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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局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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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缑回和温伯良一起在窗前对弈,老樟树筛了一地的影子,风动,满地的光斑便活了起来。
通过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很多品质,缑回一半注意力放在棋盘上,另一半打量着对面的青年,暗含着考究和斟酌。
棋局仍在继续,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进,她退,但退得从容,留有余地,她前,他让,却让得巧妙,不失筋骨。黑白棋子像是两条溪流,在共同的疆域里蜿蜒出和谐的脉络。
温伯良不由自主地目露惊叹,“女公子棋艺甚好。”
那可不,闲暇时,太白总喜欢拉着她对弈,时间一久,缑回自然学会了很多。
“子良的棋艺也不遑多让。”缑回笑道。
温伯良执棋的指节清瘦,眉目低垂,每一步都静得像深潭里的云影。何止棋艺,若论起棋品,也是相当罕见,看得缑回满意不已。
突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响,一颗小石子滚动在二人的不远处,仿佛落入水面的涟漪,打破了这平静的一幕。
二人全心投入在棋盘上,并没有分去一丝一毫的注意。
不多时,另一颗小石子落在二人更近的位置,缑回和温伯良终于投去眼光了。
原来,不止这两颗小石子,在这之前,早已有一堆小石子想吸引缑回的注意。沿着石子扔来的方向,缑回抬头看去,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隐藏在墙后,正准备继续扔手里刚刚捡来的石子。
缑回:“……”
这并不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只要缑回和温伯良独处,就会在各种地方随机刷新出来一个脑袋,暗戳戳窥视着这边。
温仲禾只要一看到二人独处,就会用尽各种方法吸引缑回的注意力,包括不限于,学鸟叫、假装有人有事找伯良,总之,花样百出。
“……子禾。”温伯良无奈地唤。
墙那边的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哎呦!”一声惊呼,接着是窸窣跌倒的动静。
过了不久,他又拍拍屁股没事人似的一瘸一拐走过来,接着挤入二人中间,挡住温伯良投向缑回的视线。
“阿回,随我去外面玩吧,这两天奉安邑来了一处商队,可有意思了。”
缑回看着两边,有些为难。
温伯良看着故意被温仲禾背后的手打乱的棋盘,不动声色地笑,“阿回去吧,只不过我们早几天便已约好了这局,这几日我可是日日盼望着这盘棋,还不知道下次有空见你是什么时候呢。”
听到这,缑回下定了决心,拒绝了温仲禾的要求,“抱歉,还是下次吧。”
温仲禾顿时像被雨打蔫的叶子,一步三回头地蹭回墙边。本以为他走了,谁知不一会儿,墙头又冒出那个脑袋,他索性趴在那儿,原地蹬了两下腿,不动了,接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棋盘。
直到终局。
“这下总算能走了吧!”温仲禾利落翻身跃下,笑嘻嘻拉住缑回的衣袖,“走吧,我带你去玩。”
温仲禾带着缑回走在大街上,他逛得毫无目的,东摸摸西看看。
离得最近的是商贩粗糙写上的牌子,温仲禾踱到不远处,却不小心被牌子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手无意中扶住了摞得高高的陶碗上,商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温仲禾稳住身形,慢条斯理地抹了抹碗身,指尖留下一抹清晰的灰黑指印,他抬头,对卖家露出个恍然无觉的笑:“这碗摞的……稳当。”
商贩:“……”
他接着溜达到老媪的院墙外,那墙根下散养着几只鸡。他从怀里摸出个自制的细绳套,手腕一抖,绳套便凌空飞出,不偏不倚套中其中一只。
鸡受惊扑腾,带着绳套乱窜,顿时引得群鸡惊飞,绒毛混着尘土漫天乱扬,“咯咯”惨叫声直冲云霄。老媪追出来时,只看见自家鸡群发疯似的满街乱跑,撞翻了货郎的担子,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跟着追鸡,街上彻底乱成了一锅滚粥。
太乱来了,这孩子也太乱来了!!缑回阻拦不及,看着满街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鸡飞狗跳。
终于街上的众人反应过来了,“是温家那个!温家那个出来了!”
刹那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风吹过,街道上一片安静,再无旁人,看着这一幕,缑回嘴角抽动。
转过头再看,只剩下温仲禾满脸无辜地站在街道中央。
“要不我们……”
温仲禾话还没说完,一个温家的仆从急匆匆地从街角跑过来,“不好了,女公子!大公子他病了,请您去看看他吧。”
缑回闻言一怔,“好的,我这就过去。”
温仲禾猛地一拍额头,小声嘟囔着,“对了,装病!可恶!我忘了还有这一个方法。”
温伯良眉目低垂,靠在床头,生硬地挤出几声咳嗽。
缑回前去探查他的脉搏,过了片刻满脸无语地收回手,眼前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却装得满脸无辜。
缑回转身欲走,温伯良却主动拉扯住了她的衣袖,欲言又止,“子禾他……你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他为好……”
缑回疑惑地询问:“为什么?”
他却反而闭上了嘴,不愿多说了,缑回却把这一件小插曲暗暗记在了心里。
鸡飞狗跳一段日子后,夹在温伯良和温仲禾之间的缑回有些心累。这两人仿佛争人一般,开始了各种暗中较劲。
这一段时间内,无许也被众人带得极为欣赏伯良,讨厌仲禾。无许落后缑回一步站在她身侧,皱着眉看着仲禾走过后满街的乱象,万分不满,“为什么不直接说明情况带走温伯良呢?”他不解。
缑回:“再等等,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闲暇之余,缑回也会帮农人做事,比如帮老丈修葺漏雨的茅顶,替妇人们辨识山间可食的野蕈,为孩童们用草茎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与蜻蜓。因此,奉安邑的众人对她印象极好,不知不觉间,缑回竟在奉安邑内大受欢迎。
在奉安邑人的闲言碎语间,她的名字逐渐和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共同频频提起。
有老媪拉住缑回的手,“跟伯良多般配的人啊……”
缑回有些无奈,“您误会了……”
“阿回才看不上那家伙!”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听到这里,突然跑过来,充满占有欲地拉住缑回的手,充满警惕地望着对面,有些恶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慈姑……”缑回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有些惊讶地唤她的名字。
慈姑,慈姑,又称慈孤——愿天地慈悲待此孤女。
缑回和她初见那天,慈姑蜷缩在夯土城墙的阴影里,像一捧被风吹拢的枯叶。头发勉强用一根捡来的断荆束在脑后,那双眼睛极大,瞳孔却极黑,陷在突起的颧骨上方,衣物下摆条条缕缕垂到脚踝,露出细瘦如柴、布满新旧擦伤的小腿。
当时的她正坐在陌生的被饿死的尸体旁,无知无觉地抓死老鼠来吃。
缑回和无许路过城墙,小女孩看到缑回和无许眼睛一亮,站起身,一个踉跄朝缑回扑过来,“求您行行好,施舍我一点食物吧。”
下一秒,无许抓住了她想要行窃的手。
小女孩的脸上流露出孤注一掷的狠绝神色,缑回叹了口气,下一瞬间,一双温暖的手抹去她脸上的一块脏污,“姐姐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缑回买来黍饭递给还抱有警惕的女孩,直到饭香和热气扑面而来,小女孩才抓起黍饭狼吞虎咽吃起来。
她的举止极为粗鲁,脸和手都吃得脏兮兮的,看着缑回笑眯眯的温柔样子,她有点呆,最终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看着自己的样子,逐渐不好意思起来。
突然间,她连饭都没有吃完,像掩饰什么一般,抹了抹小脸,一把推开无许,远远跑开了。
缑回日常出门去帮农人干活时,又见过她几次,只不过,她身上斗殴的伤口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每次都远远地窥视缑回,像一只一直等着她徘徊在不远处的野猫,缑回想上前问好,她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不久后再遇到她,她竟然成为了流浪孩子里的孩子王,小大人一般带领着几个孩子在里坊间穿梭。
缑回在里坊间行走,不俗的外表渐渐引来了觊觎,一日,一圈半大的孩子团团围住了她,作势要抢东西,慈姑一下子窜了出来,凶巴巴地护在前面:“这是!我!罩着!的人!”
说完后,一圈朝着为首的孩子揍去,拳拳到肉,招式狠辣,终于在赶走那几个孩子后,她回过头撇了撇嘴,“你的仆人根本没照顾好你。”
缑回解释道,“无许不是我的仆人。”
这段时间以来,她渐渐也和缑回熟悉起来,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总是一副把缑回划分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的样子,冲着贸然接近缑回的人龇牙又哈气。
她低着头攥着衣摆,过了片刻,别别扭扭地说,“要不你把我收成你的仆从吧,我一定会比他更好地照顾你的,我很能干的。”
缑回委婉地拒绝,“可是,我不需要仆从呀。”
她却认为是缑回看不上如今的她,赌气一般跑远了,临走前转过身喊道:“你等着!我一定会顶替那个家伙!成为你最好最厉害的仆从!”
结果换来缑回解释不成的叹气。
回忆结束,老媪摇摇头离开了,缑回像往常那般拉过慈姑,熟练地帮她理了理杂乱的长发。
她有些闷闷不乐,缑回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原因,有些好笑地把她转过来,“我和温伯良只是普通朋友。”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不喜欢他……”
这倒是很少见,奉安邑的人无不对他交口称赞,很少有人这般直白地表达对他的不喜。
缑回耐心地平视她,这般大的孩子是最有自尊心的,她仔细地询问道,“为什么呢?”
慈姑咬唇,黑瞳里掠过与年龄不符的冷光,“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和那些想偷我粟饭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