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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危险真情现 船返程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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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人员下船容易,物资卸货可没这么轻松,每一个角落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这些军人甚至都想把船拆了,幸好天宝船行提前在军队高层上作了打点,才得以保住船只,等一切搬空了,船上的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郑老板的货也要在深夜悄 悄的转送出去。
桂西的江水早已褪去初春的湍急,水面泛着一层沉滞的灰黄,像被乱世尘烟染透的素帛。风从两岸莽苍的山林里卷来,裹着春天的湿凉,拂过船舷时,带起细碎的呜咽声,偏安一隅的南疆也被军政乱象啃噬得千疮百孔,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叶静华一身素色布衫,衫尾被江风猎猎吹起,额前的发丝被晚风吹舞着,遮掩着眉眼间凝着的那层久散不去的沉郁。她指挥着甲板上的船员规整好船上的工具,她是此次航行的定海神针,两条船的人都指望着她安全地把他们带回南宁,梁国华与郑文宇下底舱了,他们要把封闭的夹层打开,把东西从底舱里抬出来,趁着晚上的夜色送走。
天宝船行从李老爷那辈起,就在这南宁至百色的江面上往来,熬过了艰难的抗战岁月仍没能躲过乱世的裹挟。国民党驻军强行征船,一纸军令压下,不容半分置喙,勒令船行押运军需物资、转送整编兵员前往百色。官府说辞堂皇,谓之征用民船、助守南疆,实则不过是搜刮民力、填补前线军备空缺的蛮横掠夺。
郑老板求上门的物资运输又代表着另一方,在这乱世之中,船行只能做着平衡的选择,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她深知这趟行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一路溯江而上,看尽两岸萧瑟荒村,见惯了沿路盘查的官兵、流离逃难的百姓,心底的不安一日沉过一日。以前都是陆崇带船,走了这一程,她才深刻体会到陆崇所承受的风险,也读懂了陆崇对船行的贡献。
船行千里,顺利抵至百色交割军备兵员。保住了船只,得以空船而归。行至田东地界时,天色骤然沉暗,浓云蔽日,似有春雨将至。
“静华,前方便是田东渡口,要不我们老宅看看,把宅里的东西带回南宁。”低沉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梁国华缓步走来,微微掉色的藕绸唐装沾了一路的风尘与水汽,身形飘逸,肩背却绷着一丝难掩的疲惫。皮肤白净,眉眼深邃端正,眉宇间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亦有着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这一路,他始终站在她身后,象一面坚实的墙,传递着信心与藏不住的护惜。
田东旧宅是当年为躲日军,叶静华父母在田东购置的房产。青砖黛瓦,院落清幽,是为数不多的旧居遗存,叶家两老把南宁家宅里收藏的古玩字画等一些文物送到此处收藏。近在咫尺,叶静华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怀旧与惦念。
梁国华望着她眼底浅浅的怅然,温声道:“天色将晚,江水起雾,行船视线不佳。我们暂且靠岸停泊,回老宅休整一晚,明日清晨雾散,我们再返航回南宁。”
叶静华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好。”
船稳稳靠上田东渡口,船板落稳,搭起跳板。岸上一派萧条景象,渡口零星散落着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街边商铺大半闭门歇业,只剩几家小摊勉强营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将至的紧绷气息。民国末年的桂西小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繁盛,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破败与沉寂
二人并肩上岸,步履轻缓,沿着青石板老街缓步前行。街巷寂静,唯有风声穿巷,尘土纷飞,脚下的石板路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缝隙里爬满了青苔,冷清得让人心底发沉。
老宅在主街尾段,安静隐蔽不张扬。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打破院落的寂静。院内青苔遍布,几株老树枝叶茂盛,随风摇曳,阳光透过云层斜斜洒落,落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守家护宅的是一对黄姓中年夫妇,每天把房子打扫干干净净。
叶静华缓步走入院中,抬手拾起石桌上的落叶,眼底满是唏嘘。数年光阴,转瞬即逝,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安稳岁月早已不复存在,梁国华静静立在院门一侧,温和地看着她清瘦的身影。
“小姐,您先坐着,我去煮饭,房间每天都在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小姐来。”黄婶端着一个茶托,从里间走了出来。
茶托被轻轻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紫砂壶嘴里串出一串薄薄的灰烟。黄婶望了望门边的梁国华:“姑爷您也坐,大厅都收拾好了,老黄在烧饭,好在家里养有鸡,有鸡蛋。”她认得梁国华,以前叶老爷在时,梁国华常常来看望老爷子,她也知道梁国华是姑爷,却不知道是哪个小姐的姑爷,叶静婷没回过田东。梁国华摆摆走,示意黄婶去忙。黄婶识趣的走开了。
梁国华拉着叶静华在院子里的桌边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挪了一杯到叶静华的面前,自己拿起一杯喝了起来,脑海里闪现出第一次在梁村接待李戈和她的情形,这么安静熟悉。十四年了,从初始相见的一见钟情,他的身份从朋友下属到妹夫,他始终陪在她的身边,所有的情深意重,皆藏于细碎的守护之中,不动声色,隐忍克制:“库房里锁着老爷收藏的东西,时局这么乱,我担心带回去,路上不安全。”
“还是锁着吧。”她抬起头,看着树叶在风中摆动:“好久没这么放松了,解落三春叶,吹开三月花。”她的嘴里嘟囔了两句诗,转头朝向梁国华焉然一笑。她对他的倚仗象兄长,象爱人,两人的情愫,就这般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在乱世风雨中默默纠缠,隐忍滋生。
吃完饭,已是深夜,不知情的黄婶只收拾了一间卧室给他们,两人在厅堂里坐着不说话,听着黄婶小姐姑爷的称呼,看着黄婶上上下下地安排。两个各怀着心事思考着怎么办。院中寂静无声,只有风簌簌作响。
“砰——砰——!”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枪声,凌厉破碎,狠狠撕裂了小镇的宁静。枪声密集急促,由远及近,夹杂着官兵的呵斥呐喊、百姓的惊叫哭喊、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席卷整座小镇。原本沉寂的田东老街,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梁国华神色骤变,周身温和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凌厉。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叶静华,不自觉地把受惊吓而站起来的叶静华搂在了怀里。叶静华骤然抬头,仰望着梁国华,眼底闪着慌乱,她未亲身直面枪火交锋,一时心神骤颤。
黄婶与黄叔从院外跑了进来:“小姐,姑爷,门锁好了,不要出门。”
屋外街巷人声鼎沸,混乱奔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街坊嘶吼着奔走相告,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国军剿匪!两边交上火了!”
民国三十七年的桂西,早已是暗流汹涌。国民党守军为巩固南疆防线,大肆清乡剿共,肆意搜捕进步人士、游击队员,手段残酷暴戾。而桂西解放军游击队依托山林地势,伺机反击,攻守拉锯、战火冲突时常爆发。田东地处水陆要道,更是两军交锋的频发之地,只是此番突袭交战,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战火毫无征兆地蔓延至老街之内。街头巷尾,硝烟骤然腾起,灰白的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视线模糊,子弹破空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心慌意乱。沿街百姓惊慌失措,拖家带口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枪声混杂一处,昔日寂静的小镇彻底沦为临时战场。
梁国华把叶静华重新按在椅子上坐下:“坐着,别动,子弹不会进来的,我出去看看。”说着他快步走往外院走去,门被打开一侧,梁国华躲在另一侧门的背后,探头外望。子弹擦着院墙飞,打在青砖石墙上,溅起细碎的石屑尘土。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静华也走到了大院外,这种情形,她怎么可能自己在里屋坐得住。她悄悄地站在梁国华的身后。
“你怎么出来了,这里危险!”梁国华长臂一伸,瞬间将身后的叶静华狠狠拽入怀中,转身死死护着她,快步退至门边厚重的青砖墙后。
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一手微微抵着墙面,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院外混乱的战局,时刻警惕着突发危险。叶静华整个人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沉稳的心跳,有力而笃定。方才骤然受惊的慌乱、恐惧,在这一刻被稳稳的安全感包裹,渐渐消散。
她微微抬眸,透过他紧实的臂膀,望见院外漫天硝烟、纷飞尘土,听见子弹呼啸而过的凌厉声响,心底震颤不止。
“姑爷、小姐,还是进里屋吧,这里危险。”说着,黄叔重新把门关上。
院外的交战愈发激烈,枪声愈发密集,枪火交错,硝烟漫天,整段老街彻底沦为战场。流弹四处飞溅,有的击穿木门,有的打裂院墙,碎石木屑簌簌掉落。
忽然,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那颗流弹避开所有掩体,斜斜穿透院门缝隙,带着滚烫的火气与凌厉的破风之声,直直朝着墙根躲避的二人方向射来!速度极快,猝不及防!
叶静华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瞬间僵硬,全然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梁国华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侧身、转身,将原本护在身前的叶静华狠狠往墙后更安全的地方一按、一挡。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短促而刺耳,淹没在漫天枪声之中,却清晰地砸在叶静华耳畔。
滚烫的热血瞬间浸透了藕色唐装,在他的左肩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温热的血迹顺着衣料纹理缓缓蔓延、滴落。
“国华!”叶静华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哽咽,眼眶瞬间泛红。她猛地抬头,望见他肩头迅速扩散的血迹,望见他隐忍发白的面色,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剧痛袭来,梁国华身躯微微一颤,肩头肌肉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发丝。可他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痛呼,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未曾后退半步,依旧牢牢将她护在绝对安全的位置。
他甚至还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神色,低头看向惊慌失措的她,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我没事,别慌。”
怎会没事!
叶静华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实打实的枪伤,鲜血源源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触目惊心。
黄叔架着梁国华回到里屋,轻轻地让他平躺在床上:“没事,流弹擦破点皮,家里有药箱。小姐先在一旁坐着,别看,姑爷忍着点疼,得取出弹片,一会就好了。”
叶静华怔怔地望着他苍白隐忍的眉眼,望着他肩头刺目的血迹,一路以来所有的细碎画面,如同潮水般尽数涌上心头,清晰无比。生死一线的绝境,最能照见人心,也最能冲破一切世俗桎梏、礼教束缚、怯懦隐忍。
黄叔很快就处理好伤口:“姑爷、小姐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回南宁吧,这里近山,交界处,经常打起来,不宜久留。”
黄叔说完,转身向黄婶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
大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然后又被关上。不一会,黄婶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轻轻地放在床边:“小姐,姑爷,你们不常来,有事叫我,不要出门,官兵不认得你们,把你们捉起来就不好了。”
“黄叔出去了?”梁国华疑惑地询问。
“嗯,”黄婶点点头:“我们是本地人,懂得躲,没事。”说完,她朝叶静华点点头,退了出去。
叶静华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着梁国华额头上的尘迹,手臂上的碎屑,动作轻柔细致地避开受伤的地方,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温柔,再无半分疏离矜持。
肩头的剧痛依旧刺骨,可他仿佛全然忘却了伤痛,眼底只剩眼前这一抹温柔坚定的身影。梁国华缓缓抬手,带着温柔、沾染专一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动作温柔郑重,褪去了所有疏离克制,只剩满心赤诚。他眼底翻涌着深情、后怕与庆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却无比笃定:“静华,我没事。”
“还没事,都流了这么多血。”她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带着全然的关切。
梁国华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温柔缱绻,久久不曾移开。这一场猝不及防的战火,比起几天前的那几日的航行更加凶险万分,枪弹可不长眼。
院外的枪声渐渐稀疏,拉锯交战的战火缓缓平息,喧嚣的街巷慢慢恢复沉寂,只剩残留的硝烟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在这方寸小小的院落里,漫天风雨战火仿佛骤然褪去,世间万物尽数静默,只剩下她剧烈颤抖的心跳,和他沉稳温热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天光露白,叶静华搀扶着梁国华,两人并肩走出老宅,踏着满地被战火打落的残叶,迎着微凉春风,缓缓走向渡口。
重回渡口,江面雾气渐散,江水依旧缓缓东流,沉静辽阔。停靠在岸边的船安然无恙,静静泊在水面。
国华忍着肩头疼痛,依旧稳稳迈步,牵着叶静华的手,踏上跳板,掌心温热坚实,力道稳重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叶静华任由他牵着,指尖相触,暖意蔓延四肢百骸,心底安稳踏实,万般情愫尽数沉淀。
江风再度吹来,吹散残余的硝烟浊气,带来澄澈清朗的气息。
梁国华立于船头,一手稳稳扶着船桅,一手依旧紧紧牵着叶静华,不肯松开。他目光望向南宁的方向,眼底褪去了所有犹豫怯懦,只剩坚定沉稳。
“走吧,回南宁。”
低沉的指令落下,安稳有力。船工应声起锚,大船缓缓驶离田东渡口,破开沉沉江水,朝着下游南宁的方向稳稳前行。
船行江上,碧波东流,两岸青山徐徐后退。烽火过后,天光渐亮,云层散去,一缕微弱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江面,波光粼粼,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