!”
“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
“妈妈!妈妈你在哪?!”
“开门!快开门啊!”
刺鼻的汽油与浓烟粗暴的闯进他的鼻腔,喉咙像吞咽滚烫的刀片,灼痛从鼻腔一直烧到肺部深处。
路仁嘉剧烈地咳嗽着,涕泪横流。他拼命用安全锤击打着窗户,怎么还不破?!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看到旁边一个穿着廉价迷彩工服、满脸尘灰的农民工,半个身子被变形的座椅死死卡住,他目眦欲裂,一只手徒劳地伸向天空,另一只手却死死捂着胸口的口袋。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孩,抱着一个被火焰燎焦了边角的书包,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嘴唇无声地翕动:“……妈妈……我想回家……”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路仁嘉。力气在高温和窒息中迅速流逝。他的死亡像一粒尘埃,飘飘浮浮,不会有任何人在意,除了他的亲人。
他放弃了挣扎,身体瘫软在滚烫的座椅上。意识开始模糊,火焰的咆哮声似乎渐渐远去,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黯淡。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凉白开,想起母亲上周打来的电话里小心翼翼的问……真遗憾啊,就这么……结束了吗?……对不起……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眼角余光瞥见了高架桥护栏旁的一个身影。
陈清泉站在那里,离蔓延的火蛇只有几步之遥。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极佳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炼狱景象格格不入。火焰跳跃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他那双眼睛。
路仁嘉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像两泓冻结的寒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灾难,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混乱的火场、扭曲的金属、挣扎的人影。他的眼神太过干净,太过纯粹,以至于在这污浊灼热的地狱里,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性——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神性。
他是谁?路仁嘉模糊地想。为什么……不怕?
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目光——那双始终平静无波、倒映着混乱与毁灭的眼睛——猛地锁定了路仁嘉斜前方不远处,一辆被挤压变形的家用轿车残骸。
那辆车的后座,一个年轻母亲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覆盖着下方一个小小的婴儿。母亲已经没有了声息,但她的手臂和脊背,依然固执地拱起一个脆弱的空间。提篮里,传出微弱的、几乎被火焰咆哮淹没的婴儿啼哭。
陈清泉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直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接着,陈清泉动了。他像一道离弦的白箭,义无反顾地扑向家用汽车。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火星溅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衬衫上,瞬间灼出几个焦黑的洞。他冲到轿车旁,没有看那已经死去的母亲,目光紧紧锁住被母亲守护的那个婴儿。变形的车门像狰狞的獠牙。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门框边缘,手臂上平时不显的肌肉瞬间贲张,白皙的皮肤下青筋暴起!
吱嘎——!变形的门终于打开了。他毫不在意,毫不犹豫地探身进去。
滚烫的热浪灼烧着他的脸颊和手臂,浓烟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伸出染血的手,动作却异常轻柔、稳定,小心翼翼地避开母亲冰冷的身体,探向那个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安全座椅。
轰隆——!!!
火焰烧的更猛。发生了大爆炸。
路仁嘉在意识模糊的最后边缘,看到了令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
陈清泉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起,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那身干净的米白色衬衫瞬间被火焰舔舐、焦黑。
在身体被彻底卷入火海的最后一刹那,他没有试图护住自己,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刚刚抓到的婴儿安全座椅,朝着远离爆炸中心的方向——朝着几个正冒着浓烟冲上来的消防员模糊身影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接住……!” 一个嘶哑的、几乎被爆炸声淹没、却充满了急切与托付的呼喊,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砸进了路仁嘉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然后,无情的烈焰彻底吞没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路仁嘉最后看到的,是陈清泉在火海中消失前,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被推离的婴儿,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理性或观察,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人类的——希望!
……希望……
紧接着,那双眼眸也被火焰吞噬,化为虚无。
消防员拼死冲上前,险之又险地接住了那个被推飞出来的提篮。里面的婴儿奇迹般地只是受了些惊吓,哭声在消防员的怀抱中反而响亮起来。
而陈清泉站立过、挣扎过、最后消失的地方,只留下几片焦黑的布料碎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
陈清泉陷入漫长的黑暗,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点,无数个点汇聚,又延伸形成光河。
光河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时而倒流逆影,时而悬停凝固,时而如固体般碎裂,时而如液体般流动。
是梦吗?陈清泉睁开双眼,看着光河。他的大脑来不及思考。
一瞬间,又闪现出一个人。
“这…什么?!天堂?!”路仁嘉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景象上,仿佛被无形的焊枪焊住。
接着,又闪现更多人。
所有人的脸上的表情都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块都映照出不同的惊愕与茫然。
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光河开始变换、流动,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屋子。
陈清泉有那么一刹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血液似乎凝固,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死亡不是解放,而是新的囚笼吗?”他低声喃喃。
所有的科学知识在这里都化为乌有。原始的、压倒性的敬畏和未知的恐慌与……茫然。
路仁嘉攥紧拳头,收回视线,深呼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安慰自己。
他开始观察着四周,这铁屋子幽暗逼仄,四壁是沉重的铁板,仿佛是沉甸甸的墓穴裹挟着所有。
一个大块头突然跑到铁壁旁边,将劲道贯注于右拳,猛然发力,狠狠地砸击墙壁。
“咚”金属发出低吼。
一位白发苍苍的夫妻,他和他的妻子虔诚的跪在地上,“愿上帝保佑”,声音也忍不住颤抖。
穿白衬衫的女学生身体如棉花似的,飘飘荡荡,倚靠在墙壁上。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但迷迷痴痴。……她似乎没有看见,也似乎没有听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有人闭着眼睛,深深的沉睡着。
农民工朝大块头走去,拍了他的肩膀“老师,咱们一起。”他的指甲里嵌着洗不尽的黑色,骨节部分膨大突出。
“咚—咚—咚—”
陈清泉看着,感觉很可笑。
路仁嘉有些麻木的看着,心想“没有用的,这铁屋子永远——无法破坏。”
但真的无法吗?
他也没有出手制止。
也许可以呢?
“欢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所有人的行动,所有人立马怔住。
这声音像是来自四面八方,但却空洞的没有一丝波澜“来到404号安全屋,我亲爱的……”声音停顿,四周安静了。
“朋友”
“介绍一下,你们死了,但又没死。具体不用介绍你们死亡的过程,毕竟没有人想要重温被火焚烧的滋味。瑰嘉路共计44人死亡,而你们这11人很幸运来到这安全的天堂世界”
铁屋子里出现了一张由光点组成的完美无瑕的笑脸。
“留在这里的人需要做游戏哦”
笑脸开始改变,“游戏中的死亡者将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成为游戏的一部分。而你们内心所带的欲望的在现实中的人也将死亡。游戏的胜利者都可以满足你们心底……最深……最深的……欲望,你们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包括钱、地位、权利、生命的复活……
“希望我亲爱的朋友们——玩的开心!”
下一秒,所有定格的光点,如同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指令,迈开了轻盈而精准的步伐。他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流畅韵律,向所有人围拢过来。
无数双空洞的像眼睛似的光点锁定着铁屋子里的每个个体,无数张凝固的微笑脸孔在刺眼的白光下迅速逼近,像一张巨大而完美的、冰冷死寂的捕网,正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收紧。
“欢迎来到第一场游戏,天堂大门已为你打开——”
欢迎猎物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