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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岸 我想复仇 ...

  •   ·全知视角补充:

      烈日当空。

      这天晚上,浓烈的烟尘味弥漫在整个林博尔德小镇。那夜,两团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多数居民都被惊醒了。

      这两团火是分别从布兰热雷庄园和罗卡托大主教的家里升起的,据说还是在布雷热兰家小姐的成人礼上。而这场大火来得太突然了,伴随着古怪连续的爆炸声,没人知道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到了第二天天明,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当人们用一桶桶水把火扑灭,他们才看清楚火海里的到底是什么。

      灰烬、狼藉、虚无、断壁残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剩许多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无人生还,无一生还。

      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

      罗卡托家里的仆人都被遣散了,损失倒小,只是发现了一个枯瘦如干柴的死人。人们一致认为,这绝不是肥胖的大主教。

      布雷热兰家里的尸体堆积成山,上上下下总共超过百具尸身,一些别的郡县来赴会的贵族富商同样遇难。也就是说,小镇上最富有的布雷热兰家族彻底覆灭了。

      布雷热兰家族逃脱出来的宾客也有不少,他们都受了不小的惊吓,有的甚至匆匆回到家便高烧不退,昏死在床上。

      这些人中还有的因为路途太远,被带来的仆役搀扶着四处躲避,小镇上的人发现时他们都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而这些人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布雷热兰家族对神主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敬,让至高无上的主异常愤怒,降下神罚,同时也惩罚了这片教区教诲他们的人,罗卡托大主教。

      而为什么神主选在贝阿特丽丝成人礼的这天动手,当然是她一贯的作风,神主是在告诫众人不要像她那样为自己的家族带来灾祸。

      得此消息的镇长对此事格外上心,特地请了周边霍姆雷斯郡最出名的神父,带领他的唱诗班到布雷热兰家族废墟前歌颂神主,控诉他们的罪恶,净化他们的灵魂,让这片废土不在拥有诅咒,得以重建。

      至于到现在还下落不明的罗卡托大主教,教会决定罢免他的一切身份和地位,罚他终身为贫农,以示惩戒——这条惩戒当然是没有用的,他已经死了。

      …………

      我坐在一辆不太宽敞的马车里,对面是伦先生。

      马车里散发出淡淡的异味,那是常年没有对马车进行清洗的马匹与汗液间杂的味道。

      我从没坐过这样的马车,它太破旧了,窗帘在颠簸中是不是还会落下灰尘。但我清楚,要想快点离开林博尔德小镇只有这辆马车了。

      伦先生用扭曲诡异的姿态杀死罗卡托后,我们烧了房子,又回到了布雷热兰的废墟。家族地下确实有不少财富,连我也不太清楚它们在哪,但这位于我而言还相当陌生的复活者却轻车熟路,绕了几圈,最后在小镇的居民来到前率先离开了那里。

      我看着伦先生随意挥手,那些金的银的,还有无数沓钞票就飞进了祂的手心,消失不见。

      祂的步子很慢,乌黑的血袍叫人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伦先生受了伤,一步一停,我看见一些不知名的小物件从祂体内被挤出,滑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些东西也许是钢珠,我不敢拾起观察,因为它们上或多或少都连着蠕动的肉块;也不敢害怕地叫出声来,我怕祂会觉得烦就把我大卸八块。

      我根本不了解祂的性子,同样不敢冒险去试探祂的底线。

      最后伦先生从地下仓库里挑了一件花领丝绸礼服,让我退到一边,就着掩体换了。

      马车里,我盯着祂的手发愣。我记得在掏出罗卡托心脏的时候祂的指甲又长又尖,现在那些指甲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指尖略略泛红。

      出了小镇,郊野的土路格外曲折颠簸,马车转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伦先生的指尖。

      骤然,我听见了轻微的“呲呲”声,好像炭火上的牛排冒出的油沸腾了,细小的气泡炸裂。而祂的肌肤瞬间红热,如同触到了烈火,猛地把那只手收紧。

      祂一直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

      我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祂冰凉浅灰色的眸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的后背再次寒毛乍起。

      祂斜眼望向帘子外,若有若无地呢喃:“令人憎恶的阳光。”

      …………

      黄昏时分,马车慢了下来,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也渐渐增多。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三五成群,说笑着从我的车窗外一一掠过。

      “妈妈,”一个裹着麻衣的小女孩指着我们的车子,偏头问她的母亲,“那是什么?”

      “那是马车,城里有很多的。”她的母亲和蔼地揉着她的头发。

      我探出头去,冲小女孩笑了笑。

      …………

      霍姆雷斯郡,城墙外。

      人真的很多。

      他们拥挤着走向那高大的城墙,城墙上突出很多有着红色尖顶的柱子,每根红色尖顶下都站着一两个卫兵。他们手里拿着尖刀似的东西,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颠簸。车夫一直紧紧握着缰绳,压抑着马儿内心想要快点进城的躁动。

      海风的咸腥混杂着海面上泛起的寸寸莹白的浪花传入我的脑海。

      我咽了口唾沫。

      我来过这里,来过霍姆雷斯,只不过年代太久远了,我记不清。我只记得这里十分繁华,比林博尔德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座邻海的大都市,有一座特别特别大的灯塔,往来的船只不计其数。

      大海的晚霞特别美。

      有一瞬,我甚至忘记了家族灭亡的悲苦,忘记了逃亡的凄惨。我不再恐惧,只有向往。

      伦先生还是我对面,挡住了我看马车夫后脑的视线。

      不知祂是不是睡着了,身体就好似镶嵌在马车车座上的雕塑,从太阳不再照到祂后便没有动过,眼皮没抬一下。

      城门脚下靠着多不胜数的小贩,他们打盹,篮框里挑着鱼干、扇贝、生蚝等海鲜,腥味扑鼻。

      …………

      城内。

      车夫把我们送到了一家不算奢华的旅馆门前。

      伦先生率先起身。

      祂穿了靴子,米白色长裤的裤腿扎进靴子里,让他的裤子和泡泡似的。

      刚踏出一步,祂又把脚收了回来,回身朝我伸出手。

      “帽子。”祂言简意赅。

      我斜眸看了看天色,天边的云彩被神奇地染成了淡红色,异常好看。

      就这点太阳祂也害怕呀?

      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把头顶的杜塞斯女帽递给了祂。

      祂毫不犹豫地带上,雪白的蝴蝶结和羽毛格外惹眼。但不得不说,这帽子确实遮阳,祂清秀的容颜立刻隐藏在大片的阴影里了。

      祂没有说话,默默转过身去,走下马车。

      旅馆里只有一个修女打扮的人,头上竖着蓬松的白色布巾,穿一套深蓝色的粗布制袍,衣袍很长。

      她倚在一把摇椅上,皱纹如同条条沟壑,手里始终捧着一本《善经》,眯着眼睛细细品读。

      摇椅轻微摇摆,发出“吱吱”的响。

      察觉到有人进来,女士抬眼。眸子是浅灰色的,视力不太好,身子前倾想要看得真切一点。

      伦先生大步朝前走着,我紧随其后。

      “二位,”她顿了顿,“是要住宿吗?本店还有一间双人房。”

      女士上下扫了扫伦先生。我有点尴尬,毕竟我是一直跟在祂身后的。

      伦先生站定,我才小跑了几步。

      女士教养的确很好,她站起身,与伦先生平视。视线不再扫动,而是礼貌性的盯着伦先生帽檐下的面孔。

      “怎么只剩一间了?”伦先生蹙眉。

      “是这样的客人,这座城市最近商人来往频繁,毕竟又到捕鱼季了嘛,再加上本店环境一直不错……”女士话语冗长,我听着有些倦了,伦先生仍是耐心地静默。

      女士说完,伦先生颔首,问:“多少钱一晚?”

      “十六磅,这已经是霍姆雷斯郡最公道的价码。”

      “好。”伦先生没有讨价还价,右手伸进花领礼服下,变戏法般掏出十六张纸钞,递给女士。

      女士将手里的《星辉录》放到摇椅旁的圆桌上,顺手拾起桌案上的一支羽毛笔,双手接过纸钞。

      “赞美神主,主会保佑您。”她面露狐疑地再瞧了一眼伦先生头顶的帽子,合上双目,用羽毛笔的末端敲击额叶。

      “唯愿神明欢愉。”伦先生交握双手。

      又是一套繁杂的赞美神主的礼数,我最烦的礼数。

      “伦先生,我想四处逛逛。”我对祂说。

      伦先生回过身,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我正转身要走,忽又听伦先生道:“贝阿特丽丝。”

      “怎么了?”

      “礼帽拿好。”

      …………

      在城内多逛了两圈,霍姆雷斯郡非常大,几乎是林博尔德小镇面积的四倍。城内车水马龙,来往的人潮让这里更显繁华。

      天色越来越暗了。

      我身上还剩几磅纸钞,那是晚宴上我随身带着的。我进入一家店铺。

      这店铺是卖什物的,我总感觉有些熟悉。

      “小姐,”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您要买些什么?”

      我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抬手拿起一盏手提灯:“就要这个了。”

      “好嘞!不再挑点别的吗。”

      我的目光四处扫寻店铺,倏地在一个角落窥见了一枚怀表。

      “妈,我想买怀表!”

      “不行,这是男孩子的东西。”

      我的耳畔仿若响起了多年前的回声,目光定格在那里。多年前,一个富裕的人家携着仆从来到霍姆雷斯,一个母亲牵着她女儿的手来到这家铺子。

      “再加一个这个,一共多少钱?”

      …………

      兜兜转转走到了海边。

      天早就黑了,渔船被拴着,孤寂地沉浮起落。

      岸边都是游人,本地的人对这里早就厌倦了,也不会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去岸边看海。

      我提着烛灯,沿海岸线漫步,最终站定在一块礁石上,月光下,海水荡漾着皎白的光,似碎银,似细沙。潮汐拍打礁石,“沙沙”声不绝于耳,时而会漫过我的足背,把整双高跟鞋浸没。

      我觉得站立不稳,便把鞋脱了,勾在指尖,享受脚下的阵阵清凉。

      真的好暗,远方是黑色的,只剩星光缭绕。我用手提灯照亮前方,一片泼墨般的前路簇拥着亮起,但远处还是黑暗的,黑中透出深邃的蓝,仿若在其中蕴藏着说不清的危险。

      我抬腿,而后默默的收了回来。我不清楚礁石下的是泥沙,还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静谧。

      我想唱首歌,张口却是“神会提供庇护,聆听月落的声音……”这歌显然不太应景,但我除了赞美神主的圣歌也不会什么了。

      或许这海浪便是一种别样的、轻快的音乐,世间最美妙的歌曲也不过于此。

      我把鞋放在身后,腾出一只手,掏出一枚淡蓝色宝石项链。

      这宝石不知疲倦地朝外放光,吸收着热量。它比大海的颜色更浅,却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觉。

      它是母亲给我的……

      我好想妈妈,我好想家……

      真的,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大量的信息和哭泣让我的大脑麻木放空,想不出别的。

      但我有预感,这只是开始,

      针毫般的细雨扎在我脸上,先是一两滴,慢慢空气好像都被潮解了,细细密密,湿润寒冷。

      我的身子颤抖,不只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滴从我脸上滑落。但我表情漠然,固执地提灯左右转,想多照亮一丝黑暗。

      “贝阿特丽丝。”

      我猛回头,把项链攥在手心:“伦先生!”伦先生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祂背上有两片巨大的阴影,也许是翅膀,在雨幕中我什么一看不清。

      “该回去了。”“我想明白我们该去哪了。”

      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祂住了口,等着我的下文。

      我突然想到祂是如何找到我的,但现在已不是我思考的时候。

      我抿抿唇:“王都,拜尔瑞。”

      沉默。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我觉得祂没有再听我讲话,但还是继续说:“我要找骑士团的人。”

      “你想复仇?”

      “对。”

      “……”

      “你不阻止我?”

      伦先生停顿片刻,似在思索:“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跟着你只是想看看现在的的大千世界。”

      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感情。

      我笑了,莫名其妙,格外开心。

      至少我有了一个能保护我周全的人,一个同行者。这一刻,我对伦先生的畏惧瓦解得干干净净。

      “拿点钱给我,我没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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