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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表哥,为什么 沈心妩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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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妩攥着那块染血的并蒂莲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布料的边角被她磨得起了毛,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找了三天,才在城郊那座荒废的尼庵里堵住表哥林文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正在给佛前的油灯添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世间的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早就等在这里。
“心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得像小时候给她讲故事时那样。
沈心妩把布料扔在他脚边,布料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却依旧刺目:“这是我从嫂子尸身上揭下来的。表哥,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文轩的目光落在布料上,眼皮颤了颤,却没弯腰去捡。他转身继续添油,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映亮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他比她只大五岁,却看着比顾流年还苍老。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佛前的寂静。
“知道什么?知道是你把密道图交给北狄人?知道你给嫂子的安神汤里加了料?还是知道……”沈心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知道当年父亲把你从孤儿院接回来,供你读书,教你兵法,最后你却拿着沈家的兵法,帮外人屠了沈家满门?!”
她冲过去,抓住他的僧衣,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像尼庵院子里那些硌脚的碎石。“你说啊!为什么?我们待你不好吗?哥把你当亲弟弟,我小时候偷了点心,第一个塞给你吃,你忘了吗?!”
林文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却始终没推开她。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心妩,你真觉得待我好吗?”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左耳——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街上的孩子欺负留下的。“你爹说,‘林家的人,不能让人看扁’,可他每次带哥去军营,都让我在家抄书。你哥穿着银甲骑大马时,我只能在书房里算粮草账。”
他的声音渐渐发颤,像压抑了多年的洪水终于决堤:“你以为我愿意学兵法?我想做画师!可你爹说‘沈家的表亲,不能没出息’,硬生生把我的画笔换成了兵书!你们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要的!”
“所以你就恨?”沈心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些,你要毁了沈家?要看着哥被乱箭射死?要让爷爷撞柱而亡?!”
“不止这些。”林文轩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怨毒,“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她当年是被你奶奶挤兑出沈家的!就因为她是商户女,配不上你姑父!我在沈家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像在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沈心妩愣住了。这些事,她从来没听过。奶奶去世得早,她只记得奶奶总把表哥叫到跟前,偷偷塞给他蜜饯,说“文轩要长壮些”。
“你在胡说!”她梗着脖子反驳,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奶奶不是那样的人!哥也不是!我们……”
“我们?”林文轩打断她,指着那块染血的布料,“你嫂子倒是待我好,总给我做点心,可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个可怜虫!她不知道,我早就对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沈心妩懂了。那眼神里的复杂,她小时候不懂,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混杂着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扭曲的占有欲。
佛前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沈心妩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在野狼谷的雪地里还冷。眼前的表哥,既熟悉又陌生,像她小时候画坏的画,明明是照着记忆画的,却走了样,变得狰狞起来。
“魏庸许了你什么?”她擦掉眼泪,声音冷得像冰,“高官?厚禄?还是……取代我哥的位置?”
林文轩的脸色白了白,过了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是魏庸的私印,雕着“魏”字的篆书。“他说,等沈家倒了,就让我做云城守将,统领沈家军。”
“你配吗?”沈心妩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知道哥在隘口最后说的是什么吗?他说‘把军旗护好,别让它沾了脏东西’!你这种人,连给沈家军提鞋都不配!”
她忽然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刀尖指着他的胸口:“我爹当年救你回来,是念着一点血脉情分。今天我杀你,也是替沈家的血脉,清理门户!”
林文轩看着那把匕首,却没躲。他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杀吧。杀了我,你就不用再查了——当年扣粮草的文书,是我仿的你爹的笔迹;给北狄人报信的鸽哨,是我放在哥的书房里的;就连你爷爷的药……”
“闭嘴!”沈心妩的手一抖,匕首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表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她拼命想拼凑的真相,原来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还要残忍。
“心妩,”林文轩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恳求,“让我做个了断吧。我每天都梦见你哥拿着刀问我‘为什么’,梦见你嫂子的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我活得太累了。”
沈心妩握着匕首的手在抖,指尖的伤口裂开了,血滴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朵朵绝望的花。她想起小时候,表哥背着她蹚过门前的小河,河水凉凉的,他的后背却暖暖的;想起她生病时,他坐在床边给她读诗,声音轻轻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那些好,是真的。可那些坏,也是真的。
佛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正旺,烟直直地往上飘,却在半空散了,像握不住的回忆。沈心妩慢慢收回匕首,刀尖的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不杀你。”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要把你带回云城,让你跪在沈家军的军旗前,让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亡魂,看着你怎么受罚。”
林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解脱瞬间变成了恐惧。他不怕死,怕的是面对那些被他辜负的人,怕的是在日日夜夜的忏悔里,被自己的罪孽淹没。
“心妩,求你……”
“求我?”沈心妩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云城那座没被北狄人推倒的城楼,“当年我哥求你放嫂子一条生路时,你怎么不给他机会?”
尼庵的门被她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沈心妩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个穿着僧衣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她的表哥了。
他只是沈家冤屈的一部分,是她必须亲手撕开的,一道最疼的疤。
风吹过尼庵的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像在为这段早已腐烂的亲情,唱一首迟来的挽歌。沈心妩握紧匕首,一步步走出这片荒芜,走向还有更多真相等着她的前路。
这条路,注定要踩着回忆和鲜血,才能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