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柳清是

2、冰棺 冰棺竟

　　冰棺竟然是空的。
　　白露面色平静看着眼前的冰棺。
　　冰棺剔透，一眼望去就连铺在棺底柔软的天蚕丝锦被上的暗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里面除了天蚕丝锦被以外，什么都没有。
　　原本躺在冰棺之内父母的遗体还有那几件陪葬品都不见了，当初是白露亲自动手合上冰棺，在棺前磕了四次头才离开这间放置冰棺的暗室。
　　他记得清清楚楚冰棺内并躺的父母。
　　如今，冰棺内却是空空。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棺前面无表情打量着暗室，手里提着一盏琉璃明珠灯，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又明亮，暗室内的一切物品都看得分明，包括原本冰棺前那张供桌上放着的三块牌位也不见了两块。
　　白露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冰棺移到供桌上仅剩的那块牌位。
　　仅剩的牌位上面贴着红纸，并没有被掀开痕迹，这是生人预定的牌位，他知道红纸之下的名字是谁。
　　当初父母准备牌位时，他年龄尚小却也闹着要他们给自己准备了一块，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在一起。
　　这牌位贴着的红纸之下名字是「白露」，这是他的名字。
　　这三块牌位是白露父亲生前准备的，字也是他刻的。
　　七国散城之内赫赫有名的冷霜刀客白越亲刻，字迹俊逸不失质朴，刀痕藏锋却带凌厉，可惜是牌位而非碑文，不然也可称之为极具收藏价值的上品绝作。
　　翻身轻巧无声躺进冰棺里，寒气瞬间渗入体内，白露感受着冰棺里的温度，依旧阴冷至极，唯有如此低温阴冷方能保存尸身不腐。
　　这冰棺也并非真冰，它本是一块巨大的透色寒玉石，整体剔透如冰无暇，实属稀世罕见。

　　白露的出生是个意外。
　　一开始白越就未考虑过要子嗣，爱妻羽光引又体质特殊不易受孕，他不忍妻子受苦都有按时服用绝育药，只是后来羽光引还是意外怀孕。
　　怀上白露却几度险些流产，羽光引在孕期精心进补调养才将他保住，然而小白露出生还是比寻常人晚又险些难产。
　　由于母亲孕期进补太多，导致白露自小便体质过热，时常上火发热得神志昏昏流鼻血。
　　小时候他最爱成日趴在白越偶然发现的这块寒玉石上，只有困极了才乖乖被抱去旁边床榻上休息。
　　好在白越的内功心法属寒，此心法若是能在寒玉石上打坐调息更是事半功倍，为了儿子能健康长大，白越不仅给尚在襁褓的儿子传输多年内力，还在儿子牙牙学语之际就一句一句将心法悉数传授。
　　当年白越在知晓爱妻羽光引时日不多，便就此取材制成双人棺，好与爱妻同长眠。
　　此刻白露正仰躺在冰棺之内，眯着眼睛一寸寸仔细打量着内部棺壁。
　　寒玉依旧通透光洁，仿佛原本躺在里面的尸体是凭空消失，夫妻俩走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总不能是自己父母死而复生还带走自己的牌位，只留他这个独子一人在凡间四处游荡。
　　“……你们跑去哪了？”
　　他轻声喃喃问着，声音轻如飘羽在冰棺里荡了一圈，没有任何回应。
　　暗室再次关闭，白露带走了被留下的自己那块牌位。
　　临走前他对着空荡的冰棺轻声说道：“既然你们都不在家，那我要出去找「妙音鸟」了。”
　　话说这天下世人熙熙攘攘，多为利来往。
　　曾经大昭皇室一统天下近两百年，然合久必分，大昭晚期诸侯与世家争权激烈，历经内乱七十多余年内乱，大昭先后分裂为十七国郡。
　　此后，这十七国郡相互联盟、蚕食，最终分合为四大国与三小国并立，共七国。
　　七国各据一方，表面互相制衡，实则虎视眈眈，争权夺势之心从未湮灭，权欲在暗处愈烧愈旺。
　　仅二十年安稳，七国又是大小战乱不断，百姓遍地哀嚎着这天下何时能安生？
　　直至那场三百年一遇的天水洪灾降临，七国皆损失惨重，人口锐减，田庄十毁□□，纷争被迫中断，七国之首堀国的圣恩慈悲晖光皇后率先提议七国休战。
　　七国各自割让部分边城作为共区，接纳灾民、恢复交易。
　　此区中心有一山，每逢春夏满山花开洁白如雪，故而得名——白山城。
　　白山城所有民生劳作买卖皆只取一成税，税钱又分为二，一成由七国均分，一成则公开投放于白山城所有修缮、津贴、医堂、学堂等。
　　昭历三四七年。
　　堀国、向国、元国、丹国、封关国、泽国和安川国这七国之间休战已三十余年，民生日益渐稳，恢复几分往时昌荣，其中地理优越地位特殊的白山城是最为繁华热闹。
　　此城不仅地处于七国包围之中，又因为那次天水洪灾后各国为泄洪防涝而大举开渠修建，于是这各大川流往来皆汇聚于此，又从此处分流灌注于七国散城各江各湖。
　　说这白山城是一座汇聚江湖又江湖尽散之城也不为过。
　　“许久没回这里了……”正午时分，白露站在白山城外的山道上，望着那城内上空飘起的袅袅炊烟，嘴角微微弯起，感慨了一句，“这「妙音鸟」还真是选了个热闹地方。”
　　虽是多年未回白山城，但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联系旧友们，这几日白露特意易容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又流连于不同茶楼酒肆之中。
　　易容后的白露看着活脱脱就是个地痞小流氓，小眼龅牙麻子脸又惯会虚张声势的态度。
　　点上一壶最便宜的茶或酒，再来碟两三文钱的干果，他专挑堂屋中间的位置，歪靠着椅背又抖着脚，就这么往那一坐就是大半天。
　　带着易容的白露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发现如今的白山城比他记忆里还要热闹。
　　喝完最后一口茶，咂着嘴把茶渣随意呿地上，他伸了懒腰就大摇大摆地离开茶楼。
　　这十天里白露都混迹茶楼酒肆之中却没收获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他不着急，只是不再顶着这个地痞小流氓身份在上街四处晃逛。
　　白露花了点钱在城郊处租了艘小船，开始了成日待在船中随波漂流在江上的生活，不是在钓鱼就是在晒太阳打盹。
　　他精心准备的上佳鱼饵已经撒在这座江河湖海皆汇聚分流的白山城内，在这暗流涌动的江湖里就不知会是哪一方的鱼先耐不住性子就心急馋饵上钩。
　　大鱼，向来谨慎才能活这么久，它们总是会先躲在暗处里窥探观察良久，确认没有什么风险了才贪婪张嘴。
　　大鱼这一张嘴就恨不得将鱼饵带钩都吞进肚中，甚至还有不少鱼痴心妄想着将钓鱼人也一并拖下水里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