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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取消自我 时间可以倒 ...
周宥诡谲的术法从人间与仙神中窃取而来,由无数异质的存在糅合而成,成为一种浓稠的黑色,几乎瞬间覆盖了整片湖水,将它强硬地压成一面平镜。
几句话之间,界域门只剩下最外层的几厘米仍在艰涩地流动。远眺过去,像是湖面在炎炎夏日里结了冰。
钟九倾将书天地的墨水倾泻在仅存的缝隙之间,给界域门染上了一圈金边,连带着周宥本人都被紧紧箍在圈内。
双方就此僵持不下。
钟九倾从容劝道:“这扇门可不容易关,放弃吧。你还不如留点力气,和我们一起应付即将涌来的妖鬼,或许还能多救下几个人。”
周宥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没试过么?”
话音未落,分秒流逝的时间骤然凝滞,在一个短暂又漫长的分界点之后,指针开始咔哒咔哒反向转动,无形的洪流调转方向,向他冲刷而来,将界域门的狂躁一缕缕归还。
周宥竭力铺设的水镜不断向内收缩、收缩,如同坚冰融化,转眼就已重新收缩成他脚下的一个圆点。
混入水中的金墨随之将他围困在那座狭小的孤岛之上,百般算计功败垂成。
周宥说话都重新有了活人的情绪波动,质问:“你们做了什么?!”
钟九倾摊开手,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看来是我们的异界盟友找到了阻止你的办法。你看,就算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依旧不会成功。”
灾祸来临前的气息再度涌现,水中重新显出张牙舞爪的异族身影,猩红的眼睛与口舌将湖水染成丑陋的灰黑色,映得周宥的脸更加苍白。
他满目颓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结果已分,裁判也该下场了。”
钟九倾提起书天地,对天挥出一道墨迹,在倒转的时间与扭曲的空间中,写下盖棺论定的最后一笔。
鲜亮的金色撕裂一切,显露出原本的苍穹,从远处看像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
妖域上空,烛龙昂首发出一声长吟。它的神躯搅动云层,拨云见月,在暗蓝色的月辉中,鳞片闪着金红色的光泽。
墨迹与长吟共同凝成一句叩问,越过被撬开了一半的天门,直抵西王母面前:“我不相信你会眼睁睁看着世界被一个伪神搅得一团糟。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人应答。
接着,连书天地也被抛向空中。
它自觉不妙,绝望地画出了一道圆弧,不断向钟九倾的识海发出请求回家的信号,试图唤回主人走失的良心。
钟九倾全部置之不理,对楼连霄做了个请的手势,决心拿出最终手段:“来,拿万钧砍它。”
楼连霄:“?”
书天地:“?”
万钧:“?”
贺万钧从美梦中短暂惊醒,拽着剑柄叫道:“这个没砍过,快砍!”
楼连霄默默把她按回去,用眼神询问“这次是什么计划”。
钟九倾表情肃穆,带着浅淡的怒意:“既然西王母养出了一个新神,那我不如彻底弃去神力,干脆让位给他。”
楼连霄摸不准他的真实想法,抱着万钧,不肯轻易动手:“……你得先跟我保证,这样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钟九倾为意料之外的回答顿了一下,深感自己信誉欠佳,赶忙保证:“当然不会,我这一世还没活够,保证不会拿自己冒险。书天地里凝聚了被赋予的神力,砍了它就只是削了神位,我也能安心做人了,配合一下嘛。”
楼连霄不买账:“空口无凭,要是你说了谎,隐瞒了什么信息,我也不会知道。”
钟九倾长叹一口气,抓过他的一只手,握上去,十指相扣:“你就这么抓住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楼连霄感知着掌心真实的温度,再三确认后,才半信半疑地亮出万钧的剑锋,收着力道挥出一剑。
书天地躲都来不及躲,在空中就着扭曲的姿势生挨了一下,顿时觉得自己整支笔都要跟心一起碎了!
代表烛龙的黯淡星宿骤然爆开刺目的亮光,淹没了整个仙神界,继而如垂死之人的呼吸一般,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变得更加灰败难辨。
与烛九阴相关的一切概念都被摇动,祂留下的神躯、存在的痕迹开始逐渐淡去,连定乾坤盖下的判词也出现了裂隙。
钟九倾顿觉身心一轻,尚未完全消化的庞杂记忆开始缓缓向外流泻。但对他而言,失去极小部分过往记忆的风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及时替他拦下。
——西王母缓缓睁开双目,赶在剑光彻底消解烛九阴的存在之前,抬手将它移到了别处。可即便是祂,面对全盛时的万钧剑,也只能转移,无法阻挡。
“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正悄悄窥探浊界的常仪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迅速从识海中甩出一团丝线,将一路摧枯拉朽的力量小心地包裹起来,一点点消磨掉,才免去了仙神界的一场动荡。
钟九倾手指故意用力,用指骨夹着楼连霄的手,笑道:“你看,我还好好的,这下相信我是弃暗投明了吧?”
“想引起仙神界的注意,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楼连霄若有似无地抱怨一句,话题一转,一脸严肃地问起他的状况:“你的识海情况怎么样?”
钟九倾赶紧抓住他另一只手,防范突如其来的“物理冷静”:“哎,好得很好得很,别想再对我用同样的招数——”
话音未落,他就看出了楼连霄嘴角的细微上扬,当即明白这人是在逗他:“好啊,你也是学坏了!”
楼连霄:“还是傅瑾的办法好用,真的能长教训。”
书天地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不太熟悉的同源力量护住了小命,没死在临时起意的“谋杀”下。
而砍它的罪魁祸首已经把“凶器”收起来,正紧张地察看无良主人的状况。
它艰难地写下“狼狈为奸”四个字,用这种窝囊的方式消了气。可惜墨迹转瞬即逝,也没人看得懂它的鬼画符。
它转而想到,救下它的很可能是更讨厌的西王母,又别别扭扭蹭回了钟九倾身边,求安慰。
钟九倾潦草地捋了一把它的毛笔尖,带着一点微末的愧疚,安慰道:“放心,没打算真把你砍了,这不就把天上的大人物钓出来了么?”
两个看不清面孔的化身随即在他身旁显现,分隔出一小块独立的时空。
“这就是西王母和常仪?”楼连霄隐隐摆出护卫的架势,仿佛继承了贺万钧那种谁都能砍一下试试的气魄。
钟九倾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两秒“有靠山”的滋味,才拍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风水轮流转,她们两个在人间界处处受限,现在可挨不住万钧一剑,不必紧张。”
西王母的影子淡淡开口,对周宥说:“第三次失败,过往即将重演。”
周宥拨弄着身边定格的水,怏怏应道:“难道一切命运都是既定吗……”
钟九倾:“准确来说,只有被她注视的命运才会成为既定。作为规则的化身,她框定目之所及的一切,也框定了她自己。你以为自己能逃脱神的算计,但从你决定与她合作时起,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结果也已注定了。”
周宥苦笑:“维护规则之神受制于规则,变革规则之神被规则反噬,原来是各有各的囚牢……”
西王母偏头,对钟九倾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已看清世界的过往与未来,你所求的三界通达、众生同等,已近在眼前。”
钟九倾琢磨了一下,回道:“嗯……我该为此庆祝吗?”
另一个化身闻到了火药味,赶紧挪到两人中间,未雨绸缪地劝道:“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与此前不一样了。如今棋局将尽,咱们不如好好坐下来,商量一下界域门该怎么处置?”
“别这么紧张,常仪。我们不会对彼此动手。”钟九倾扯着嘴角调侃一句,接着说:“西王母大人,你果然别有所图。我猜,一切都还在你掌控之中?”
西王母颔首不语。
她在数年的寻索中洞悉了许多,见证了许多,早已不再囿于有形之物。只是没想到,她找到的答案正是钟九倾曾经的主张,两人看似悖离的道路,终在此时殊途同归。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钟九倾还是无法适应西王母惜字如金的风格,话音带刺:“这些年你究竟在做什么,难道自我已经磨灭到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你倒是比以往更显……率性自然。”
西王母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无法过多干涉浊界,每说一句话,都是在为规则的天秤加码。”
“很有自知之明,那你还是别说话了。”
钟九倾被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气笑了,但见她还会回嘴,倒是松了一口气:“最开始,我还以为你绕那么大的圈子,只是为了修正界域门这个错误,把天门重新打开。现在看来,你是在趁机验证三位母神留下的东西?”
西王母给出她得到的答案:“时间可以倒转,空间可以扭曲,唯有因果难以变改。”
楼连霄:“所以,临淮惨案注定要发生吗?”
“过来人”周宥就地浮空打坐,平静地答道:“牵涉太广,想阻止它就像在跟整个世界作对。我失败了三次,已经将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
第一次,他尝试以阵法阻挡部分侵袭,可空气中弥散的疫病,依旧不急不缓地收割了侥幸逃脱的生命。
第二次,他尝试引入两界力量守卫界域门,可妖族自顾不暇,人类各自为战,他还是没救下想救的人。
第三次,他算计一切,走着邪异的成仙之道,想的却是如何关闭界域门、放逐妖鬼界。
可结果是,一切因果终会应验,一切过往都未被抹去。一次次重复,一次次尝试,只会让因果纠缠得越发紧密,直到成为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楼连霄听完周宥的剖白,沉默良久,从只言片语中看见了他长久的苦心经营,同时也失去了审判他功过的立场。
周宥轻叹道:“三个二十年,几乎是凡人的一生。都是眨眼而过,没什么区别。”
他怀想自己的过往,尝试唤起父母仍在世时的短暂记忆,或是生命里哪怕一点快乐。
可时间已经把他的恐惧和怨愤,连同少数美好的体会一起夺走了。
扪心自问,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曾让他走上这条路的起点已经消失在时光尽头,而推动他向前的是一种已成习惯的机械动作,只需要拧几下就上紧了发条。
脑海中愈发鲜明的只有一个血色的夜晚,如同一场模糊的噩梦,让周宥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活过。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无以复加的疲惫从衰朽腐败的灵魂深处涌上来。
他甘愿做西王母的棋子,为一个微渺的可能磨灭自我,想成为挣脱命运之网的例外,可最终还是走向了早已预见的结局,走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周宥望向西王母,故作轻松,露出惯用的欺骗性的笑:“按照我们的约定,最后由我来填补规则的缺漏,压制界域门的异动,或许能降低惨案的损伤。偷来的力量总要还回去,在那之前最好物尽其用,对吧?”
楼连霄望着他带点稚气的笑容,也望着其下已经面目全非的灵魂,想替那些因他受害的人问一句“这样就算赎罪了吗”,也想替他问一句“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可最后哪一个都没问出口。
西王母的化身看不清表情,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表情。
钟九倾想起了熟悉的感觉,识海抖了抖,叹道:“我亲爱的姐姐,你这‘一切都要算到底’的执念真是可怕,连重黎都会在卜算的时候做些取舍,你却要在一开始就把结局全部定下,没有不确定性的神生该多无聊?”
西王母为久违的称呼微微一顿,语气如常:“……职责所在。”
钟九倾无奈:“哈,你总是这样。”
作为四神中最“年长”的一位,西王母从不参与那些略显荒唐的玩闹,从不主动展露自己的想法,总是在思索、阅览、掌控,将一切都归纳成明确而具体的规则,如同一座雷打不动的雕塑。
钟九倾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动摇她的意志,以往不能,现在更不能。他与重黎当初的任性,为西王母增添了不少维护规则的麻烦,直至今日都没有彻底解决,他更无从指摘。
钟九倾识趣地将话题引回去:“所以,你一直注视的那个结局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既定的因果无法变更,这场惨案已经无法逆转。但我们若是顺应规则,将两扇门稳定下来,未来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惨剧。”常仪替西王母说。
楼连霄追问:“无法逆转……但伤亡是不是可以降低?现在有多少是我们还能改变的?”
在命运洪流的缝隙之中,许多未被注意到的尘埃浮浮沉沉、挣扎求生,他们依然值得另一种可能。他想求得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多救下一个人……
周宥在楼连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目标,只是执念尚浅,身边又有人牵绊,不至于像他一样向着注定的末路狂奔。而他好像借此找回了一点可以名为“自我”的东西,诚心鼓励道:“反正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放手去做吧,我也希望你能救下更多人。”
常仪瞥了一眼西王母,咽下了直白的提示,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但在规则的限制之外,你可以自由地做出一切尝试。”
钟九倾:“看来这次的执行者是你,常仪?”
“你和羲…重黎倒是甩手就去浊界逍遥了,这些年我不只要管十二个月亮,还得管她手下的十只金乌……”
常仪说得咬牙切齿,话里带着明显的怨念,可惜现在当事人不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话音一转:“不过,我既然观览了这么多次日月交替,也总该有点长进,正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神职。”
她瞬间起了架势,夸张地抬起一只手。大袖随动作扬起,深不见底的阴影中延伸出一团黑白混杂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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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果然一立flag就会倒啊……ddl在追杀我,偏头痛里应外合,我尽量更(艰难爬行) —————— 养肥请收藏支持一下,助力新人小作者突破自我! 长期欢迎留评聊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