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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旧瓶装新酒 ...

  •   “好了,玩笑时间结束,”钟灵收放自如,笑容一敛,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楼连霄。

      她伸手隔空捞了一把,就将生死簿和判官笔拽到了两人面前,说:“来改吧,在这里没人能拦住你。西王母也罚不到你头上,代价我帮你背着。”

      听见还有“代价”这回事,楼连霄动作微顿,刚要推拒,就被钟灵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她嘴角依旧带着懒散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起来,看人时不怒自威——难得有了长辈的样子。

      楼连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说出口就成了:“您连生死簿都能影响?”

      钟灵挑眉,慢悠悠道:“我只是不能从这儿出去而已,还是小有一点能力的。你不是急着救人么,快动笔吧!”

      楼连霄从她的话里品出了几分揶揄的意味,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判官笔。

      正要下笔时,钟灵又在一旁摇着头,煞有介事地叹道:“想当初,我只是抢了生死簿,就被几个阎罗追了好几天——那时候哪有这样的条件?”

      楼连霄抿唇想:……“只是”吗?

      幸好他的手足够稳,没受话语影响,下笔刚劲有力,成功将纸页上的“不明”改成了“生”。

      写完最后一划收笔的时候,两人隐隐感知到一种贯通天地的变化,仿佛轻轻拨动了看不见的琴弦。

      弦乐顺着构成天地万物的规则向外传递,流转到正在观览回忆的烛九阴身上。

      他的神识骤然震动一刹,感到有人试图将自己引向某个地方。

      可惜波动转瞬即逝,只是让他意识飘忽了两秒。

      烛九阴莫名觉得这样的感受十分熟悉,好像只要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就能看到一张熟悉亲近的面孔。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洒下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划过归墟,又绕着娲皇殿转圈。

      娲皇殿中,楼连霄刚要松一口气,又眼睁睁看着生死簿上的字变回了“不明”。

      钟灵也没料到这样的戏码,脸上笑意一滞,不信邪地抓过笔,自己上手划拉了一次。

      还是没用。

      “不妙,不知是娲皇殿情况特殊,还是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

      钟灵眉间多了一丝凝重,察觉到此事的棘手之处,嘴里嘟嘟囔囔:“前人拔树,后人暴晒。难道是自上次之后,西王母就有意防我?但我理应有所感知,她也管不着冥都的事……”

      “与西王母的判词有关吗?”楼连霄捏着生死簿的一角,手劲大到它开始剧烈挣扎。

      钟灵灵光乍现,恍然道:“没错,是判词出了问题。小九倾这一世轮回本就特殊。活过十四岁也好,提前回归神躯也罢,也许都是因为判词……”

      楼连霄松开有些酸痛的手,眉心微蹙:“可判词本意是约束和惩戒,为什么会容忍规定之外的事?”

      “判词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近些年,仙神都能感知到规则的变化,判词可能也随之发生了松动。”

      楼连霄用自己的生活经验类比了一下,也许所谓规则就像无数运行严密的程序,近期出现了许多bug,而钟九倾恰好卡进去了其中一个。

      “他这一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钟灵将嘴角捋平了,气质严肃起来,回忆道:“其实从一开始,他的投生就被打乱了,没有以婴孩的模样降生,而是误入了他人的躯壳——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已死之人。”

      楼连霄:“已死之人?!”

      四个字骤然在耳边炸开,叫人措手不及。

      情感在本能地抗拒,可大脑却如脱缰一般,顺着推演下去——

      难怪钟九倾魂魄离体后,要用太岁肉稳住躯壳。

      难怪他的体温总是偏低,总是更怕冷。

      难怪他的识海异于常人,精神力持续外泄……

      情绪与理智相互牵绊,网住了楼连霄四处跳跃的思绪。

      他迅速侧头看向钟灵,眼中满含惊疑,似乎在问“果真如此吗”。

      钟灵淡然回望,轻轻点头。

      如果不是今日提起,那段记忆可能就彻底深埋在二十年前,再也不会被她翻出来了。

      钟灵呼出一口气,说:“这事儿还得从临淮说起——

      “惨案前不久,我捡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只剩下一口气。我用遍了法子救他……可惜,还是无力回天。没过多久,他残存的精神力就开始外泄,眼见着就要彻底魂归天地。”

      楼连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眉毛无意识地缓缓往下压了一分。

      他曾在祝长清的视角中短暂窥见钟九倾七岁的样子。那些小小的闪光的碎片,让他越发好奇过去的钟九倾究竟是什么样。

      楼连霄本该为此而高兴,可了解得越多,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沿着时间向前回望,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追溯者。

      迟来的担忧对过往的苦难没有任何助益。

      但若是能强迫自己莫动真情,他也就不是个凡人了。

      钟灵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成,轻笑道:“哎,先别摆这幅守寡的表情啊。我自认还是很会养孩子的,刨去西王母的判词,小九倾就没吃过什么苦。”

      这安慰人的方式也与钟九倾十分相像,总把心意藏一半,拿调笑的话盖在表面,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楼连霄心头莫名被“守寡”两个字烫了一下,想反驳却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钟灵垂眸,接上之前的话题:“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了驰援临淮的请求,只能一边带着他赶路,一边想着等事件了了,再找个好去处安葬。但谁能想到……”

      楼连霄默默在心中念出四个字:死而复生。

      下一秒,钟灵的话果然给出了验证:“我刚到临淮,那已死的壳子竟然又迎来了一个新的灵魂,还生出了识海,只是死气未散尽,识海有个窟窿,无法复原。”

      旧瓶装新酒,里面已经换成了烛龙的灵魂,也就是钟九倾的灵魂。

      这段记忆烛九阴不记得,钟九倾也记不太清晰。如今卡在非人非神的状态,从另一个视角旁观,倒是想起来了。

      那时他被界域门的剧变和人类的苦难吸引,迷迷糊糊掺和进去。也许正是受到命运感召,最后倒也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了一些人。

      钟灵从头捋了一遍,想通了关窍,两掌一拍道:“果真是判词出了岔子,从那时候就是!他现在不能回归神躯,最坏的结果不是陷入非人非神的状态,就是被迫摈弃这一世的记忆。”

      楼连霄对这两种结局早有预料,忙问:“我用您留下的太岁肉稳住了躯壳的状态,只差将他的神识唤回来。生死簿已经指望不上了,您还知道什么办法吗?”

      生死簿:?

      钟灵吸了一口气,发出轻微的“嘶”声,接着沉吟道:“理论上没有……但是!我想到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剑走偏锋,如果奏效了,小九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楼连霄低声念着重黎给出的卦辞,双眼凝起一道平静的闪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水面上倒映着一盏灯。

      那灯随着眼波轻轻一晃,闪烁着,骤然一亮。

      “您说吧,我该怎么做?”

      “方才拉你进来时,我就察觉到,阎罗殿的规则似有变动,娲皇殿也因此受到波及。现在,我恰好能借此对外界再发挥一点‘小影响’。”

      钟灵两指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耳下的万钧上,越看越满意,心想:连规则都能砍碎,实力上倒是相配;再加上脑筋活泛、不畏艰险,还有股义无反顾的劲头。

      ——小九倾还挺有眼光。

      楼连霄全然不知她在想什么,等了半天一直没等来下一句,才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钟灵轻咳两声,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眼神却轻轻飘走,说:“我送你去烛龙的识海中见他,你要做的就是,让他想起自己是钟九倾。

      “此前千万年的记忆,可能会对他这一世的神智造成巨大冲击,但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那一点绝处逢生的契机。如果在被淹没之前唤醒他,他就能自主封印那些记忆,之后再慢慢接收。如此,能在最大程度上保留这一世的认知。”

      至于风险,她已不必多说,两人都清楚。

      楼连霄缓缓点头,应允了这个方法。

      他将下颌绷得线条分明,整个人都如一柄待出鞘的利剑。

      人世百年,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是谁呢?

      血肉之躯或许各有差异,可等烧成一盒尘土,也都长得差不多。

      一个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人,更多是靠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内是记忆、过去、经历,在外是关系、牵绊、情谊。

      楼连霄坦然接受自己的恐惧,他害怕短短二十年的记忆被更庞大的过去吞没,害怕钟九倾不再是钟九倾,而是多了一点儿微末记忆的烛九阴。

      也许二者根本没什么分别,也许一念之差就是天差地别。

      他赌不起。

      终有一日,钟九倾会重新成为烛九阴,但不能是现在。楼连霄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偏要先拉他回来做人。

      生生世世不敢奢求,起码这一世……能相伴得更久一些。

      楼连霄不想放手。

      *

      黎都市,中央商务区的一栋办公楼里,每层都装着无数行色匆匆的都市隶人。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中,只有一人安静地坐在转椅上,面向窗户向下俯瞰。

      突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铃声是世纪初流行的一首港台歌曲,放在当下,显得有些过时。

      困兽将延伸到远方的思绪收回,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才将椅子滑过去,从桌上拿起手机。

      是“罂粟”的来电。

      困兽接通电话,问:“怎么了?”

      对面的人并非罂粟,而是他身边的那个助手。

      困兽记得他的代号是道具,真名好像叫……赵静观?

      赵静观说话时,语气中带着怨愤,显得有些生硬:“罂粟被九尾狐族的烙印所伤,现在仍在昏迷中,我找了个‘医生’照看他。现在由我向你报告任务情况——”

      困兽语气平静,打断:“罂粟不在,地下城谁来管?”

      赵静观深吸一口气,才将将保持平静:“我会暂时接手,并逐渐缩减规模——反正在你的计划中,地下城已经没什么用了,重黎和钟九倾如今都被限制,收集任务也已顺利完成。你随时可以卸磨杀驴,又何必多问?”

      “我好像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啊……”

      困兽轻笑一声,语气诚恳中带点委屈:“我怎么会这么对自己的盟友呢?罂粟受伤,我也很担心。我本想找一个能治识海的好医生来帮忙,可惜没法说动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话不知真假。赵静观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困兽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继续说:“对了,调查处有个小姑娘,你应该见过。我对她影响空间的能力很感兴趣,不知道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请她到地下城做做客?”

      他把绑架说得冠冕堂皇,好像真的只是一场诚心诚意的邀请。

      赵静观默然两秒,毛骨悚然。

      “……知道了。”说完他就先挂断了电话。

      困兽动作一顿,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两秒后,手腕一转,将手机重新扔到了桌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窗外,雾霾和阴云层层压下来,室内的灯光比天光显得更亮。困兽用脚轻轻一蹬地面,将椅子重新滑到窗前,仰头看着天上几片松散的云。

      “汇集愿望的尝试,验证了仪式的可行性;视肉成仙的妄想,证明了天地间两道界域门的关联;攫取命运的禁术,开辟了篡夺仙神身份的可能;以投影引渡烛龙,迫使楼连霄再到冥都,借万钧剑劈开妖鬼界的两处地脉枢纽——”

      天空是阴沉的灰黄色,好像地上的所有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灰,路边仅有的绿化已经被风卷走,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枯枝徒然向上伸展着爪牙。

      “如今只差……人间界的天地坛。”

      困兽语气轻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天上的某个人交谈。

      几滴水划过,在面前的落地窗上擦出几道“裂痕”,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线条。

      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磨砂效果。外面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小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旧瓶装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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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存稿中,又可以隔日更啦哈哈! 养肥请收藏支持一下QAQ,助力新人小作者突破自我! 长期欢迎留评聊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