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案取缔组》尘夜

89、第89章 为虎作伥

　　方许恩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叫我们换个身体活好不好？”

　　“就是换个身体活啊，爸爸说，他要进到我的壳子里，然后他就变成新的蒋小龙啦，那些警察叔叔也不会来抓他了。”

　　“那你自己呢？”

　　“爸爸说我死掉就好啦。”蒋小龙木讷着脸孔说出天真到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话语。

　　“他……你是说你爸爸刘克爽想杀死你，然后用你的身份重生？”方许恩惊愕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样的畜生能对自己还年幼的儿子不要脸皮地直接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爸爸那次失败了呢，他说我这里太脆弱了。”蒋小龙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脑袋说，“爸爸就敲了我一下，我的脑袋就坏掉了，变成了残疾人，爸爸嫌弃我的脑子差，所以最后没用我的身体呢。”

　　“那他、他后来用了谁的身体？”方许恩干咽了几口唾沫，终于有胆子把这句他其实心里早有预测的话问出口来。

　　蒋小龙说：“是个警察叔叔，不是前面那三个，是个后来来的警察叔叔，你不是也认识的吗，在28号别墅的时候，我看到你们见过面哎！”

　　武东青！真的是武东青！！！

　　方许恩脑子里警铃疯狂作响，他今天凌晨才在秦于理的家里做出过这个推测，但当时自己并没什么信心，他怎么会想到这么离谱的事居然是真的……

　　方许恩伸手想要抹掉头上的冷汗，但手摸上去，摸到的却不是汗，而是一手粘腻的不明物质。方许恩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覆盖了一层微微蠕动的黑灰色浑浊黏液，它们像是活物，能够行动，却又超出了方许恩过去积累的对于活物的认知。

　　“啊！”方许恩惨叫一声，拼命甩手，试图把那些黏液甩掉，然而他这么一动作，那些黏液就像是受了惊一般，反而迅速变形拉伸成长条状飞快地沿着方许恩的手掌上滑到手臂，又迅速延展到方许恩的肩头，试图顺着他的领子往里钻。

　　方许恩几乎要吐出来了，他拼命伸手去抓挠，想要阻止那玩意的入侵，还好那团黏液在触碰到方许恩身上穿的防护服以后突然就变僵硬了，短暂过后，那东西“噗”的一声跟被捏爆的水蛭一样分裂开来，从方许恩肩头跌落到地面上，碎成了无数条蝌蚪一样的虫豸，顺着地面飞快地游走奔逃，有些甚至干脆融化在了地面之中。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方许恩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抬起头，发现就在刚刚自己和孩童蒋小龙对话的短短几分钟里，整座金鑫大楼的内部空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到处悬垂、摆荡着黑色黏液的魔物巢穴，它们层层叠叠覆盖在大楼内部，像是一层厚厚薄薄的内壁，厚的地方时不时有一长串黑色的黏液挂下来，掉到地上跟刚刚那团黏液一样分裂成无数小蝌蚪，而薄的地方则只是往下伸展了几公分便因力有不逮又收了回去，看起来就像是有只巨大的怪物张大着嘴不停在吸溜自己的口水！

　　“它想吃了我！”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方许恩的脑海里，“不行，我得冷静，我是观察者，我是重案组组员，我要帮助其他人！”方许恩不断告诫自己，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牵动着神智也变得浑浑噩噩，时好时坏。方许恩觉得这样不行，他伸出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醒醒，方许恩，你不能晕！”

　　方许恩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了自己的队友们，和自己走散同样身处这座魔物巢穴内不知何处的赵萌萌，和武东青正在一起的秋樰生，还有赶往有色厂想要援助秋樰生的秦于理……他们都还不知道武东青就是刘克爽，他居然藏得那么深！

　　方许恩忽然感到双腿沉重，他低头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不知何时被从地面里浮出来的黑灰色触手状黏胶包裹了，那玩意儿正在发力把他往下拉。“咚”的一声，方许恩无法抗衡那股力量，两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疼痛让他龇牙咧嘴。

　　“蒋小龙，你能不能帮……”方许恩抬起头来才发现刚刚还在和他对话的蒋小龙又不见了，只有那个木陀螺还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它被黑色黏液包裹着，正在徐徐沉落无名的黑暗深渊。

　　“叔叔，你也要死在这里了，跟我一样呢。”蒋小龙的声音如同忽远忽近的游魂断断续续传进方许恩的耳朵里，“我就是死在这里的。夏天，我跟着陈哥一起去上工，遇见了童童，我觉得他很亲切，后来跟他玩的时候，他爷爷来喊他回家吃饭，我才发现，他爷爷就是我爸爸！”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爸爸？”方许恩试图把自己的腿从那沼泽一样的黏液里拔出来，但他越是用力，人就越是往下沉落得快。方许恩不明白金鑫大楼里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他明明站在水泥地面上，却感觉自己在不停下沉、下沉，而他的脚下远远探不到底。

　　“爸爸就是爸爸啊，虽然换了脸孔和名字，但他说话的样子、语气、小动作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那是我爸爸了。”蒋小龙说，“我脑袋坏了以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为什么，重新遇到我爸爸的时候，我就慢慢都想起来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认我，但我想他有他的理由，所以我只能偷偷地看他。我和童童很聊得来，他说他以前跟爸妈去过白城一次，但那时候年纪小，没怎么玩，我告诉他，等找个时间，我可以带着他好好上白城玩一圈。他不知道，我想的是，如果我能跟他关系近一点，有一天被邀请去他家里玩，说不定我爸爸就能认出我来。我已经没有妈妈了，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好想他啊！”

　　方许恩已经沉没到了胸口以下，他感到了难以描述的憋窒，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

　　“你明知道、知道你爸爸……想、想杀你，你为什么还想……想接近他……”方许恩艰难地问，他无法理解蒋小龙的逻辑。

　　蒋小龙说：“可我的命本来就是爸爸妈妈给的啊，而且他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能不能清醒点！”方许恩很想吼蒋小龙一句，但别说蒋小龙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因果污染造成的幻象，根本上来说，方许恩已经没了力气去吼别人。方许恩憋得更难受了！

　　蒋小龙说：“我好羡慕童童啊，他家里人待他好好，他们一起包饺子、学习、做游戏、旅行，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童童跟我说的时候，我羡慕极了，实在忍不住才偷偷给爸爸写信，小时候我认字写字都是爸爸教的，我想着他看了以后说不定就能认出我，哪怕他只是偷偷喊我一声小名龙龙，或者再送给我一个陀螺，请我吃一只饺子也好，我只是想要那么一点点的东西就好了。”

　　那只陀螺已经完全沉进了黑色的黏液之中，只露出了一小个尖儿还在外头。

　　方许恩眼冒金星，现在他眼前更黑了，不是周围被污染产生的黑，而是因为缺氧，视神经和大脑无法正常联通运作产生的功能失调，但方许恩还在努力。越是这样危险的时候，方许恩的思维却越发的清晰，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以后，他超脱原来的自己进入了另外一种境界中。

　　“咦？”方许恩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野被抬高、放大，他像是漂浮到了金鑫大楼的半空中，他看到自己，看到蒋小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什么木陀螺，根本就是蒋小龙被砍下来的脑袋，他还看到横七竖八密布在金鑫大楼内被污染的因果线和那上头生长出的一个个无风晃动的涡，那些涡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底部绽开，露出了一只只充满邪诡意味的竖瞳复眼，每一只涡都有无数根触手一般的导管插进一个个灰白腐烂的人类虚影之中，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应该是死了，但他们竟然还有知觉、有痛感，因为涡的触手一刻不停地从他们的身体中汲取养料，育肥自身，所以他们时刻不停地颤抖，张大了嘴，满脸的惊恐和凄楚，想要发出痛苦的惨叫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那是王瀚锋，他旁边的是岳立群……”方许恩辨认出了几张脸孔，他们都是和金鑫大楼有关联的人，他们在尘世间因为各种原因离世，谁也没想到他们死后居然并未灰飞烟灭，而是继续留在这里受苦。就在这栋，伫立在市中心商业区数年之久，本该金碧辉煌的建筑之中。

　　“刘克爽到底在这里都做了什么？”震惊都无法形容方许恩此时的心情。整座金鑫大楼现在看来就是一只严重的重生污染造就的怪物，无数人的命运因为刘克爽这个悍匪重生在武东青身上而改变，三十九年了，多少人的命运因此改道，就像河流被迫离开原本的河道，他们没有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奔腾入海或是停留在山野自由生活，他们都死了，一个人的死又牵扯一家老小命运的转变，一个接一个，日积月又累，从白城到各个地方，重生后的武东青的升迁之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尸骨累累！

　　“不行，秦队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必须逃出去，我要救出萌萌，告诉秦队武东青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许恩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急剧抬高，他看到那些黑色的黏液朝自己劈头盖脸地蜂拥过来，方许恩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突破了那些厚厚的淤积，凌驾于金鑫大楼的上空。方许恩看到了外面的车水马龙，隀明市的市民们并不知道这座大楼里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依然在享受着国庆长假的最后余韵，方许恩看到高挂的太阳，他看到高速公路，看到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看到坍塌焦黑的钢筋怪兽，看到一个人影正在那片废墟之中边走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是秋樰生！

　　方许恩看到了秋樰生，不仅是秋樰生，他还看到了此时正在路面上疾驰朝秋樰生而去的秦于理，看到了离秋樰生不远的废弃建筑物的阴影里，武东青/刘克爽正站在一堆钢管上，悠闲地抽着烟。袅袅青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方许恩的方向看过来，方许恩的眼前突然一黑，紧跟着便觉得眼睛剧痛，两股黏黏的血液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

　　“方许恩、方许恩！别看了，你不能再看了！”赵萌萌的声音传来，她死死拽住了方许恩的胳膊，把他拖起来，“起来，我们得尽快出去，这里已经变成孕育污染物的巢穴了，再留在这里，我们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成为供给这个巢穴养‘涡’的一部分！”

　　方许恩微微睁开眼睛，血色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赵萌萌狼狈不堪的样子，越过赵萌萌的肩头，他再次看到了蒋小龙，他恢复了成年人的样貌，呆滞地悬停在顶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镶嵌在天花板中一样。

　　“密室结构！”方许恩突然想起，他和赵萌萌这次来金鑫大楼本来就是为了寻找蒋小龙死亡的第一现场的。

　　蒋小龙死在天花板上？不，不对，应该是商场天花板上面还有别的空间！

　　方许恩快速在脑海里把金鑫大楼的结构过了一遍，金鑫大楼是一只面朝西南的猛虎，大张着嘴巴，择人欲噬，而自古以来我国神话中就有一种传说，被猛虎吃掉的人无法投胎超生，而是会转化为伥鬼，从此受猛虎要挟，每日为它出门骗人来吃，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网红高秋霞和张瑞第一次发现蒋小龙尸体的位置在四楼东北侧的墙根，那里是……

　　“是猛虎肩胛骨的位置！”方许恩突然间想明白了，虎头与虎躯需要连接，那两条从“前肢”（商务楼）通往“虎身”（商场）的通道看起来只有短短一截，其实可做的文章远比目前看到的更多，也就是说，在金鑫大楼这只猛虎两侧肩胛骨的位置有两个足够大的空间，一南一北，互相连接，构成了一个哑铃形状的空间结构。蒋小龙的尸体一开始很可能就是被停在那个空间里的，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他的尸身从隐匿空间里掉落下来，才会被高秋霞和张瑞目击到！

　　方许恩挣扎着站起身来：“萌萌，上面……”

　　“我知道，上面有个办公室，那些声音刚刚告诉我了。”赵萌萌说，“但那里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虽然那里一定有武东青给自己留的逃生出口，但我们未必能闯得过！”

　　方许恩咬咬牙，说：“留下来死得更快，我宁愿拼一把！”

　　“你确定？”

　　“确定！”

　　“好，我答应你，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走！”赵萌萌用肩膀架起方许恩，两人狼狈不堪地向着污染源最深重的地方步履蹒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