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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飞来的冤祸 陆崇被陷害 ...


  •   1946年6月,国内局势骤然紧绷。重庆谈判的墨迹未干,国民党便悍然撕毁《停战协定》与政协决议,重兵大举围攻中原解放区,为国共彻底决裂划下冰冷的句号,轰轰烈烈的解放战争自此全面爆发。
      动荡的时局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南宁城内也被一层压抑的阴霾笼罩。消息辗转传至廖光雄耳中时,他正倚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锃亮的警徽边角。听闻内战全面开打、官府管控愈发严苛的消息,他狭长的眉眼骤然一扬,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狡诈的寒光,一抹阴邪的算计悄然在心底成型。乱世无章法,正是公报私仇的绝佳时机,他立刻抬手示意手下小弟,冷声吩咐下去,命人即刻联络韦同,死死盯住陆崇的行迹,精准摸清他返航靠岸的具体时辰,只待船抵码头,便即刻出手,一举将人拿下。
      谁也未曾预料,一场无妄横祸,正悄然朝着陆崇席卷而来。
      历经数次出海远航,重新执掌船舵的航海生涯,早已慢慢熨平了陆崇心底积压的不甘与郁结。海风涤荡心胸,浪潮抚平心绪,那些过往的困顿与委屈,都在一次次劈波斩浪中渐渐消散。他对叶静华深藏心底的爱慕,也不再是焦灼的执念,而是被他妥帖安放于心底最温热的角落,化作了他奔波劳碌、奋勇前行的底气与动力。
      每次返航停靠南宁码头,陆崇最期待的便是去往叶公馆小坐。丽姐亲手烹制的白切鸡,皮脆肉嫩、鲜香入味,是漂泊归来后最治愈的滋味。每一次,他都坐在叶家温热的饭桌前,絮絮讲述着航行途中的风浪奇遇、各地风土人情,喧嚣奔波的航程过后,这方寸小院的烟火气,便是他所有的安稳与期许。
      这一日亦是如此。
      暮夏的邕江江面水汽氤氲,湿热的江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拂过码头的每一寸土地。轮船稳稳靠岸,铁锚重重沉入江底,发出沉闷的巨响。陆崇身姿挺拔,一身干净的船员制服衬得他眉眼利落、气度沉稳,连日航行的疲惫难掩他眼底的光亮。他有条不紊地交接完所有航运手续,目送船员们各司其职忙碌完毕,才步履轻快地返回船舱。
      他褪去满身风尘,冲了个清爽的热水澡,换上身整洁衣衫,整理好衣襟,满心欢喜地准备下船,奔赴那顿心心念念的家常晚饭。
      可脚步刚至船舱门口,一阵杂乱急促的皮鞋踏地声骤然袭来,打破了码头的平静。一队身着黑色警服、面色凶悍的警察 蜂拥冲上轮船,气势汹汹,如临大敌。岸上往来的行人、忙碌的船员皆是一愣,气氛瞬间凝滞。
      伙人二话不说,径直扑向陆崇,粗糙的麻绳不由分说便缠上他的臂膀,死死捆绑收紧。两名背着长枪的警察左右钳制住他的手臂,力道蛮横,死死将他摁住,另有两名警察端着步枪,枪口直直对准他的胸腹,冰冷的枪身泛着森然的冷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崇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错愕与愠怒,眉心紧紧拧起。他自问恪守本分、行得正坐得端,从未触犯任何规矩,骤然遭此对待,心底满是不解与愤懑。他奋力挣扎了两下,腕间麻绳勒得皮肉生疼,洪亮的嗓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火,沉声质问:“你们凭什么平白无故抓人?我陆崇安分守己,何罪之有?”
      这时,一道傲慢刻薄的男声从人群后方响起。廖光雄身着笔挺警服,挺着微腆的肚皮,慢条斯理地从人群中走出,面皮油光发亮,一双三角眼透着阴狠与跋扈,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被捆绑的陆崇,声音洪亮,字字带着威慑,同时刻意警告着周围围拢过来、面露愤慨的船员们:“陆船长,别在这儿装糊涂、扮无辜。你若是一时想不起自己犯下的罪过,无妨,跟我们回警察局,自然会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崇目光扫过众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看着一众船员义愤填膺、欲上前争执的模样,心底骤然一沉。他深知乱世之中,军警蛮横,一旦冲突激化,极易造成无谓的伤亡,连累身边弟兄。万般权衡之下,他压下心底的滔天怒火,眼神沉静地微微抬手,示意一众船员切勿冲动、原地待命。
      他不愿因自己一人,连累整条船的弟兄。
      短短十分钟不到,方才还满心欢喜、盼着归家小聚的陆崇,便被粗暴地拖拽着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粗糙的麻绳深深嵌入皮肉,步履被强行牵制,最终被狠狠推入等候在岸边的警车之中。
      刺耳的警笛划破码头上空,警车并未驶向寻常的警察局,而是一路疾驰,径直开往城郊的监狱。冰冷的铁门轰然开合,带着隔绝人世的死寂,陆崇最终被单独关进了一间幽暗潮湿的单人牢房。
      陆崇无故被抓的噩耗,如同惊雷般迅速传遍码头,转瞬便传回了叶静华所在的李公馆。
      彼时的公馆庭院静谧,梧桐枝叶婆娑,细碎的日光透过叶隙洒落,满地斑驳。叶静华正端坐廊下品茶看书,眉眼温婉沉静,周身尽是岁月安稳的温柔。可当报信船员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将消息道出的刹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清丽的面庞煞白如纸,温润的眼眸骤然瞪大,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指尖骤然失力,手中的白瓷茶杯猝然滑落,“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庭院的宁静,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如同她瞬间崩塌的心绪。
      她全然顾不上满地狼藉,猛地起身,快步冲到报信船员身前,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温婉的嗓音因极致的恐慌和猝不及防的变故,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怎么会这样?陆船长一向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从未与人结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可有查到缘由?”
      话音未落,她已然方寸大乱,伸手抓起廊下的薄外套,便要不顾一切冲出公馆,奔赴码头寻人。
      一旁侍立的丽姐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拦住她。丽姐跟随叶静华多年,沉稳干练、遇事冷静,深知此刻冲动无用,只会徒增风险。她用力将慌乱失措的叶静华按回藤椅上坐下,语气急切却沉稳:“小姐,你冷静些!陆船长已然被人带走,你此刻跑去码头,于事无补,反倒容易自陷险境。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去请梁副总过来商议对策,唯有稳住局面,才能想办法救人。”
      说罢,丽姐转头看向一旁的船员,连忙挥手吩咐:“快,立刻去金狮巷,请梁国华先生火速过来!”
      船员不敢耽搁,应声转身,脚步飞快地冲出公馆大门,一路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梁国华便步履匆匆地闯入公馆。他眉眼紧锁,面色凝重,眉宇间裹挟着掩不住的焦灼与忧虑,一身长衫微微沾尘,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
      连日乱世风波,本就人心惶惶,如今突逢此变,叶静华心底积攒多年的不安与恐惧瞬间爆发。战乱年间,她接连痛失至亲,熬过无数颠沛流离的日子,好不容易迎来短暂安稳的时光,生活刚有起色,却又骤然遭遇这般惊天噩耗。她早已经不起半点风雨打击,见到熟悉可靠的梁国华,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猛地起身,上前一步扑进他怀中,肩头微微颤抖,压抑的惶恐与无助尽数倾泻而出。
      梁国华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扶着她重新落座,目光沉稳坚定,竭力稳住慌乱的局面:“静华,别慌,别怕。吉人自有天相,陆船长心性坚韧、阅历深厚,半生闯过无数风浪,寻常困境从来困不住他,这一次也一定能平安度过。我明日一早就去警察局打探详情,今日抓人的是民事科的人,多半是误会抓错了,不必过度忧心。”
      夜幕沉沉落下,浓稠的黑暗笼罩整座南宁城。战后的城市褪去了往日的烟火生机,街头巷尾弥漫着压抑死寂的氛围,内战的消息传遍街巷,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监狱的单人牢房里,更是潮湿昏暗、不见天日。斑驳的土墙长满青苔,透着刺骨的阴冷,地面泥泞湿滑,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潮气与淡淡的铁锈味,刺鼻又压抑。昏黄微弱的煤油灯悬在半空,光影摇曳,将牢房的暗影拉得忽长忽短,嗡嗡的蚊虫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飞舞,聒噪不休,扰人心神。
      陆崇直直躺在粗糙破旧的草席上,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脊背贴着冰凉坚硬的地面,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层层渗入骨髓,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他清晰记得,今日带队抓捕自己的,正是警察局民事科科长廖光雄。他闭目凝神,细细复盘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皆恪守本分,从未触犯律法,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身犯何罪,会遭此无端拘押。
      他暗自思忖,若是陈四那伙旧怨小人蓄意报复,以他们的能耐,绝无可能动用官府军警的力量,这般阵仗,绝非私人小仇那么简单。
      思绪辗转间,他最先惦念的,还是远在叶公馆的叶静华。他能想象出那位温婉的老板娘得知消息后,定然惊慌失措、忧心忡忡、坐立难安。一想到那个素来温柔从容的女人,会为自己牵肠挂肚、焦灼不安,身陷囹圄的困顿与委屈,竟悄然消散大半。漆黑冰冷的牢房里,他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暖意的自得笑意。
      心底藏着这份温柔的惦念,哪怕身处绝境,竟也让他心神安稳,不多时,便伴着周遭的蚊虫聒噪,沉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李公馆外的长街上,夜色深沉如墨,晚风萧瑟,裹挟着乱世的寒凉。梁国华安置好情绪崩溃的叶静华,拖着 一身沉重的疲惫与满心忧虑,缓步走出公馆大门。
      今夜的南宁城,格外诡异肃杀。街头的行人寥寥无几,往日热闹的街巷一片冷清,随处可见游走巡逻的便衣特务,眼神锐利,四处扫视,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城池。抗战胜利后短暂的欣喜与安稳,早已被内战爆发的阴霾彻底吹散,满城皆是人心惶惶。
      原本打算战后重整家业、重振生意的商贾老板们,见局势动荡、战火将起,纷纷收敛心思、暂停经营。市面物价疯涨,货币贬值,民生凋敝,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风雨欲来的慌乱之中。
      梁国华缓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晚风掀起他的长衫衣角,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沉郁与无奈。他蓦然想起早年间,李戈不幸被流弹击中负伤的往事。那时李家老爷子尚在人世,李家声势鼎盛,人脉通达、上下关系稳固,无论遇上何种事端,只需李家一句招呼,便能轻松化解,人可即刻平安放回。
      可今时不同往日,时局崩塌、人心涣散,乱世之中,人情世故、权势人脉尽数贬值,这一次陆崇的冤屈,绝无往日那般轻易化解,其中定然藏着更深的算计与阴谋。
      他垂着头,眉头紧锁,双唇紧抿,一路沉默无言,思绪纷乱,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郑老板的糖水铺门前。
      夜色虽深,糖水铺依旧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火,在漆黑的长街上透出一隅温暖的光亮。看店的吴妈正坐在窗边收拾物件,望见独行的梁国华,连忙笑着抬手招呼:“梁老板,今日怎么独自步行过来?可是稀客!快进来坐坐,吃碗糖水再走吧。”
      暖黄的灯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落,映在吴妈和善的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夜色的寒凉。
      梁国华被亲切的吆喝声拉回思绪,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店内暖融融的灯火,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微微点头:“那就叨扰吴妈,来一碗芝麻糊吧。”
      吴妈连忙掀开店铺的布帘,笑意盈盈地迎他进店,引着他走到里间干净的四方木桌旁落座,随后转身快步走到灶台边,忙活起来。
      此时店内还有两名客人,正低头安静吃着糖水,神色低调,不言不语。梁国华见状,知晓乱世之中言多必失,不便随意闲谈,便伸手拿起桌边搁置的今日旧报纸,低头翻阅起来,借以平复纷乱的心绪。
      片刻后,一阵香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吴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缓步走来,细腻绵密的芝麻糊冒着袅袅热气,香气醇厚,轻轻稳稳放在梁国华面前的桌面上。她抬眼看向梁国华紧锁的眉头、沉郁的面色,轻声问道:“梁老板,我看你面色不佳、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梁国华拿起小勺,轻轻刮去碗面温热的浮沫,动作迟缓,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语气平淡地随口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天宝船行的陆船长,被警察局民事科误抓关押,至今未能放出。后日船队原定出航,如今缺了船长,调度不开,着实让人发愁。”
      他稍作停顿,抬眼问道:“郑老板不在店里?”
      “他回老家去了,打算带些上好的新糯米回来,过几日煮八宝饭售卖。”吴妈笑着应了一句,转身又匆匆走进里间忙碌。不多时,她拿着一份打包妥当的龟苓膏走出来,轻轻放在桌边,温和道:“这个你带回去给孩子吃,败败火气。陆船长为人正直坦荡,定然吉人自有天助,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安出来的,你放宽心。”
      吴妈话语温和,满是宽慰,可梁国华听完,心底的沉郁丝毫未减。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彻夜无眠。脑海中反复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陆崇素来行事稳妥、懂得分寸,从未主动招惹权贵,怎么会无端得罪廖光雄?此事绝非误抓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精心谋划的圈套与阴谋。
      如今时局动荡不堪,战乱将至,城内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纷纷暗中通过水路转运私产、伺机跑路,坊间流言四起,皆说解放军即将南下。乱世乱象之下,不少人借机公报私仇、肆意构陷。陆崇常年跑船,行走江湖,难免与人产生摩擦、结下私怨,可究竟是谁,有这般能耐,勾结官府、借势害人?
      天光微亮,晨曦破开沉沉夜色,洒落南宁城。一夜未眠的叶静华,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眶微微红肿,面色憔悴苍白,往日温婉灵动的神采尽数褪去,眉宇间只剩浓重的疲惫与焦灼。
      她早早起身,取出家中珍藏的一包金条,用锦帕细细包好,郑重递到梁国华手中,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急切:“如今纸币、银元尽数贬值,形同虚设,唯有金条还算硬通货,或许唯有此物,能救陆船长一命。”
      梁国华接过沉甸甸的锦包,入手冰凉厚重,他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地叮嘱:“我今日便去面见廖光雄,打探清楚内里实情,再伺机周旋救人。此事绝非寻常误会,是有人蓄意针对陆崇,更深层的目的,是想打垮天宝船行。”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虑,继续说道:“陆船长性子刚烈、傲骨铮铮,遇事不肯低头、不肯服软,若是当真得罪了廖光雄,恐怕就不是钱财能够化解的了。更何况如今时局特殊,官府正大肆搜捕共产党人,一旦被强行安上这个罪名,纵使手握金条,也无力回天。”
      这番话如同巨石压心,让本就焦灼不安的叶静华愈发慌乱无措,她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那我去监狱探望他,叮嘱他暂且隐忍退让,切勿硬气逞强、胡乱言语,免得落人口实。”
      梁国华当即抬手制止,语气斩钉截铁,态度坚决:“你万万不可出面。你身份显眼,贸然前往只会节外生枝、徒增风险。况且陆船长的性子你最清楚,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绝不会低头认输。金条你暂且收好,我先去民事科打探虚实、周旋局面。”
      说罢,他转身准备出门,行至门口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心神不宁的叶静华,再三叮嘱:“近日你切勿出门,也不要去船行露面。你还记得罗玉梅小妈吗?当年便是局势混乱之时,遭人绑架下药,无辜殒命。如今世道凶险、人心叵测,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知对方还有何等后手,你只需安心待在公馆,切莫外出涉险。”
      叶静华伫立原地,望着梁国华匆匆离去的背影,身形微微恍惚,颓然坐回椅中。心底满是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她原以为熬过漫长艰苦的抗战,便能迎来安稳顺遂的日子,可未曾想,战乱落幕,内战又起,世道愈发动荡不安、危机四伏。物价飞涨、民生艰难,身边的至亲之人接连离世、四散分离,只留下年幼的孩子与她相依为命。
      这些年,陆崇早已不仅仅是船行的得力船长,更是她心底的底气、船行一众船员的主心骨。有陆崇在,那群粗犷彪悍、性情耿直的船员便有人约束、有人统领,船行方能安稳运转。是陆崇,替她撑起了天宝船行的半边天,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于她而言,陆崇是乱世里难得的依靠,是支撑她稳住生活、稳住事业的重要支柱。
      如今这根顶梁柱骤然倾覆,她的世界瞬间摇摇欲坠,满心皆是惶恐与不安。
      她深知梁国华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局势凶险,对方暗藏杀机、蓄意发难,他们被动暴露在明处,唯有隐忍蛰伏、谨慎以待,方能不落入对方圈套。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她慢慢冷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来信,远在香港的小叔李伟,如今掌管着一家贸易公司,局势安稳、远离战乱。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萌生:她想将年幼的儿子李杰送往香港避难,再让稳重可靠的丽姐贴身陪同照料。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她尚未与丽姐商议。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收起桌上的金条,步履沉重地走上二楼卧室。如今万般焦虑皆无用,只能静静等候梁国华的消息,静待转机。
      警察局是梁国华素来熟悉的地方。常年打理船行事务,码头船员偶有纠纷闹事,皆是他前来周旋保释,往来警局早已是家常便饭,上下警员大多与他相熟。
      踏入警局大门,值守的警察望见他的身影,纷纷面露熟络之色,笑着抬手招呼:“梁老板,今日又是来保人的吧?”
      梁国华敛去心底沉郁,面上挂着从容温和的浅笑,对着沿途熟识的警员微微颔首示意,不卑不亢,步履沉稳地径直走上二楼,朝着民事科办公室走去。
      民事科办公室内冷冷清清,唯有一名年轻警员留守值守。他抬眼望见气定神闲、从容走来的梁国华,心底骤然一惊,连忙收敛散漫的姿态,飞速起身,脸上堆起恭敬谄媚的笑容:“梁老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梁国华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开门见山,“你们民事科好大的胆子,无故抓捕天宝船行的陆船长,此事怕是不太妥当。”
      警员闻言,脸色微变,连忙快步上前,凑到梁国华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透露:“梁老板您有所不知,是有人匿名举报陆船长暗藏赤色身份,是共产党人。廖科长方才一直在审讯室亲自审问,只是审了许久,没有查到半点实证,毫无结果。”
      梁国华眼底闪过一丝佯装的震惊,故作诧异地面色一沉,沉声说道:“简直荒唐!陆崇为人如何、身世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会是共产党人?你们未免太过胆大妄为!我要见廖光雄。”
      他刻意直呼廖科长名讳,语气强硬,不给对方丝毫周旋余地,气场十足。
      年轻警员被他凛然的气势震慑,心头一慌,再次凑近低声道:“梁老板您放心,我们没人敢对陆船长动粗、刻意为难。只是此事由廖科长亲自督办,我们底下人不敢多言、无从插手。如今查无实据,审不出任何罪名,拖延几日,终究是要放人的。”
      “毫无实证便随意拘押无辜之人,肆意羁押百姓,这便是你们警局的履职之道?纯属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梁国华故作震怒,语气严厉,“我今日必须见到廖光雄,当面问清楚缘由!”
      警员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梁老板稍等,我这就去审讯室请廖科长过来。”
      说罢,他不敢耽搁,快步跑出办公室。
      梁国华环视空旷冷清的办公室,缓缓拉过一把椅子落座,心底已然将整件事看透。定然是韦同一伙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暗中重金贿赂了廖光雄,借乱世搜共的由头,凭空捏造罪名,构陷陆崇。
      只是如今廖光雄收了好处、打定主意针对陆崇,未必会轻易放人。眼下他们虽不敢对陆崇动用私刑、伤及性命,可若是 长久拖延、持续羁押,日夜折磨,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底万般纠结,若想速速救人,终究还是要拿出金条打点疏通。一想到恶人肆意横行、借机敛财,自己平白要被敲诈一笔,心底便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焦灼等候片刻,方才外出的警员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奔回办公室,额上汗珠滚落,神色局促:“梁老板,实在抱歉,廖科长方才临时有事,已经外出离开了,不在审讯室。您放宽心,陆船长并无大碍,很快就能平安释放,您先回去等候几日消息便可。”
      话音落下,他双眼直直盯着梁国华,眼神带着明显的催促之意,巴不得梁国华即刻离去,不再继续纠缠。
      梁国华见状,心中了然,这不过是廖光雄刻意避而不见、拖延时间的托词罢了。
      他缓缓起身,神色沉郁,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警察局。彼时日头已然高升,时至上午十一点,盛夏的日光灼热刺眼,晒得人周身燥热,可他心底却一片寒凉。
      万幸的是,目前陆崇暂无性命之忧,也未曾遭受皮肉之苦。可如何才能打破僵局、逼廖光雄松口放人,彻底化解这场无妄之灾,依旧是萦绕在他心头的最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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