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仵作探案笔记》星野牧羊人

12、第十二章 翠幕 “罢了

　　“罢了。”长公主面露怜悯，盯视着面前的女子，像是母亲在循循善诱不听话的孩童，她道，“本宫要的，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东西，而是决定性的、颠覆一切的！红袖，本宫知你必有满腔愤懑。但在我们眼中，那又如何？你不过是个贱籍奴隶！”

　　她放声大笑，道：“吾乃本朝长公主，本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你不服，也只能受着，因为你的命不好！你的亲爹亲娘，没给你生个如本宫一般的命。”

　　楚袖淡淡道：“依奴家看来，长公主和驸马真是天生一对，天赐姻缘，祝你们百年好合。奴家倒以为，奴家与公主，并无什么不同，皮囊下都是一副心肝脾肺肾，谁还能多一副吗？”

　　长公主凤眸微挑，意味深长道：“你现在像了。莫要生气。本宫不过开个玩笑。作为补偿，本宫便额外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是最特殊的、最独一无二的。若要做成这件事，便只有你了。”

　　撂下这个谜语，长公主施施然离开了。伪装被戳破，她便不再遮掩。
　　有趣的是，别院的众人见了，也不过视作寻常事，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不知。

　　楚袖在心中给她下了个“野心勃勃”的评价。并决定，以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哑女从床下爬出来，两只深陷的眼窝盯视着楚袖，目光幽深，莫名有种令人惊悚的意味。

　　红袖，我的姐妹，我最好的友人，我的半身，你还好吗？
　　虽身处地狱，但辗转反侧时，只要想一想，红袖能快活肆意地活在这世上！她便已经足够地幸福了。

　　她指指里面，又爬进去，伸出一只手招招。

　　莫非是床下有什么？

　　楚袖俯下身，哑女站在一处通道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似地反着光。

　　还有点可爱。

　　楚袖偷偷笑了笑，跟随哑女进入通道。走过一段向下的阶梯，内部便是很大的空间，许多幽暗的通道通向未知之处。

　　虽不如表面富丽堂皇，也是处处用心，走廊上都镶嵌着夜明珠。楚袖只消一想，便想通了，觉得十分不适，浑身难受：

　　那些达官贵人们，可是本着要在这里享乐去的。

　　楚袖用气声和哑女说话：“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这里是他们平时折磨你们的地方吗？太可恶了。还有别的姐妹吗？我会想办法带你们走的。”

　　“我还有许多积蓄，我们一起逃走吧。而且就算没了积蓄，我还有一身本领，总不会让你们再受这些苦的。”

　　“若是你同意，就点点头。”

　　哑女突然停下，楚袖毫无防备，撞在哑女身上，被哑女坚硬的脊椎骨咯得生疼。

　　哑女看了她一眼，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楚袖被她紧紧抱住，藏在角落的阴影中。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从她们身侧走过，浑身带着烦躁和血的气息。约莫是哪个没讨到便宜的嫖.客。

　　他瞟了一眼哑女，哼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废品。”

　　便离开了。

　　哑女用自己的身体把楚袖死死挡住，直到那人已经彻底离开。

　　楚袖反手抱了哑女一下，道：“姐姐，你不是废品，那些人才是。”

　　哑女张了张口：“啊……”

　　她似乎颇为受伤，原地辗转踱步好几圈，颇为游移不定。

　　楚袖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哑女下定了决心，闷头快步走向一个方向。

　　楚袖连忙跟上，注意到四周奢华的珠宝和装饰逐渐消失，夜明珠也变成了照亮四周的烛火。

　　哑女推门进入一个房间。
　　这似乎是哑女的房间，内里很朴素，不过一个梳妆台、两只木箱、两张床铺。

　　另一个女子正痴坐地坐在梳妆台前，腰肢纤细，背影如柳枝，只看背影便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不过，当这“美人”转过头来时，楚袖眼中便成了惊悚：她有一张被火烧过的、形容恐怖的脸孔。

　　“美人”的声音也十分嘶哑，笑道：“你不怕我？我这一张脸，只吓得那些恩客们都不敢开灯。”

　　楚袖只觉出心碎来。

　　若是生在她的时代，这些女子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或许会成为大明星，或许会成为普通的上班族。总之，总好过在这个阴暗的鬼地方蹉跎过一生。

　　楚袖道：“若我是个害姐姐至此的人渣，自然应该害怕。我必然要他付出代价的！”

　　翠幕吃吃笑起来，道：“你呀，还是像以前一样孩子气。你替我心疼自然是好，也不枉我念你这么多年。——我是翠幕呀，红袖，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哼，还好你嘴甜，我都想好了，若是你说我半个不字，我定要你好看的。”

　　翠幕便是红袖的真正同乡，与红袖相互扶持许久的好姐妹，要说是半身也不为过。

　　不过，翠幕和红袖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再也没回过华芳阁。
　　红袖为此伤心、失落了许久许久。

　　故人相见，本该是感动万分的场景。
　　楚袖却并非真正的红袖，演技也并非她所擅，拙劣的表演反而会让人起疑。

　　她咳了一声，实话实说道：“曾经我非常伤心。此刻见得你受苦，心中虽有不忍，但……已经过去太久了。我现在只想解决这一切。”

　　翠幕嘴角的皮肤是黏连在一起的，一笑就是歪斜的，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翠幕捧心道：“真令人伤心！”

　　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伤心的意思。

　　楚袖转移话题道：“此处便为驸马囚困女子的地点吧？你们是如何被掳掠来的？可还记得那些人渣的脸？还有，我听这位哑女姐姐‘讲’你们报过官。不知是为何不成功？”

　　哑女歪头。

　　翠幕和哑女对视一眼，咬牙切齿，点头道：“要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蛮夷入侵寒陵，寒陵毁于一旦，数月山火不息，几乎不能生活。
　　留守青壮皆已战死，周大将军救下大半妇孺，却也无处安置，只得给她们指了一条路：去京城吧，那里气候温和，还有许多富商施粥，一定能活过这个冬日。

　　但到了京城，却是另一种景象：城门紧闭。原来是有蛮人趁机混入流民中作乱，导致城门封闭。

　　户籍文书、腰牌名册皆被一把火烧尽，翠幕和红袖想要证明自己是良民，毫无办法。

　　便有富商权贵趁机从中取利。

　　专挑青春靓丽的小娘子予以担保，以私奴身份入城，虽从此受制于人，却可以活下去。

　　红袖和翠幕就此入了芳华阁。

　　不过，红袖很快就受不得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翠幕被客人欺负，红袖用酒杯打破了客人的头。

　　当晚，红袖便和翠幕说：“我们逃走吧！在这里每天和这些人渣败类赔笑，我宁可死掉！那客人凭什么打你？凭他比你多长了两百斤肉？我们虽然现在沦为奴隶，可比他们好多了！”

　　翠幕本来就有点生气。
　　因为红袖的美貌，所有人都喜欢她，哪怕翠幕也很喜欢红袖，听久了，终究有点不舒服。
　　这次也是，老鸨也不舍得罚她，红袖打人，罚的却是翠幕。

　　翠幕膝盖跪得痛了，红袖陪她跪在旁边，笑嘻嘻地还往她身上靠，大言不惭道：“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只要轻轻招招手，一个个就被迷的五迷三道的。我已经找到了几个有足够的身份为我们赎身的男子。等我再几个照面就拿下他们。”

　　翠幕声音低低的：“他们都是聪明人，都要你……你不是有未婚夫吗？你不可以在这里毁了清白。”

　　红袖神情有一瞬间的落寞，但很快又镇静下来：“啊，他啊，估计早就死在某个角落了。打仗打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寄信回来。反正我们又没见过几面。哪有你重要。”

　　翠幕道：“我们现在就很好。只卖艺，也够我们花用，最好还是不要去吧。慢慢地攒一些钱，从长计议，再说了，还有我娘……”

　　“不~不~不~”红袖摇着手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讲的头头是道：“非也。寄人篱下终非常路。你看到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了吗？嘻嘻，我这么貌美！我可以拒绝商人和小贩，若是有一天将军和丞相想要我，我还能说出半个不字吗？倒不如，在自己能掌控的时候博一把。”

　　翠幕看着她的眼睛，知她已经下好了决定。

　　她很想大叫：那我来替你！我来帮你！我来救你！

　　但终究是开不了口。
　　无论什么，她都做不好。
　　无论什么，她都赢不过耀眼的红袖。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吼道：“行啦，知道你厉害！你自己去享受好日子去吧，不用管我！”

　　翠幕刚离开便后悔了。
　　红袖那么怕黑，若是要今晚留她一个人睡，她又要哭闹了。

　　去向她道个歉吧。
　　翠幕不是故意的，翠幕只是嘴笨，翠幕只是希望红袖过上幸福的日子，而不是为了她们两个牺牲，她知道红袖的选择是对的……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半身……

　　回去吧。

　　翠幕回到房门前，手中抓着一只衰败的鲜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锦帕，捏的皱皱巴巴的。

　　红袖喜欢这种东西，但青楼的花儿是留给客人们观赏的。

　　她们几个妓子，能拥有的只有这些。

　　“红……”

　　红袖，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不要生气了。

　　那话没能说出。
　　翠幕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翠幕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指名要的不是红袖么？”

　　“红袖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而且明天就是花魁选举，许多恩客指名要看红袖，很难下手……”

　　太好了。
　　翠幕想，我的朋友能活下去。

　　红袖坐在床上，气鼓鼓地想：

　　翠幕怎么还不回来哄我！我要真生气了，三个时辰都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